《破梦时刻》王潇仪

63、Chapter63 那一瞬间灵

　　主控室在基地的核心，威廉大概知道在他赶过来的这段时间里，爱德文凭借着自己极强的意志力换取了多少坚忍的行动力。

　　转过拐角，威廉终于看到了他寻找半天的身影。爱德文靠在玻璃墙边，一只手捂在伤口上，另一只血红的手垂在地面，已经很难从他的表象上看出他是否还活着。

　　“不……不……”威廉觉得腿仿佛一下子发软得要让他向前跌去，他趔趄一步，眼里的画面像是崩解一样碎裂。

　　他冲到爱德文旁边，过度的失血让他苍白得尤其可怕，垂下的眼睫像是黑鸟的断翅，让人感觉非常恐惧。那种嘲意从眉目间淡去，只留下痛苦虚弱的残影。

　　他究竟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威廉砰地一声跪了下来，把手套扯开，扔到一边，颤抖着去摸爱德文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崩溃了，如果那里只有跟周遭一样的冰冷空气，他会按照爱德文的想法销毁基地，再也不去顾忌联盟任何的“价值”考虑。

　　神经在肺腔里积蓄着痛苦的嘶吼，威廉棕色的眼眸旁是红裂的血丝，他的指尖在不断发抖，那里很凉，但还是隐隐约约有着些微热度的呼吸。

　　那一瞬间灵魂像液体倾倒哗啦一下回到了身体里，威廉找回自己的理智，力气却在突然缴械离开。

　　威廉跌坐下来，又费力地打开急救箱，拿出剪刀。

　　他终于安定心神，简直要感谢神明。撕扯衣物的时候大概是牵扯伤口的疼痛太强烈了，爱德文皱着眉睁开眼睛，那灰色的眼眸里非常黯淡，因为太过虚弱，连瞳孔都好像有些涣散。

　　“……威廉？”苍白的嘴唇终于艰难地开口。

　　“别动，我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威廉头也不抬，那一刀从侧腹切进去的伤口看起来非常可怕，但是好在没切开内脏，爱德文用缝合钉钉住伤口，伤口苍白且肿硬，应该是注射过强制剂了。

　　爱德文猛地因为神经反应弹起身子，气喘吁吁道，“镇痛剂呢？”

　　“没有。”威廉说道，“忍忍。”

　　爱德文闭上眼睛，他有某一刻非常想荒诞地大笑，或者痛哭起来，他独自返回这里，为了和凯尔塔的承诺，没有卷进任何人。
　　但是现在，他的计划失效，一方面因为自己的情况，另一方面是因为威廉。

　　他甚至都不知道威廉是怎么来的。

　　“不用了。”爱德文低声说。
　　“坦尼亚。”

　　威廉手底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疼痛像是直直扎穿了爱德文的脊髓，他的拳头抵在地上，挺起的身子绷紧又僵直，“毁掉基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碎裂出来，急促的呼吸里都是冰冷的空气。

　　威廉抬头看着爱德文，脸上坚毅和忍耐的痛色太清晰了，简直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苦涩。
　　他的目光凌厉又冷静，疯狂在眼睛里消弭无形，但是却轻轻落在爱德文仰起的脖颈上。

　　惨白的皮肤下是脆弱的喉管，气流在其中飞快进出，痛苦的声音即便是拼死去忍都藏不住。

　　他伸手摁住爱德文的胸膛，那里还是温热的，像他身旁的人还是鲜活的。他的膝盖摁在爱德文的大腿上，把探照灯对了过来。

　　汹涌的压力从天而降，威廉脊背一沉，却顽固地扛下了爱德文精神立场的压迫。
　　他压紧了爱德文，稳当得不容任何进犯的精神立场顶在爱德文精神力的下方。

　　爱德文咬着牙低下头，看见威廉目光平和地看着自己，简直说得上是在诚挚地恳求了。

　　“活着回去，这个基地，我们会有办法的。”

