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28、Chapter28 人鱼的眉头

　　升降门在落地扣合的时候发出“咔哒”的响声，机械运作的声音非常清晰流畅，室内的光线随着电力光条无声亮起而开始变亮，但也只能算作不明不暗。

　　威廉垂下目光，在键盘上输入那些昭示着他的身份绝不普通的代码，当回车键被敲击的时候，投影仪开始转动，通光孔里的光晕在半空中塑造人型。

　　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愉快，也许是因为光线问题，线条锋利的侧脸给人一种晦暗的感觉，和一般表现出来的温和形象差异很大。

　　立体的人影在光线中成型，她目光聚焦，看着威廉，而威廉挺直地前进了一步，身影在光线和灰暗的交杂中尤其高大挺拔。

　　“威廉·坦尼亚。”

　　“是的，沃林女士。”威廉开口，他的目光里除了一贯的尊重，还有一些不太清晰的硬利光泽，
　　“我想费文斯·乔应该已经告诉联盟这件事了，为什么普特·比鲁克仍然在希维娅维持着他的一切？我已经拿到了他在希维娅瞒着联盟行动的罪证，这还不足以让他从那个高人一等的地位上受到联盟的制裁吗？”

　　伊米·沃林的神态发生了一些改变，那种严肃的样子变得缓和，甚至有些安抚的慈祥在其中，“听我说，威廉。虽然我也很想告诉你你想听见的答案，但结果是，不。”

　　威廉看着她，没有询问的意思，这个联盟特务的总负责人虽然是一个改造的失败品，但这不意味着她的任何决定和话语可以被质疑。

　　“你来自费洛，我很清楚你对于费洛的改造有多么厌恶，是多么迫切希望去终止那些糟糕的非人实验，而因为这样做的是普特·比鲁克，你就需要把他抓进监狱，然后在希维娅换血，停止。”

　　威廉面无表情地听着，但眸光渐深，被隐瞒的感觉让他绅士一样的脸庞显现出冷硬的色彩。

　　伊米·沃林继续说道，“联盟对于普特·比鲁克唯一罪证的要求不是这个，我们知道他并不忠心，但我很抱歉之前没有通知你，因为那涉及更大的计划，我们需要绝对的保密，在不到必须的情况下必须保持缄默，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威廉看着她，伊米从中看到了这个男人内敛的气场和不悦的心情，威廉·坦尼亚，这个在她手底工作了多年的男人越来越收敛锋芒，她为威廉的成长欣慰，但也同时因为威廉的变化而感到惊心。

　　“圣德纳王国对于改造人的研究比我们早了十几年，而那十几年的差距并不是可以轻松追回来的。”伊米平静地说道，“在现在的时代，科技的前沿发展永远不会出现颓势，而只会像指数爆炸一样经历飞快又可怕的历程。”

　　“在那十年的研究期间，他们拥有了一种非常超前的动向，制造了完备的计划，差一点就要真正地甩脱我们进行发展。”伊米朝威廉走了两步，“这就是我们长期以来一直保密的‘创世神’计划。”

　　“那个神一样的个体可以按照圣德纳王室的愿景生产出他们想要的改造人，我们只知道他们非常接近于成功，但是很可惜在中途出现了意外。
　　接触到这个计划的是普特·比鲁克的母亲爱莲娜·比鲁克，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改嫁进入联盟，提供她所知的资料，从此得到了联盟的庇佑。”

　　伊米看着威廉，她微微仰头，脸上的皱纹，梳理得十分整齐的白发都清晰可见，如果不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和真人无异。

　　威廉想起普特碧绿的眼睛，那是别匹克族的印记！绿眼睛的王族——

　　“也许普特跟那个计划的中止有什么关联，但是他没有异能，你也看见了。”伊米继续说道，“他的哥哥你应该印象很深刻才对，亚伦·希森，圣德纳王国的皇太子。”

　　亚伦·希森。

　　圣德纳王国已故的皇太子，他的能力是“创造”，身为改造人，居然因病离世。

　　那种荒谬的感觉让威廉皱起了眉头，普特是亚伦·希森的弟弟？以这种特殊的身份居然能够成为希维娅的第一把手，这种敏感的立场和种族，究竟是怎么获得了联盟的信任？

　　“虽然联盟对亚伦·希森的死因表示怀疑，但这终究不是我们插手的领域。”伊米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对普特母亲的话语进行了取证，发现可信度很高，准确度也非常惊人后，对于她加入联盟的请求，联盟高层一致决定通过，并且授予了她和普特全新的身份，现在他们都是联盟的公民。
　　联盟只是保障了他们的基本人权，至于普特如今的高度都是他自己奋斗且得到联盟的认可的。”

