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61、Chapter61 一段时间里

　　“警告，内舱门已手动打开！”

　　“警告，逃生系统已手动打开！”

　　“警告，内舱门已手动打开！”

　　“警告……”

　　显示屏上突然出现的红色警告标识和提示声一下子让威廉极端不安起来，“爱德文？”

　　耳机里没有任何回答。

　　“坦尼亚先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子钻进了耳机，“诺曼先生去外舱了！”

　　“什么？”格威迪恩震悚地问道，“他要干什么？”

　　威廉一下子拽下耳机，站了起来，“修斯顿，你来主驾驶位！”
　　“是，先生。”

　　他大步朝内舱前门走去，火焰像是从半空掉进五脏六腑开始撕扯腹腔。
　　这种情况根本始料未及，他们已经拿到了昂斯诺需要的资料，也确认了“神”的生命体征，甚至携带了一部分流体化成的怪物样本。

　　联盟的任务完成了，他还要干什么？

　　琢磨不透爱德文的想法是最让人心底发凉的，冰块似乎在下颚融化，寒冷的水滴缓缓浸入体内。

　　威廉的动作很快，他扯开内舱前门，看见莱尔惧怕地看着他，却难掩解脱的一抹神色，昂斯诺站在内舱后门前尝试解锁，焦急得恨不得直接用尖叫来破坏门锁。

　　威廉冲向内舱后门，昂斯诺避开他，眼泪不断从那双绚烂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掉落，“拜托您……坦尼亚先生，诺曼先生用精神力让我无法说话，对不起，我不知道能怎么办了……”呜咽的声音在喉头哽着，昂斯诺用腕部擦拭眼泪。

　　“1号逃生舱已发射。”

　　内外舱之间的钢化玻璃透进了在外舱闪烁的红光警报，内舱后门从外舱锁死，要通过主控室的手动解除才能打开。

　　威廉脸上的狰狞神色让昂斯诺恐惧地噤了声，他看着威廉紧绷的下颌，这昭示着他牙关咬得有多么紧——似乎张嘴就会咆哮起来。
　　威廉抬手一拳打在门的旋锁上，钢制的旋锁微微倾斜，昂斯诺抖了一下，怒火在威廉的脸上沉了下去，阴冷的脸色尤其可怕。

　　“……现在怎么办，坦尼亚先生？”昂斯诺低声询问，事实上他怕得要命，平日里像个绅士的坦尼亚先生突然暴露了他恐怖的实力——那个旋锁都偏了，如果那拳打在人的身上……

　　威廉静默地站在内舱后门前，就这一扇门，立刻让爱德文和他失联。

　　爱德文甚至没有带上任何武器，任何通讯工具，就只身一人离开，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按爱德文的个人意愿发生，没有任何意外。

　　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视线定在内舱后门上，但脑子却在飞快地回忆着，爱德文首当其冲拿下了资料库，然后和他去进行联盟指派的任务……
　　显示屏上流体的生命体征十分强悍，没有因为十多年无人照料而衰弱下去，爱德文缓慢地眨眼，像是要把那些数据都熟记于心。

　　然后他们费力摘取一部分流体，爱德文急速地喘了几口气，震惊于流体顽强的生命力——
　　格威迪恩说了什么？

　　“可怕吧？这种人造的怪物……恐怕只有现在的能量潮才能销毁它。”

　　威廉猛地抬起眼睛，迅速往回走。

　　主控室里修斯顿侧头看着威廉，“坦尼亚先生，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行驶，你能追踪到逃生舱准备去哪里吗？”他问。

　　“这边不……”

　　“他要返回基地。”格威迪恩打断了修斯顿，“为什么有这种突发情况？你们特殊任务？”

　　“……操，你的，格威迪恩。”

　　威廉简直是恨不得把格威迪恩从耳机里拖出来在地上狂殴一顿，他咬着牙的沉冷声音让格威迪恩莫名有些紧张地皱起了眉头，但想到后续的计划，他又放松地舒缓了脸色。

　　“真少见啊，坦尼亚，你也吐出脏字吗？”

　　-

　　“修斯顿，把微型艇启动。”威廉吩咐道，“格威迪恩，你来当他的副手，确保他们安全到达空间站。”

