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33、Chapter33 爱德文坐在

　　莱尔时不时往门口看上一眼，然后重新看着手中的数据，滚瓜烂熟的陈词在嘴里不断反复，他紧迫地哈了口气，“威廉不会回来吧？”

　　修斯顿回答道，“按照联盟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他不可能突然返回。”

　　莱尔点了点头，把纸张放下，手撑在桌上，垂着头满桌子看来看去，“可是他去了这么多天了，你确定他不会回来？”

　　“我确定。”修斯顿沉声回答，哪怕他没有把握，但现在也必须这么说。

　　莱尔咬着下唇，对着眼前的一切发了会儿呆，“我真是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

　　修斯顿低声道，“冷静，马汀先生。”

　　“是的，是的。”莱尔双目有些放空地应道，“冷静，只是爱德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威廉不会提前回来的对吗？我的意思是——假如他提前回来了，那我们要怎么……”

　　爱德文和欧杰尔站在门口，验证门上涌动的电流止息，他被激光扫描后进行了消毒。

　　莱尔迅速站直，他看了一眼时钟，分毫不差，爱德文非常守时，要在他看人鱼之前——
　　说起来，爱德文给那条人鱼起了什么名字？

　　他本来应该叫塞壬，大海邪魔的化身，那种被割裂的痛苦感受让他不着痕迹地微微变了脸色，但还是藏得不露马脚。

　　“诺曼先生，罗朗少将。”莱尔迎了上去。

　　爱德文走向昂斯诺小实验室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站定看着莱尔，那种目光向来都让莱尔感觉非常不适，尤其是带着轻蔑和嘲笑的意味时。

　　爱德文的目光非常冷淡，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开口的热情。

　　“我需要跟您单独谈谈。”莱尔尽可能微笑着，清晰地说道，“只需要一点时间。”

　　“为了什么？”

　　“为了昂……昂斯诺。”莱尔低声说道，“我也许找到延长他生命的办法了。”

　　那种不屑和冷意消解了不少，爱德文的态度缓和下来，“等我一下，欧杰尔。所以去哪？”

　　莱尔心里有底地吁了口气，笑容情真意切不少，“跟我来。”

　　在威廉所掌控的范围内，单独和爱德文离开无疑是给自己埋下定时炸弹，莱尔只把爱德文带到自己的工作区域，然后让修斯顿注意那些研究人员。

　　他佯装在翻找资料，“我们研究了那个怪物，他被联盟重视的原因应该是他身上出现了‘进化’的可能。”

　　爱德文没有表露出太多震惊的意思，倒是因为莱尔并不激动的陈述语气而有些诧异，“这种事情应该汇报给威廉。”

　　“不仅是这样，您知道，人鱼因为基因缺陷的问题寿命本来就很短。”
　　莱尔把人鱼的资料翻出来，这些已经被爱德文看过的文件没有任何风险，把那些分析数据压在文件下，“甚至因为延缓他醒来，现在的情况比原先更加糟糕。”

　　爱德文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态度非常平静，但莱尔很清楚，只要爱德文没有用他可怕的精神力场来为难自己，就说明他现在是愿意听下去的。

　　“我在想，那种‘进化’的可能也许可以应用在人鱼的身上，那意味着他有自身优化的机会，至少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爱德文在莱尔堪称“真挚”的目光里沐浴了一会儿，然后才反问道，“单聊的意义在哪？”

　　“您不一定会在我向坦尼亚先生汇报情况的时候在场。”莱尔恳切地说道，把手底下藏起来的数据向外挪了挪，好让爱德文看见，“但您一定要在，因为坦尼亚先生绝对不会把这种可能性给人鱼。”

　　爱德文盯着莱尔的眼睛，像是锚钉死在柔软的雪地里，他的表情冰冷无谓，仿佛莱尔的话漏洞百出，丝毫没有诱人的事件在其中。

　　“昂斯诺只认他出生后看见的第一个人。”爱德文凑近了莱尔，在他耳边低声喃喃，“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仿佛有挟裹着碎雪的冷风冻伤了莱尔的半边身子，他僵在原地，竭尽全力在冷汗冒出的时候保持稳定的声线，“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我的艺术品这样死去……”

　　“莱尔，你觉得我是一个容易被欺骗和隐瞒的人吗？”爱德文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灰的眼瞳像是无边黑暗中难以忽视的寒星，“一个救命恩人？因为他的嗓子实在是让人无法舍弃——”

　　双肩上的压力虽然不重，但也不容小觑，爱德文没有声息的精神力场让莱尔几乎想颤抖了，他还没有针对自己，只是在不悦的时候自然而然流露出威压。

　　“我……”莱尔干涩地张开嘴。

　　“我知道了。”爱德文的语气没有温度，但是也没有拒绝，
　　“如果你觉得，他在我的视线内，有可能为你的理想做成哪怕一件事，那就是在异想天开，明白吗？”