　　“普特在费洛进行越来越夸张的实验的事情，与其说是联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如说是得到了联盟的默许。”

　　伊米的脸颊有些发红，她捂着胸口说道，“如果要尽快追上实验进度，我们必须舍弃一部分人的利益。”
　　她开始咳嗽，转身去找药液，虽然竭尽全力地在压抑那种严重的咳嗽了，但还是让人觉得仿佛是因为刚才说了这么多话，导致她现在喘不上气。

　　伊米把药液吞下，然后拢了拢自己的白头发，她的西装包裹着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处于非常亚健康的状态。

　　“我们真正需要的罪证，是关于圣德纳为什么会如此之快地和我们拥有了相似的研究成果，究竟是谁背叛了联盟。”
　　伊米沙哑地说道，“我们找不到他和圣德纳王国联系的罪证，但是因为我们怀疑，所以我们需要。”

　　“我想，没有任何集团能比圣德纳王室更加可怕，也更有力量，可以在这里为普特精打细算，然后享受实验成果。”
　　伊米后退一步，认真看着威廉，“他的罪行，我们不称之为罪行，我们要的唯一罪证，是想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背叛了联盟。
　　无论是谁，在军备竞赛没有停止的时候坐上希维娅的第一把交椅，都必须把城区外的研究继续下去，因为谁心动了恻隐之心，谁就会迎来整个国家的覆灭。这件事情你知道，爱德文也知道。”

　　威廉静静听着，他的脸色恢复正常，沉思的神情代替了刚才压抑着的坚冷脸色。

　　“我们最终要阻止的是‘创世神’计划，所以既不是普特，也不是费洛的研究。”
　　伊米看着威廉，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进退两难的位置，变成这样因为命令而不断改变价值观的人，
　　“威廉，我不担心你因为知道了这个计划而变得不服从指令，你一直以来都以大局为重。我承诺过你，在处理完联盟的事情之后，爱德文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但我没想到普特先我一步这样做了。”

　　“爱德文·诺曼不是你，他不够理性，也不够冷静。”伊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威廉的脸色，如果里面有任何动摇的神色，她一定会发觉——但威廉的神情没有变化，看起来是真的对于这几句话全然无感——

　　“你会因为爱德文去更改你接受的任务吗？他对于联盟的方针和指向不一定是予以认同的，这会牵制你吗，威廉？”

　　“不。”威廉摇头。
　　联盟对于爱德文的理解停留在他拒绝“塞壬”计划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意愿能够违抗指令，但现在不一样了。

　　三年的等待让他学会了忍耐，在有绝对的任务面前，他也能够绕一些弯路去完成意愿。

　　每个人都在发生变化。

　　“联盟之后会要求你和普特一起接受审查，我希望你能保持耐心，而且暂时不会让爱德文·诺曼走进联盟，我想你也很清楚。”

　　威廉应了一声，“关于普特叛国罪的问题，我希望能够在联盟有机会和您详谈。”
　　“很好，我会安排的。”

　　半晌之后，伊米·沃林从威廉的脸上得出总结，“那么关于‘创世神’这个计划，我希望你跟爱德文也不要提，像你对于身份的保密一样，他太冲动了，如果他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因为自身拥有的可怕异能而直接杀到圣德纳去。”

　　威廉觉得沃林女士在这一次并没有说错，哪怕外在的形式发生了质的飞跃，但就本质而言，爱德文仍旧是爱德文，解决费洛的问题是他的本来意愿，如果他知道了这个计划，保不准真的会因为他能力卓绝而不顾自身安危地去冒险。

　　“我知道，我不会跟他说。”威廉干脆地答应下来。

　　“当然，联盟也很希望普特只是因为手段高明所以成就斐然，我也希望叛国罪根本就是无用的假设。”
　　伊米微微一笑，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看着孩子长大的母亲——如果她不是从事在改造事业上，她应该会拥有自己个人的幸福，“但这就需要你去证明了，对吗？”

　　-

　　“坦尼亚。”爱德文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是像我一样没有仔细看过这条人鱼吗？”

