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22、Chapter22 他希望自己

　　莱尔在污水横流的环境里只觉得自己已经要晕过去了，胃袋里冲撞着蛮横的恶心感，还好他基本没什么进食，否则现在也应该吐了个干净。

　　修斯顿看起来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觉，但犬科动物的鼻子很灵，那种嗅觉折磨应该是难以想象的，莱尔仰靠在运输机上。

　　修斯顿能维持得像模像样，而他现在已经感觉快要窒息了。

　　天啊，爱德文和威廉究竟是如何风轻云淡地坐着，爱德文还抱着臂，仿佛是在什么悠闲自得的座位上享受。

　　莱尔的眼圈发红，这种极端不舒服的嗅觉刺激让他略显青白的脸颊泛着呼吸困难时的浅薄红晕，他拿着衣服捂住自己的鼻子——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神明塔，来到费洛，虽然同属于奥斯洛联盟，但是这太糟糕了，这是还被联盟记着的地方吗，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人能生存的地方——

　　法外人士是疯了吗？居然跑到何种地方来，而他自己，莱尔甚至有种崩溃的感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来到这里，他只是不断地服从，再服从。

　　身旁的修斯顿虽然面部神色晦暗，但是用看基本上是很难觉察到他的变化的。

　　莱尔打起精神来，他抓过修斯顿的手腕，发现修斯顿掌骨在肿胀和变形，看起来异常可怕，像是某种扭曲或者断裂，皮肤也产生了一些触感的变化。

　　莱尔咬了咬牙，说实在话，他只想逃离这里，缩回温暖的办公室，或者实验室，总之不要是这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但现在修斯顿濒临在理智崩断的边缘，他只能费劲地、顶着虚弱感伸手去揽过修斯顿的后颈，在他的颈后用了点劲地摩挲。

　　爱德文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里大概就有点猜测。

　　莱尔对于属于“自己”的事物总有非常强烈的控制欲，所以那个大概是属于他的改造人，动物的原型应该是忠诚的犬无疑。

　　“冷静下来。”莱尔在修斯顿的耳边低语，他摸到修斯顿肩颈炙热的肌肉，知道他很克制自己完全向本能发生转变，
　　“冷静，冷静。”他扬起脸，看着修斯顿那双平时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冰冷兽性的眼睛，现在已经因为不适变得危险起来，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要咬我的，修斯顿。”

　　军用车猛烈地颠簸了一下，莱尔皱紧了眉头，但还是尽可能维持他心平气和的嗓音，“忍耐一下，否则你就没办法跟在我身边了。”

　　“还有多久需要步行？”爱德文问道。

　　“很快。”威廉回答,“到达烂城之前我们就下车。”
　　爱德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越是靠近烂城，爱德文越是感觉到那种说不清楚的厌恶感。

　　这个地方执掌着整个费洛的改造，普特在选合作者的时候总是只计结果不论过程，在他达到需要的目的之前，就算是跟犯罪同谋他也十分无谓。

　　“你上次来过这里吗？”威廉问道。

　　“没有。”爱德文看着远处有点光亮的烂城，这就像是个大型危楼区，或者废墟场，那点点灯光如同垃圾堆上还有电的细弱灯条。

　　“你们只是在费洛的外围而已？”

　　“对。”爱德文说道，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意味，“那就是一个外围的失败品而已，谁知道它能进入烂城？”

　　-

　　利博特和烂城的改造人一起站在离烂城不远的地方，军用车停下之后他上前几步，显然他没有什么改造能力，但还是竭尽全力地仔细看着车上的人。

　　驾驶员是边界安保所的人，车上除了白头发的男人和身型恐怖的男人他并不清楚，但看到威廉·坦尼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利博特感觉自己的内心里还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爆炸——

　　这种感觉几乎让他有点头晕目眩，当然更夸张地还在后面。

　　利博特看到那个动作非常干脆利落的人影从车上直接下来，那张和当时在圣德纳王国宣传时基本没有差别的脸，爱德文·诺曼。

　　利博特觉得自己的思路瞬间崩断，内心在爆炸之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迅速塌方。

　　烂城外围的光亮很少，稀稀落落，但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到爱德文在光线中深邃的五官，以及感受到那种强大和冷淡的态度。

　　“希维娅要的东西在哪？”威廉开口，利博特的目光转向了他，表情还有片刻的呆滞，爱德文的精神力场是收敛的，但架不住本人的气势实在是狂妄到藏不起来的地步，这甚至把威廉的风头都完全盖过了。

　　“……我带你们下去拿。”利博特指了指烂城入口，然后抬脚在前面领路，非常怀疑爱德文被希维娅架空完全就是谣言，看样子他和威廉·坦尼亚就是平起平坐，彼此在互相隔阂的感觉里还有点莫名怪异的交融。