　　莱尔冰白的脸色说得上是极端惨烈，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压抑着颤抖，那种对于顶级改造人无法克制的畏惧，还有心跳——
　　所以他只能点头，让狼狈的反应都咬合在齿关。

　　他看着爱德文走向实验室的背影，然后放松，尽可能地放松，尤其是僵直的手指，一根根伸展开。

　　他低下头，眼底是无辜的雪白，但眼白的血丝，和被发丝遮挡着的脸颊，都红得可怕。

　　-

　　欧杰尔不断赞叹，围着昂斯诺转来转去。

　　昂斯诺的手搭在岸边，脸颊因为羞赧已经非常滚烫了，他的眼眸向下，淡金的睫毛像是柔和的鸟翼，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虽然保持静止，但修长的鱼尾还是时不时摆动一下，腹鳍被他的身影遮挡，但在水下可爱地飞快扇动着。

　　“我的天呐，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吗爱德文？这是塞壬？”欧杰尔捂着胸膛摇头，“看看他的五官，皮肤，我的天呐，我真的没有见过比他更完美的存在了，啊，天呐！”

　　爱德文基本上算是每天都会和昂斯诺见面，但也每天都会为昂斯诺惊人的长相感到愉快，所以是非常理解欧杰尔这种心情的。

　　“是的，不敢相信吧？”爱德文微笑地说道，语气里还有一种显而易见的骄傲，“这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的生灵，你是这样想吧？”

　　欧杰尔急促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回头看向爱德文，“我可以摸一下吗？”

　　爱德文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宠物，你应该自己问昂斯诺。”

　　于是欧杰尔看着那双瑰丽的紫色眼睛，无论多么平淡的光色进入昂斯诺的眼底，都宝石般曳动着难以想象的斑斓。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在发胀，也逐渐有激动的热感，就好像漫步在森林的时候遇到了不敢相信的美丽存在，有片刻间根本就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昂斯诺·诺曼。”欧杰尔认真而严肃地问道，“我可以摸一下你吗？”

　　昂斯诺被他的语气感染到了，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的，罗朗少将。”

　　如果不是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爱德文甚至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进行军部的交接仪式，两个人都还非常郑重。

　　于是欧杰尔碰了碰昂斯诺的肩膀，昂斯诺的皮肤和一般人的质感相差很大，上面覆着细韧的软鳞，在灯光下有种珍珠的光泽。

　　欧杰尔又摸了一下昂斯诺淡金的卷发，像是触及顺滑到极致的金羊毛，柔软蓬松，一滴水珠都没有残留。

　　欧杰尔收回了手，“其实我真的有认真做spa的，但是天生的就是天生的——”他惊叹地看着昂斯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昂斯诺甩了甩尾巴，趴在池边冲欧杰尔笑了起来。

　　“所以你每天都会在昂斯诺身边陪着吗？”欧杰尔问。

　　“大多数时候。”爱德文坐在椅子上回答，看着欧杰尔蹲在池边，有一种一脚把他踢进去的冲动。

　　“你多大啦？”欧杰尔问。

　　昂斯诺想了想，“大概是快十五岁了？”

　　“差不多。”欧杰尔点头，“就是太瘦了，你想吃东西吗？”
　　昂斯诺看着他，摇摇头，“不想。”

　　欧杰尔低声哀嚎，指责道，“他就这么瘦，你怎么不给他多拿一些吃的？”

　　爱德文皱着眉问道，“你从哪里听到昂斯诺说我没给他拿吃的，他不太想吃而已。”

　　昂斯诺弯起漂亮的眼睛，“是的，我前几天学过，我没有‘食欲’。”

　　“那你喜欢什么？”欧杰尔好奇地问，“你就在这里用光屏学习吗？”

　　“是的，我喜欢飞行器！”昂斯诺兴致勃勃地挺直身子说道，“我在光屏上看到了好多飞行器，您也有吗，罗朗少将？”

　　欧杰尔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毛，“是的，我也有，但不是独款，叫‘影卒’。爱德文有一辆‘咆哮’，你知道吧？”

　　“我知道！”昂斯诺雀跃道，“诺曼先生说有机会的话会带我去坐咆哮的。”

　　欧杰尔蹲得腿麻，站了起来，“真的吗？什么时候？”

　　爱德文因为欧杰尔的问话而想到了莱尔提到的“进化”，如果要做“进化”的手术就必然会承担风险。

　　“我不知道，本来是想看昂斯诺的身体情况定的。”爱德文说。

　　“今天呢？今天怎么样？”欧杰尔期待地问，昂斯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爱德文，“明天我就得回军部了，就今天吧？”

　　爱德文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莱尔叫了过来。

　　“如果我现在要带他出去的话可以吗？”

　　莱尔神色紧张，墨镜后的雪白眼睛时不时看向兴奋的昂斯诺，池水被昂斯诺搅出一片细碎的动静，“大概出去多久呢？”

　　“几个小时就回来吧。”

　　“我不想回来！”昂斯诺笑着说道，“我想去诺曼先生的别墅！”