　　“怎么？你要跟爱德文回去吗？”格威迪恩问道。

　　“是的。”

　　“没和我没商量过啊，果然是你们的特派任务？”格威迪恩装出伤心的口气，拿着耳机露出十足惬意的笑容来，“真叫人难办，和我们一开始……”

　　“那边的能量潮现在怎样？”威廉打断他，把信号发射器别在腰间，又从侧架上把枪支取下。

　　“微型艇已启动。”提示声波澜不惊地出现。

　　“能量的涌动越来越强烈了，我监管着这个空间站这么多年，我很确定你们挑了个糟糕的时候。”格威迪恩说着，又半真半假地劝道，
　　“和联盟商量一下，考虑你的生命安全，稍微延后一些怎么样？威廉，如果我没记错，爱德文事实上是联盟一部分计划的阻拦者吧？”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威廉寒声说道，“把手动模式打开。”后面这句话是对修斯顿说的。

　　“照旧吗？”格威迪恩问。

　　“嗯，昂斯诺就交给你。”
　　“乐意至极。”

　　内舱的气氛古怪得让人不适，昂斯诺努力地遏止自己继续哭，但是那种崩溃的恐惧还是让他无法自持地捂住了眼睛。
　　莱尔有些放松的神情在看到威廉后重新紧张起来，他戴着耳机，很显然已经知道威廉要去做什么。

　　“格威迪恩会亲自来找你。”威廉看着他说道。
　　莱尔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开始发白，“为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

　　“坦尼亚先生，您要做什么？”昂斯诺抓起放在一旁的耳机，他刚才没听，但是隐约感觉到威廉似乎要离开运输机。

　　“我去找爱德文。”

　　“那我们呢？我们……”昂斯诺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照顾他的另一个长辈又要回到可怕的能量狂流之中，“能不能等平息一点再……”

　　“他等不了。”威廉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莱尔，可怕的威压和恨意都积蓄在眼底，像是酝酿他风暴的深色天空。

　　“诺曼先生他……”

　　“他不会有事。”威廉不加掩饰的冷冽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莱尔。

　　“请您一定将爱德文先生带回来好吗？”昂斯诺渴求地问道，那双盛满星幕的眼里是泪水浸渍的湿润长夜。

　　“……请不要再让他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受伤。”

　　威廉呼吸一滞。

　　“我会的。”

　　莱尔非常确信如果可以的话，假如不是他还有价值，威廉一定会在运输机上杀了他。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非常恐惧，他凭借着自身的智慧和能力在这些顶尖改造人的手底下工作，是因为根本无法逃避。
　　他紧紧抓着安全杠，指尖和安全杠终于变成了一样的冰冷温度，额角雪白的发丝微微湿润，在威廉的精神力场中他根本无法喘气，莱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祝您……平安归来。”

　　“我们会再见的，莱尔。”威廉转过身，冷淡地把医疗工具从内架上抽出，“别再轻而易举地做些什么，我向你保证，修斯顿都保护不了你。”

　　莱尔尽力维持的体面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脆弱，细微的发抖被狠狠抵在指尖，“……我明白。”
　　爱德文的命令他无法违抗，威廉同样也会要他的命，莱尔咬着牙，白皙的脸颊上涌起烫热的血，把所有的疯狂和仇恨都在垂眸的瞬间遮盖起来。

　　修斯顿也无法保护我？

　　莱尔阴冷的目光盯着走向外舱的威廉，他像缩在洞里的蛇，伺机等着所有的危机过去。真情实感的快意笑容终于在嘴角浮现，还有雪白的眼瞳，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虚幻的妖邪造物。

　　你又了解修斯顿什么呢？莱尔睨了一眼昂斯诺，冷笑又沉进面皮里。

　　他忠心耿耿、始终如一。

　　-

　　操作屏在眼前明灭闪烁，脱离飞行器后爱德文迅速切断与主控室的连接，信号被影响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稳定。