　　-

　　圣德纳王国观测空间站
　　（属于布朗家族私产）

　　“欢迎到达布朗家族的空间站。”

　　安全杠在运输机与空间站的控制网络联系上后自动抬起，昂斯诺放下耳机站了起来，“马汀先生，坦尼亚先生和诺曼先生还没……”

　　莱尔难得露出了些许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向昂斯诺摆手，示意他先保持沉默。

　　修斯顿无声地向莱尔靠近两步，高大可怕的身影完全把莱尔笼罩在自己身前，他的目光垂落下来，像是没有丝毫情绪的雕塑。

　　莱尔伸手摁向外舱门的开门键，脸色冷淡下来，但是紧张还是让他看起来过分苍白了一些。

　　昂斯诺跟在他的旁边，他知道外面是格威迪恩，曾经在他身上开出伤口的狂徒。

　　现在没有爱德文、没有威廉、没有欧杰尔，能牵制住格威迪恩的人就剩下了莱尔和修斯顿，但是似乎这是他们第一次和格威迪恩见面，说不准他们对格威迪恩的了解还不如自己多。

　　舱门在气体收缩的声音里打开，外面的明亮白光涌进外舱，格威迪恩和排列整齐的持枪警卫站在门前，他唇角的笑意看起来非常绅士，和他直勾勾盯着昂斯诺的目光完全不同。

　　“甜心，我刚才说的你还没答应我。”格威迪恩大步走了过来，他热切地盯着昂斯诺，昂斯诺几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掠食者身处的深海，“我带你坐我的飞行器怎么样？”

　　紧张让昂斯诺根本笑不出来，恐惧在手里握成拳头，他惊惶地看了一眼莱尔，发觉莱尔脸上露出一些思索和惊讶的表情。

　　格威迪恩恐怕不是亲自来见我的吧？莱尔暗想。

　　“我可是很想你呢。你就是负责培育昂斯诺的莱尔吧？”前一句显然是对昂斯诺说的，那种暧昧的语气简直要让莱尔觉察到不对劲了。

　　格威迪恩转头看向莱尔，对上那新雪一样的眼瞳时微微愣了一下，“wow，是个漂亮的女博士？”

　　“漂亮”和“女博士”让莱尔的表情发生了瞬间的扭曲，但是想到面前这个人可是男女通吃手段残忍的变态，他又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笑道，“不，先生，我是男的。但我确实是计划的负责人。”

　　格威迪恩似笑非笑的眼神在他的面庞上流连了一会儿，才微微抬头扫了修斯顿一眼。

　　这个高大的改造人在精神力上没有什么特别强的压迫感，只是身型确实迫人。
　　莱尔他有所耳闻，是个改造失败的废品，但是关于修斯顿，格威迪恩只知道他是莱尔的助手，倒并不清楚他的能力是否出众。

　　他转了回去，微微前倾了一些，盯着昂斯诺的眼睛，那里面紫色的澄澈星幕在他逼视下都有点颤抖了，“想我了吗？”他低声问。

　　昂斯诺捏着拳，看着格威迪恩波涛起伏的深蓝眼睛，里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涌起血腥的红潮，他很想躲藏起来，这个喜怒无常的恐怖分子真让人害怕。

　　他微微张开嘴唇，“是的。”

　　“伤口好了吗？”
　　昂斯诺点了点头。

　　格威迪恩微微笑了起来，伸手在昂斯诺的下颌娑了一下，没有管昂斯诺突然浑身一僵，自顾自地说道，“几天后我带你去坐我开发的军队飞行器。”

　　昂斯诺白皙的脸颊立刻涌上了血，看起来异常柔软。

　　他非常不自在地瞥了一眼格威迪恩身后的警卫，发现他们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像是对自己老板的行径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格威迪恩又仔细地看了昂斯诺一会儿，才扭头对警卫说道，“先带昂斯诺去等我，我和马汀先生还有话要聊。”