　　爱德文跟在威廉的侧后方，“啪”地点了根烟，威廉回头看了他一眼，但爱德文满不在乎地瞥着他，挑衅一样似笑非笑地把烟气吐了出来。

　　莱尔走在修斯顿身前，他对这里有种毛骨悚然的畏惧感，要不是修斯顿跟在他的背后，他绝对会跟爱德文和威廉缩小起码三个步距。

　　这里死气沉沉和破败腐烂的感觉太明显了，莱尔见过非常多残酷的实验，毕竟身为实验重要的操刀手，对生命的估量感已经很弱了。
　　但这里却有一种环合的压抑，让他怀疑暗处甚至会跑出一些疯狂的流民把自己撕碎。

　　他们的脚步踏在地上，因为地面不平所以声响轻重不一，莱尔看着烂城的改造人警卫，他们看起来肮脏而且凶残，仿佛有种不可控的力量在体内蜷缩。

　　注意到莱尔目光的改造人微微偏头，对莱尔露出神经质的笑容，莱尔的瞳孔骤缩，恐惧在他的手臂上如同抚摸一样逗起战栗和麻痒。

　　修斯顿挡开改造人的视线，同时护主的本能让他迅猛地反向威胁起来，那个改造人很清晰地意识到修斯顿在改造后的可怕，立刻收回目光和他们拉出了一点距离。

　　莱尔垂下目光，终于清楚爱德文对于费洛内的一切为什么充满厌恶的情感。

　　这里的改造都不正常，在这里诞生和成长，最后接受改造，本来就是一件迫不得已和非常可怕的事。

　　此后的一整段路程莱尔都没有心思到处看，他在修斯顿的保护范围内行动，进入低矮的建筑后电力光条大大安慰了担惊受怕的莱尔。

　　爱德文对于这里的改变说不上是什么态度，但表面上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圈，然后接受门卫的搜身检查。

　　威廉在离开费洛之后是第一次回到这里，他跟着利博特往灯光闪烁的通道走去，屋内的环境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看起来放松又从容不迫。

　　他和爱德文在烂城认识，虽然并非是在烂城里出生，但最终为了活下去还是出没在烂城里。

　　那时候爱德文还没有接受手术，在烂城行窃，威廉看见了他流畅和熟练的动作，对此保持着应有的沉默，这很常见。

　　半大的孩子看得出来依然努力地保持着自身的整洁，把偷到的证明身份的卡片拿在手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看到了威廉。

　　虽然据爱德文本人所言，他对这次的初遇毫无印象，但那一幕还是深深印在了威廉的脑海，并且时至今日仍旧非常清晰。

　　因为营养不良和正在抽高而显得很瘦的白皙男孩有一双非常无谓的银灰色眼睛，他的表情里充满漫不经心和冷淡的傲慢，在人流穿行的时候瞥过威廉，但目光里空无一物。

　　五官正处于摆脱稚嫩的青涩阶段，面孔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让人有种心悸和退却的感觉。
　　虽然爱德文那时候因为身材和身高，在烂城里并不显眼，但只要稍稍擦过他的视线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自卑和被窒息压迫的赧意。

　　威廉走进了升降梯，当年那个让他浑身紧张的人从他的身侧走过，烟味在威廉的脸颊暧昧地磨蹭。

　　爱德文站定后保持沉默，但颇具兴趣地看了一眼莱尔鼓起勇气进入升降梯的可怜模样。

　　他猜测莱尔现在一定是非常想立刻回希维娅呆在他的专属公寓里，这种想法肯定夹杂着对威廉咬牙切齿的辱骂。

　　爱德文猜得没错，莱尔掐着指尖忍气吞声地紧挨修斯顿站着，对周围的所有人都压抑着愤怒的情绪。

　　光线透过铁丝掉在每个人的额前，莱尔微微仰视的时候有种自己正在坠入地心的错觉，升降梯发出很糟糕的声音，像是不堪重负时绝望的喘息。

　　莱尔简直要被这种糟糕的设施逼疯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贴上“高危”的标识，因为好像所有东西的生命都快走到尽头了，即便还在苟延残喘。

　　“到了。”利博特低声说道，他在升降梯门打开后率先走了出去，站在墙边的警卫让莱尔头皮都快炸得发麻了。

　　沐浴在暗光下的这些人全部都面无表情，这不是警卫保持严肃的面无表情，而是单纯的，没有任何生气的没有表情。

　　警卫领头去把利博特在尽头的门推开，很显然利博特并不想让他们涉足他的实验室，
　　“谁进去检查一下，其他人就不要进了，检查完就带走，不要污染环境。”