　　逃生舱里的空间很狭隘，但还算伸得开手脚，钢铁的冰冷气息无处不在，他的呼吸成为舱内唯一的暖气来源。

　　爱德文在这个逃生舱里通过动力传输迅速返回太空站，这里不分上下，也难辨远近，只有在地图上闪烁的红点能确定他的确在靠近目的地。

　　黑暗是宇宙间最常见的东西，星辰闪烁汇聚成银光点点的溪流。

　　他和空间站不算太远，太空基地已经被能量狂潮淹没，像是微型星球爆炸，覆盖着浓烈的灰霾。

　　空间基地在不定时爆发的能量潮中还能毫发无损，可见当时投入多么巨大，圣德纳对这个“创世神”计划有多么重视就可想而知。

　　只有把空间基地毁了，才能把流体“神经末梢”的部分彻底消灭。

　　爱德文铭记他对凯尔塔的承诺，隐忍到离程才私自返航，否则一开始他就会留在太空站开启自毁程序，免得现在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如果他留下来，威廉一定会拼尽全力阻止他，事情就变得更加麻烦，或者如果他说服了威廉，也许威廉会变成他的得力助手？

　　不过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操作屏触摸起来非常冰凉，为了节省能源爱德文没有打开暖气。
　　如果开启自毁程序后还有时间返回逃生舱，说不准他就能活下来。

　　死亡。这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沉重得过分的词语，爱德文蜻蜓点水地在这个词上碰了一下，他曾经认为在把普特绳之以法的时候无论死活都没有什么遗憾，但是谁也没想到他背后站着庞大的改造集团，而整个联盟都因为这个计划被卷入狂流。

　　亚伦如果有一半死去，就无法合成完整的“创造”，“创世神”计划也就再难实现。

　　如果我真的会死，爱德文心想，我还有什么遗憾吗。

　　这种疑惑在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爱德文顶多感觉到一种抽烟的欲望，或者再去喝上一杯的念头，平静漠然得像是单纯地踏上旅程。

　　屏幕上预估的时间成为倒数，返程的时间安静得仿佛无声无息的流水，这里不会有左右，没有上下，连生命的长短都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律动。

　　爱德文从观察窗向外看去，能量潮像是狂风下的海水，翻涌时如同千军万马在高低起伏地奔腾。

　　那些能够造成荒芜灾难的能量在高速运动时变成黯淡浑浊的狂浪，爱德文的目光平缓地飘浮在能量潮上，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指关节在低温环境中有些发麻。

　　他不畏惧死亡，但是并非不重视生命。保留下来的动力甚至可以让他逃离能量潮，继续在太空漂浮等待救援。

　　越来越近了。
　　爱德文调整燃料的消耗速度，火力越来越迅猛，他的预估倒计时减少得也越来越快。

　　温度对改造人的影响不大，但是那种持续的低温环境让肌肉缓慢地僵硬起来，他呼了口气，红光下他看见白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渐渐拉扯。

　　那种迫近死亡的紧张感仍然让爱德文腹腔收缩，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早以前，在他被绑在手术床上的——

　　钻进能量潮的一瞬间，急流像是巨手紧握住了逃生舱，转眼就狠狠投掷出去。
　　定位越来越近，引力忽然回归，爱德文猛地撞在舱壁上，抓着扶手死死盯着基地的位置。

　　观察窗外灰暗一片，能量在外舱壁刮擦出迸溅的火花，很快又被更多的能量湮灭。

　　轰鸣的声音像在脑内撞响，急速的电流感在大脑表层仿佛蚂蚁耸动的脚步，心跳没有任何痕迹，爱德文的胸腔闷得发痛，但是坚定和寒凉的信念让不适感也没有露出马脚。

　　火焰在能量流中变得细碎，爱德文关闭了动力，放弃和能量潮抵抗，被迅猛地砸向了基地大门。

　　恐怖的爆破声在狂流中不显得大，但是冲击力却没有丝毫减弱，疼痛、晕眩、僵死的胃部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想蜷缩身体，但是逃生舱内没办法有多少动作，他跪在舱内，抱着头部，强忍着令人昏厥的疼痛。
　　眼前的视线在轻微发灰，他抬手打开内舱灯，狠掐自己两下逼着自己清醒。

