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20、Chapter20 这种讨厌的

　　莱尔站在观察架上，他用手电照着在沉睡中的人鱼，目光简直称得上是痴迷。
　　他微微眯着眼睛，雪白的眼底泛着水波中轻微曳动的亮色。

　　人鱼不像是实物，更像是腊塑雕像，他的皮肤细腻光滑，看起来润滑柔韧得如同海豚的脊背，只是又没那么光亮，带着人皮雾化的哑光，仿佛是亦真亦幻的神话产物。

　　他看着人鱼的脖颈，人鱼呼吸时颈侧的鳃一开一合，闭合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与人类有什么差别，只是格外细弱，隐约给人一种命悬一线的轻薄感。

　　莱尔怔怔地看着他，下面的助手都在做着评估实验，而他站在这里浑然不觉。

　　他觉得水缸里的小家伙因为被强制推迟醒来，看起来似乎糟糕透了，他的身体应该是更瘦了，均衡的营养液也很难弥补他受到的伤害。

　　那种痛心疾首让莱尔感觉到窒息给胸口带来的压感，他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吐出，怨恨的神情在缸壁上被水汽模糊吹散。

　　他算好了时间，他的珍宝应该在今天内，在这一小时内睁开眼，但没有，因为他亲自施下药量， 因为威廉的胁迫让他不得不低头。

　　无论他已经费尽了多少心思，但效果并不明显，普特·比鲁克把这份基因数据给他的时候，就并不完整。

　　因为威廉的命令，情况也许已经变得更糟糕了。

　　“那么什么时候我能拿到另一半数据呢？”莱尔听到自己脑内的声音。

　　“当我觉得是时候了，我会把另一半数据给你，让你完成‘拼凑’。”普特·比鲁克依然是那么公事公办地说话，没有任何能准确摸索的信息。

　　莱尔静静站在水缸前，乏力和愤怒像浪潮把他席卷。

　　为什么总是要不停地实验，因为数据的缺乏，实验的艰难就在于数据的短缺，越多的数据就意味着越发地完整。

　　三年内能够让人鱼成长到目前的程度，是因为那一半的数据非常完整，就像普特·比鲁克是直接把一个人的基因拿出一半给莱尔，不需要去不断实验，因为那就是可以运用的数据。

　　而另一半的数据来自莱尔的创造，这并不完美。

　　莱尔看着水缸里缪斯一样的人鱼，他还欠缺了太多，但是时间不允许。

　　他不确定人鱼能存活多久，但是从目前的数据来看，很短暂，半年、一年就是极限，甚至他也不清楚，威廉是否能让人鱼活着清醒——

　　爱德文失败了，他没有带走人鱼。莱尔怔愣地任由眼前的视线放空，还有谁能保护他？普特？普特对于人鱼短暂的生命非常失望，他们设想了“拼凑”的结果，但是存活时间仍然很不理想。

　　“可是您答应过我，到时候您会把另一半数据给我。”

　　“没有到时候了，莱尔。”普特面无表情地说道，“它的寿命太短，我用不上，完成‘拼凑’也只是满足你的个人私欲，你以为我不知道它就是生化武器吗？”

　　莱尔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他握紧拳头，憋闷的火气让他的脸庞看上去非常僵硬。

　　“马汀先生。”修斯顿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坦尼亚先生布置了任务，需要我向您转达。”

　　“你在哪？”莱尔咬着牙低声问道。

　　修斯顿沉默了一会儿，“休息时间时我来转告您，您还好吗？”

　　“不。”莱尔冷冷地说道，“一点也不，我现在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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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威廉的意思是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出任务？”莱尔皱起眉头，仰视着修斯顿。
　　修斯顿点头。

　　“真是的，让爱德文找个机会来杀死我吗？”莱尔喃喃道，他的目光流连在修斯顿的颈间，“蹲下，修斯顿。”

　　修斯顿缄默地蹲下，他大腿的肌肉非常结实，因为身材异常高大，稳当地蹲踞时看起来有种异常凶悍的意味。

　　莱尔伸出自己洁白细腻的手，他基本上没有干过粗重的活，唯一用刀也就是实验室里的手术刀。
　　他把手放在修斯顿的侧颈上，感觉到掌下温度偏高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很快又放松下来，修斯顿有力的血脉搏动昭示着他已经到达了非常巅峰的时期。

　　莱尔用手掌揉摁了一下修斯顿的颈肩，对他最近的运动量心中有数且感到满意，就捏了捏他的后颈，莱尔垂下白色的眼睛，看见修斯顿露出放松的神情后，他就收回了手。

　　“好孩子，站起来吧，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偶尔去做个放松，最近的锻炼量很不错。”莱尔语气淡淡地评价道，他翻着修斯顿的手掌看了看，“有强烈的动物欲求吗？”

　　修斯顿面无表情地点头，当他向下看着莱尔的时候，模糊地给人一种冷酷且暴力的隐忍感。

　　“还不错。”莱尔转身去拿衣服，准备换掉这一身白褂，找一些方便行动的衣物，“至少现在我发现不了你的兽化倾向了，这意味着你掌控自我的能力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我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修斯顿说道。