　　爱德文给莱尔让了让路，莱尔和修斯顿一起往里走，虽然里面的灯光亮堂很多，但在推床上的景象简直是把莱尔的眼球往地上摩擦——

　　利博特本人并不是非常在意怪物残骸的样子，所以本来盖着的布片已经被他嫌弃脏污扔掉了，现在呈现在莱尔面前的就是爱德文当初杀死的样子，还经历了几天的沉淀，但因为做过简易的防腐败处理，看起来也就是水分极度缺少的萎缩模样。

　　莱尔腿都软了，觉得自己的确是遭遇了在岗位工作这么多年来最糟糕的事情。
　　他想转身就走，不仅仅是离开这个地方，还要离开烂城，离开费洛，直接从边界安保所回到希维娅。

　　恶心和恐惧让他差点尖叫起开，修斯顿一把扶住了他，两个人在沉默里相继进入室内。

　　血迹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了，翅膀也被妥善折叠在身下，虽然手脚都摆放好了，但肩骨碎裂还是让这个怪物看起来异常扭曲，焦黑在他的皮肤上外扩，足以看见压缩能的可怕程度。

　　威廉只打量了两眼就很确定爱德文当时根本就没有留手，如果不是怪物的过分威胁他不用把它打成这样。

　　“状态不对。”威廉对爱德文说道。

　　爱德文点了点头，对于上次深陷苦战的情况不甚在意，所以也没有多提的想法，轻描淡写地说道，“切特曼给这家伙注射了强制剂。”

　　威廉猛地看向爱德文，但爱德文对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他仔细看着莱尔青着脸检查尸体，“怎么了？”

　　威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莱尔虽然手微微发抖，但动作奇快，一方面是因为技术专业，另一方面是恨不得手脚并用地逃离这个鬼地方。

　　利博特没想那么多，看了莱尔的动作半天，最后缓缓点头露出了赞许的眼神。

　　没用很久时间基本的情况莱尔就搞清楚了，“没什么问题。”他强忍恶心，维持正常的语调边说边往外走，“带走吧。”

　　虽然刻意压慢了脚步，但仍能隐约看出来狼狈的姿态，这里除了通风的声音外都很安静——

　　仿佛那个怪物突然坐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修斯顿除了感觉气味糟糕倒没有什么别的情绪，领头警卫把袋子拿来，修斯顿把僵硬的残骸塞进袋子里。

　　莱尔用称得上是惊恐的目光看着修斯顿的手，利博特体贴地把消毒液递给莱尔，莱尔先是在自己的手上迅速喷洒了一下，然后里里外外把修斯顿的手喷得湿透，消毒液顺着指尖滴落到地上才算差不多。

　　“走了。”威廉道，“帮忙抬到车上吧。”

　　利博特点了点头，两个警卫迅速把袋子提了起来，跟着威廉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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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尔强装淡定地坐在车上，他的后面就是那个怪物尸体，本来放在座位上，现在因为车身摇晃而猛地撞向了前排莱尔和修斯顿的椅背，又掉在脚踩的区域。

　　莱尔高度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他差点蹦跳着哀嚎起来，但被修斯顿眼疾手快地摁了下去。

　　修斯顿发现莱尔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夜晚、携带着尸体，莱尔在正常的实验环境里对此并不畏惧，但费洛让他浑身难受，他觉得自己像在血腥又可怕的恐怖片里。

　　“您还好吗，马汀先生？”修斯顿低声问。

　　莱尔的冷汗一阵一阵的，他看向修斯顿的雪白眼睛里充满了惶恐的神色。如果不是周围都是些垃圾和树林，他恨不得现在就弃车而逃。

　　“等等。”威廉出声，“左拐。”

　　驾驶员迟疑地接受了指令，“可是返回的路……”

　　“我知道。”威廉说，“直行。”

　　驾驶员碍于威廉·坦尼亚是个可怕的改造人所以什么也不敢讲，只好按他的意思把车开进了略有空间的树丛之中。

　　车轮在速度偏快的时候下落了一截，所有人弹跳了一下，威廉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继续指挥道，“右拐。”

　　这里的路军用车的车轮基本没有碾过，虽然的确分出了可供汽车行驶的空间，但路况实在是糟糕异常，驾驶员在猛烈颠簸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真的没走错吗？”

　　威廉·坦尼亚摆出那张办公事时的冷脸，驾驶员在心里默默保证自己不会再出声询问了。

　　爱德文被颠得皱了皱眉头，他本来抱臂坐在座位上，现在不得不抓着一旁的扶手，树枝堪堪从他的脸边碰过。
　　爱德文偏头避了避，听到米莱在耳机里说，“向右边开一点。”

　　“向右边开一点。”威廉说。

　　等到车接近终点的时候，莱尔可以说是到达了精神和□□的极限，眼泪在眼眶里时不时地发热一下。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有机会再跟爱德文、威廉出任务了，这真的是既倒霉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