　　爱德文看着莱尔，莱尔紧皱眉头，不太情愿地说道，“如果晚上不回来，明天一早也要立刻回来。”

　　“需要带什么东西出去吗？”爱德文问。

　　“有一些注射的冷藏药剂，我傍晚让妃莉娅小姐送到别墅吧？”莱尔忍下不安的感觉，露出浅淡而殷切的笑意。

　　“好的。”欧杰尔率先答应下来，“那就这么办。”

　　爱德文叹了口气，然后看了欧杰尔一眼，才对莱尔说道，“你去把昂斯诺的衣服拿给他，我们在外面等。”

　　-

　　昂斯诺穿着白色的卫衣和运动裤，搭着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还踩着他这个年龄最流行的篮球鞋，扣着鸭舌帽就被莱尔送了出来。

　　爱德文看着卫衣上的logo，丝毫不怀疑这就是妃莉娅花钱给昂斯诺买的。

　　但小人鱼被一身雪白的衣服衬得十分好看，半大的少年在宽松的衣裤里不显得那么瘦了，这个钱花得还是很值的。

　　昂斯诺兴冲冲地向爱德文和欧杰尔走过来，满脸都是看到世界原貌的欣喜，欧杰尔揽着他，在他的帽子上揉了揉，“从希维娅出去过吗？”

　　“这是我第一次出实验室！”昂斯诺朗声笑道，“我太开心了！”

　　他们走的是部长专用电梯，菲力把他们送到门口，表情还有些担心，“这样穿够了吗？”

　　昂斯诺点头。

　　电梯门关上之后昂斯诺就四处打量起来，“电梯。”他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坐电梯。”

　　欧杰尔大笑起来，“你会看到很多新鲜东西的，你可是在神明塔。”

　　“那么别的城区呢？”

　　“神明塔是奥斯洛的首都。”欧杰尔说道，他和昂斯诺勾肩搭背，爱德文悠闲地走在他们身边，
　　“这是奥斯洛最繁华的地方，别的地方有的比较一般，有的很奢华，总之繁华的话，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了这里。”

　　昂斯诺跟着爱德文从希维娅比较隐蔽的地方通向停机场，爱德文把钥匙递给昂斯诺，其实飞行器不需要配备钥匙，舱门外有特定的指纹锁。

　　但独款飞行器自然有独款的钥匙，重量适中的华美钥匙更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昂斯诺激动地翻来覆去看着“咆哮”的钥匙。

　　“漂亮吧？”欧杰尔“啧啧”地问，“我要是在希维娅上班，估计也能买独款飞行器了。”

　　昂斯诺根本没听欧杰尔在说什么，就顾着点头。

　　“摁一下。”爱德文说。

　　昂斯诺听话地在接触屏上摁了摁，轰鸣的咆哮声就让人心颤地突然出现了，他抬起头，“咆哮”在它的机位上像是已经觉醒的暗色野兽，飞行器前方的灯没有亮，内里宝石般缜密的切割纹路构成尖窄的竖瞳。

　　欧杰尔很怀疑，如果自己这时候一松手，昂斯诺是不是就飞扑上去趴在咆哮的机身上不肯下来了。

　　咆哮的机身有着非常绚烂夺目的锋利感，在格威迪恩设计的独款飞行器里，只有咆哮的机身是以压迫的冲击感出名，是个男人面对这样的庞然巨物都会有一种共鸣的沸腾，仿佛胸腔里的某个部分和这令人压力十足的飞行器产生了相似的感情。

　　没有人会不喜欢。

　　爱德文靠近了咆哮，感应到驾驶员的登机趋向，两侧夸张的排焰口迅猛地喷射出了汹涌火流，高温中仿佛伏低的野兽伸展巨翅，内嵌的拼接缝隙里是幽然烂漫的光线，动力元素极尽嚣张。

　　“太……太酷了！”昂斯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咆哮，和光屏上看到的模拟图不同，眼见为实的感觉过分震撼。

　　爱德文不会让无关人员拍摄他的“咆哮”，而当他驾驶咆哮的时候因为速度极快也很难被旁人的镜头捕捉。

　　内外舱门打开，昂斯诺立刻蹦跳着上了飞行器，欧杰尔进了副驾驶，偏过头去看爱德文，“心里是不是很爽？”

　　爱德文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还好，你当时看到咆哮的反应也差不多。”

　　昂斯诺在后座移来移去，摸着真皮座椅爱不释手，轰鸣声被舱内的降噪效果特地削弱，听起来让人有种热烈的狂妄感。

　　“天呐！”昂斯诺像是欧杰尔赞叹自己一样赞叹着飞行器，“我真是不敢相信我能坐上咆哮！它真的太完美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欧杰尔在副驾驶上一直笑，“把你小情人的安全带绑起来。”

　　昂斯诺飞快地照做了，然后又前靠着问道，“我们去哪呀？”

　　“去‘天使落吻’喝杯咖啡。”爱德文踩下油门，咆哮似乎已经蛰伏许久，提速就冲上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