　　莱尔立刻看向格威迪恩，但是他只是冲疑惑的昂斯诺露出安抚的笑意，没有看向莱尔这边。

　　“可是镜魔先生……”
　　“我会去找你的，等着我。”

　　昂斯诺疑惑又有些焦虑地看着莱尔，在警卫的带领下不得不先离开这里。

　　格威迪恩居高临下的目光回到了莱尔身上，莱尔抬眼看着他。

　　“按照威廉的交代——请吧，莱尔·马汀，修斯顿·马汀。”

　　-

　　莱尔看着格威迪恩的专属AI体贴地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色彩狷狂又很有设计感的办公室，让莱尔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某个大航海时代富裕的海盗洞窟里。

　　格威迪恩坐在他和修斯顿的对面，莱尔正好可以看见格威迪恩背后巨大又古老的羊皮纸，这种材料很少见了——
　　上面是被铅笔标画过航行线的地图，还有一些地方被钉子钉着，钉子已经因为生锈变成暗红色了，倒是充满了古典的气息。

　　旁边摆放着很多图纸，一些是打印的，还有一些是画的，都是运输机的设计图，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绚丽的石头无处不在，还有一些像风铃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中旋转、摇摆，因为灯光而微微发亮。

　　虽然这里很干净，但是因为色调斑斓，杂物又多，显得繁复又不够整洁。

　　修斯顿似乎对身处的环境没有过多的感觉，他坐在昂斯诺的身边，对格威迪恩的精神力场反应不大，却用自己的精神力将莱尔保护起来，除此之外，他可以说是毫无存在感的。

　　格威迪恩把电子夹接入电脑，他在文件上浏览了一会儿，选择后弹出一个微型电子夹。

　　“你的助手？”格威迪恩看了一眼修斯顿，微微笑着问莱尔，那种笑意不达眼底，充满绅士的疏离和冰冷，像是正套着面具。

　　“是的。”莱尔点头。

　　“也是你的保镖？”

　　“……是的。”莱尔有些局促地说道。

　　格威迪恩不同于爱德文，在询问的时候没有用精神力来施压，而是在他过分温和地微笑时，用那双锋利的深蓝色眼睛直接扎进别人眼底。

　　“别紧张。”格威迪恩仰靠在发红的犀牛皮座椅上，摊开手，“一个绝顶聪明的天才，周旋于顶级改造人之间，没有自保能力，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生命的分量很重。”

　　莱尔刚想说什么，格威迪恩就继续说道，“你应该不知道自己此次出行的目的。”

　　莱尔点了点头，他瞥见修斯顿的手，那双有力的大手随意从扶手上垂下，青筋突出，充满了暴力感。

　　也许他能赢过格威迪恩也不一定，莱尔这么想，然后重新看向格威迪恩。

　　“你知道，昂斯诺的身体里还差一半数据。”格威迪恩指尖一抬，像是魔法一样，微型电子夹就出现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这是你要的所有资料，里面有补全昂斯诺的办法。”

　　莱尔立刻明白过来，因为威廉无法在希维娅给昂斯诺安排手术，所以选择了格威迪恩的空间站，从昂斯诺和格威迪恩诡异的关系来看，他应该很乐于给小人鱼做贡献。

　　“现在我交给你，准备好之后就把手术做了。”格威迪恩靠到桌边，把电子夹放在莱尔眼前。

　　“我明白了。”莱尔点头，伸手要去拿格威迪恩给的电子夹，却发现当自己触碰到电子夹的瞬间，像是被磁铁狠狠吸住，手掌贴在桌面上——

　　这是从上而下的压力，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手伸出了修斯顿的保护范围，在格威迪恩的精神力场中，他的手既无法拿起电子夹，又无法缩回，莱尔瞳孔收缩，但是嘴唇还是噙着得体的笑容，“这是在做什么，布朗先生？”