　　“不，事实上我从前一段时间开始就经常会上来看看。”威廉说道，他看着爱德文的眼睛泅入水缸之中，在人鱼身上惊叹地打量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爱德文颔首，然后扭头看了过来，“你很闲吗？要在这里看多久？”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需要手电？”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爱德文把头扭回去，然后仔仔细细地看着水缸里沉睡的小家伙，
　　“说真的，威廉，你们这边设备很齐全，你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水缸里的情况，既然你也知道需要暗光的环境，为什么一直要用手电筒去让他不适？”

　　威廉听到爱德文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减小音量，怕吵到人鱼，“用手电可以看得很清楚……”

　　爱德文转过脸来，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比刚才更不耐烦，“你不是个改造人吗？还有，你为什么不下去？”

　　“如果升降梯下去了，你也......”
　　“这个高度并不为难改造人吧？你不能自己下去吗？”

　　威廉再次陷入沉默，自从他们从安道烈回来，爱德文的态度的确可以说是急转直下——
　　好在底下的研究人员都不是改造人，否则自己的部长被刺得哑口无言的现场可算是让人大开眼界。

　　爱德文看着水缸里这个孱弱的生命，和莱尔提供的数据有别，这个小家伙看起来精神头很差，而且健康的程度也和报告上不一致，包括呼吸频率什么的，都有一种生命体征被削减过的感觉。
　　爱德文再度审视了一遍他的身形，感觉和数据上的重量并不一致，但可能是密度的问题？

　　威廉静默了一会儿，犹豫地说道，“等一下我会因为证据和把费文斯还有那个小姑娘带回来的事情去联盟开一段时间的会……”

　　“威廉？”

　　在一旁底气不足、石像一样沉闷的威廉，因为被搭了话而焕发出一点生机来，“怎么了？”
　　“我感觉他的状态不对，为什么？”

　　威廉虽然知道爱德文主动询问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但是他觉得一旦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处境会比刚才他和爱德文一起在观察架上呆了有一段时间更糟糕。

　　“威廉？”

　　“……啊，是的。”威廉暗暗吸了口气，头皮紧绷起来，“你也知道，联盟对于它——”
　　“他。”

　　“……联盟对于他的态度是那样的，所以，就像你知道的，按照上级的指向，我让莱尔延迟了他醒来的时间——但真的只用了一半的药剂！”

　　这下换爱德文陷入沉默，那种紧张的感觉让威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然后暗自后悔起来，如果刚才说是因为技术手段上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导致更加的虚弱，爱德文应该也不会怀疑。

　　“是你的作风。”爱德文不冷不热地说道，“如果我当时在做你的副手，这件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你知道吗？”

　　威廉盯着爱德文的侧颈，平静地问，“你想要用这个身份来限制我的活动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虽然这不是我的初衷，但我发现这也可以达到一样的效果。”爱德文回答道，“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告诉我，我们在人鱼方面无法达成共识，暂时的合作结束了。”

　　爱德文是威廉的副手，虽然在很多方面会限制威廉的活动，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爱德文得知普特的罪证无法让他进监狱的时候，威廉也可以同样阻止爱德文去做危险和不计后果的尝试。

　　威廉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爱德文转过身来，心情看起来还可以，像是暂时不准备计较原先威廉对人鱼下狠手的问题了。他的目光微微上扬，看起来有种底气十足的冷感，“告诉我，你不会再伤害他。”

　　威廉抿了抿嘴唇。

　　“如果你——”

　　“好，好。我不会再伤害他。”威廉深吸一口气，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夹杂着些许不快，但他还是保证了，“可以了吗？”

　　“可以了。”爱德文转回去，又盯着水缸里安静的人鱼。

　　“威廉。”一会儿后爱德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威廉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起来，但还是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爱德文慢慢扭过头来，用一种混含着紧张和发愣的目光看着威廉。

　　威廉一步跨到缸前，因为他在侧面，所以看得大概没有爱德文清晰。

　　人鱼的眉头微蹙着，柔软的眼睫轻轻扑闪，他似乎还很迷糊，半睁着眼睛懵懂地看着爱德文——

　　那双眼睛是威廉从未见过的色彩，仿佛剔透得无与伦比的宝石，紫色的光芒像细碎的焰色，在眼底低微地灼灼闪亮。
　　看见人鱼眼睛的瞬间，仿佛眨眼间看到了浸在水中的星空，亦或者是落在海里的珍宝，让人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爱德文咬着牙轻声道，“他是在看我，是吗，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