　　从观察窗看出去，爱德文努力调整的呼吸停止了片刻。

　　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事故，逃生舱在可怕的加速度中砸穿了基地的大门。

　　劲风把逃生舱摁进破碎的深坑中，现在他卡在墙的一个角落，看着基地的钢门像是逐渐碎裂的砖石，被一点一点的涌潮吞噬消失。

　　-

　　必须得快，这里氧气流失的速度太快了，不到一分钟这里绝对就会被能量潮摧毁。

　　爱德文在舱内扫视了一个弧度，他得快速进入封闭的空间，否则暴露在无氧的环境里进行机械操控会非常痛苦。

　　他迅速把探照灯取下，绑在手上，然后把护目镜戴紧，抽出壁侧的小刀塞进军靴里。

　　在摇晃中感觉到能量潮对逃生舱产生的吸引力，爱德文没有任何犹豫，他解开安全锁，直接拉开了安全门。

　　能量潮像风一样肆掠，和氧气相抵抗，它们拼命挤压和带走氧气，小型爆炸在基地外不断发生。

　　爱德文意识到自身的重量是不值一提的，他靠在墙边，把修补弹矮身射向了缺口，光膜瞬间撑起，把内外隔绝，虽然无法支持太久，但总归能拖延一下彻底损毁的时间。

　　爱德文感觉到阻力微微削弱，然后尽可能快速地朝内门移去。

　　紧急的环境中汗水毫不吝啬地出现，脉搏在所有疼痛的伤口上奋力痉挛，爱德文想要停下来喘息，但是这里的氧气实在是太珍贵了，他不得不努力压抑自己快速呼吸的欲求。

　　内门锁扣为了给圣德纳制造麻烦被修改了密码，现在没有米莱的解码就更加复杂。

　　爱德文一边调整着安全码，一边紧紧抓着旋锁，那种吸力越来越强了，爱德文的腿部肌肉完全没办法增加他对地板的抓力。

　　真该死，如果自毁程序没启动就死在能量潮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太冷了，这里实在是冷得让人动作都变得迟缓，探照灯的灯光在角落上下摇晃。
　　哪怕爱德文心里焦急得怒骂起来，但是他的手指却并不听话。

　　好在爱德文对于数字和机械的敏感度不弱，虽然咔哒的声响完全听不见，却从指腹传递到了大脑。
　　爱德文忍不住松一口气，一把拉开内门，又侧身顶着门缓慢进入。

　　氧气在疯狂地挤压中终于被彻底吞噬干净，昏暗的内厅和外面的狂流搅作一团，火花瞬间爆成能让瞳孔碎裂的白光。

　　爱德文回头的刹那间只感觉到眼睛里迸发的剧痛，只眨眼的短时间内急躁的火焰和猛扑而来的推力就把内门轰然扇闭。

　　爱德文想稳住身体，但是僵硬的手指只弯曲着微微碰上门后的把手，他就被重拳一样的打击砸了出去，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是他成为改造人后第一次失去对自身的完全掌握。

　　爱德文瞳孔猛缩，角落里散落的废弃撬棍在内卷的气流中被迅疾扬起，下一秒在侧腹酸麻感掩盖下的撕裂感就让爱德文再也无法忍受地痛苦呻吟出声。

　　他的身体里嵌着撬棍的尖端，又被毫不留情地拍在墙上，关闭后的室内虽然氧气稀薄但还能维持住他的生命。

　　鲜血在地上被涂抹成猩红的痕迹，爱德文在剧烈的冲撞中硬是被逼出一口翻涌的血，齿间是粘连的血水，咸腥的铁锈味呛进鼻腔，连眼角膜都酸涩起来。

　　一段时间里，爱德文完全无法清晰地思考什么，像是所有的想法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连求生的本能都变得含糊起来。

　　一切变得非常模糊和黑沉，他的嘴里溢出颤抖的痛嘶和急喘，冷意像蛆虫一样扭动着爬进骨髓，爱德文费力地抬手摸向腰间。

　　那里一片濡湿，在寒冷的空气里像是唯一的热源。

　　他翻转手掌看了看，拉扯沉坠的糟糕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手掌里是新鲜、湿热的血，几乎可以温暖他冻得发僵的掌内肌肉。

　　几秒后爱德文睁开视线涣散的眼睛，银灰的眼眸如同狂风席卷过的雪地。

　　能够反应的意识忽上忽下地飘浮着，冷热感交替在指尖出现，他握紧拳头，把额头靠在地面上，希望冰冷的触觉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