　　“……昂斯诺的研究计划，提出者是普特·比鲁克。”格威迪恩缓慢说着，没有加重力度，停在无法让莱尔抽手的地步，
　　“他想创造一条人鱼，只会是他，没有人会想得这么周到。”

　　莱尔默不作声，但是却感觉到一阵让人不适的冷意，虽然他极力想逃脱这个漩涡，但是他似乎在这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权贵中被牵扯得越来越多。

　　“而你，真的创造了一条人鱼出来。”格威迪恩微笑着说道，“拜你所赐，我无法对他痛下杀手，这就是普特想看见的。”

　　格威迪恩的笑容越来越渗人，被算计的不悦被他遮挡在面皮之后，即便他笑得很无所谓，但那种森寒和冰冷化进了眼瞳之中，这个优雅的名流展现出一股忧郁的风情，但是莱尔却从中嗅闻到了血腥的杀意。

　　莱尔感觉到手背上的压力一散，他拿着电子夹，收回了手。

　　格威迪恩完全没有任何确定性地改变情绪，这样会非常危险。
　　莱尔虽然内心感到惧怕，但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昂斯诺是个生化武器，但他现在属于爱德文。”格威迪恩轻轻摩挲自己的腕表。

　　莱尔有点搞不清楚情况，难道格威迪恩无法下手，所以要让他来吗，“您需要我来……”

　　“不，当然不是。”格威迪恩摆手，谦和地警告道，“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也别想活着。”

　　莱尔微微一愣，他垂下眼睛，看见面无表情的修斯顿握着拳头。

　　“布朗家族最早是海盗，我们追寻着人鱼的任何符号，猎杀海豚、鲸鱼、鲨鱼，或者什么，追求传说中的人鱼，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想，凭借你的聪明才智，再创造一条人鱼也不是问题吧？”

　　“是的。”莱尔迟疑地回答。

　　“也许以后你会这样做，毕竟这项研究非常值钱，也许会让你的财富有机会和我比肩。”格威迪恩看着莱尔，仍然笑着，非常放松和惬意，像是在玩笑话中揣测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

　　“谬赞了。”莱尔谦逊地回答。

　　他如果能找到机会，他会创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化武器，而不是同现在一样，仿佛所有的心血都白费——

　　下一秒，像是整面玻璃被突然压碎，修斯顿的精神力猛然崩解成残片在空气中消散，压下的精神力场让修斯顿的身体往前一顿，而莱尔的冷汗立刻涌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突然之间心率过速，正常的身体机能被被动地激发了所有的不适，他感觉到逼着他低头伏身的力量，沉重又疼痛。

　　他抬眼，震惊地看着格威迪恩，发觉自己眼底闪过一抹亮色，他垂下目光，看见自己的脖颈前是反射着清晰光芒的切刀细薄刀刃，冷意像从刀片上溢了出来，直接刮进莱尔侧颈的大动脉里。

　　“别这样做。”格威迪恩的笑容不知何时从脸上消失了，他终于露出镜魔的真实面目来，“我会杀了你的，没有人能保护你。”

　　修斯顿的手臂肌肉如同活物一样伸缩着鼓胀，像是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异，将要把他的皮肤直接撑开。
　　血管的青色越来越深，仿佛纹身一样嵌在肉里。

　　那双手看起来已经不属于人类了，骨节粗大可怕，整个手臂肿胀起来，而且还在发生越来越扭曲的变化。

　　莱尔颤抖地一把摁住修斯顿的手腕，那种怪异的变形停止了，然后慢慢开始复原。

　　因为在格威迪恩的书桌对面，所以他没有看到这一幕。

　　莱尔费尽全力地抬起头，看着审判者一样的格威迪恩，那双幽暗的眼睛里，是顶级改造人的傲慢无礼，“……我不会这样做的，我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