　　“好吧。”莱尔大概是正在换衣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那就不了。”

　　窗外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太阳烫热起来的光，修斯顿眯了眯眼睛，转身进入自己的起居室，他像是莱尔养在身边的巨型犬。

　　动物型改造人的实验一般很难做，一是实验失败率较高，二是实验者不愿意接受这种改变，身上会出现转化成动物且难以改变的部分，且人的习惯和思维会向动物转化，显露出残酷无情的兽性一面。

　　修斯顿是普特心血来潮给莱尔的奖励，联盟本来对此非常感兴趣，想要研究，但是因为犬类认主的本能最终只能放弃，然后把他留在莱尔身边，让莱尔来研究，呈递报告。

　　“虽然说知道得越少越好。”莱尔低声说道，“但是这样没有目标的行动还是让我觉得不太高兴。”

　　他走进修斯顿的房间，扬起脸看着修斯顿，脸庞近乎有种无暇的纯粹模样，不过那种神情在转瞬间就被他自己当作面具撕裂开来。

　　莱尔冷笑着咬牙道，“我甚至很怀疑是他们真的想让我死在车轮下，你觉得呢，修斯顿？”

　　修斯顿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下身子，诚恳道，“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莱尔戴上墨镜，压低帽檐，用低柔声音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知道，你得为我献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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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翻东西的声音让费文斯猛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嘿，利博特，还好吗？”

　　利博特听起来正在极力挽救目前糟糕的现状，似乎是他的“雪山”崩塌了，文件正不受控制地下落，“费文斯！”

　　“要我去帮忙吗？”费文斯正在把器皿搬下来，按照编号重新调整位置，“你能搞定吗？”

　　“亮了！信号接收器亮了！”利博特的声音难得变得尖锐，他用见了鬼的口气说道，“这他妈——费文斯，快点过来！”

　　费文斯愣了一下，迅速把收拾到一半的东西往地上放，扶着墙穿过一地杂乱的器皿，“什么？亮了？”

　　那种不可置信带来了易碎的微小喜悦和胆战心惊，他感觉血流在加快，以至于他浑身变得滚烫，心脏在搏击肋骨，甚至引发了锁骨的震颤，“你确定吗？”

　　“有私人频道的代码。”利博特看起来很紧张，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又埋头仔细看着信号接收器上的代码，核对着输入，“我试试看，天啊，是我疯了吗？”

　　实验室内的光线不算很亮，在烂城，无论是谁对于能源都奢侈不起来，这让整个空间都浸在较为暗淡的环境里。

　　费文斯看过去，利博特的脸仿佛正沐浴在电脑屏幕的白光里，而他的下颌与脖颈都被信号接收器上光球的红光照耀，他背后灰暗的墙壁也在红光下大亮，仿佛半个房间被拉响了警报。

　　费文斯挤到他的身边，“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的会起作用——”

　　利博特紧紧盯着进度条走动的私人频道，他连指尖都在颤抖，
　　“老天，我从圣德纳逃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迫的感觉，这根本是——意料之外，你到底——你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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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力在脑内读取莱尔传输过来的人鱼报告，很显然，因为威廉的指令，人鱼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太稳定，生命力也有下降的迹象，这显然不是实验所期待的结果，但是联盟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所以他只能审核上：
　　仍在预期之中 ，然后把文件发送到威廉的电脑里去。

　　威廉仔细地浏览着普特给他开设权限后可以查看的文件，是有关费洛的部分，但这是属于希维娅的文件，这些和联盟文件出入不大，甚至更加完备，也就说明希维娅在费洛恐怕有比联盟更全的关系网和利益网。

　　他皱着眉头，推翻希维娅目前的首脑普特·比鲁克，更改希维娅的决议现在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只有让普特这个已经在改造人世界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彻底淹没，才有重新洗牌的机会。

　　普特能够妥善地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威廉为此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普特·比鲁克，一个政坛新星，在短时间内能从上到下完整地掌控希维娅，还能延伸自己的权力网到各个地方。
　　甚至他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并非改造人——

　　他非常让人忌惮，威廉很难从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格外特别的东西，他好像精准的机械一样生活。
　　甚至是上下班时间，作息时间，他没有差错，没有意外，三点一线，像是以一种完美的消耗方式在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是一个自律到可怕的人，同时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以至于让人很难察觉到危险气息的人物。他没有兴趣，没有爱好，没有固定的女伴，没有热情，也没有渴望。

　　爱德文因为属于部长级别，在普特之下，所以保持着疏离和尊重的表象，但本质上他非常厌恶普特，这种丧失了七情六欲的，“假人”一样的活人，给人一种冰冷和没有生机的感觉。

　　尤其是当普特在激情演讲时，对于爱德文来说，那完全是空洞而有目的的表演，他的声音在燃烧，而身体里根本就是不化的冷血。

　　“坦尼亚先生，诺曼先生请求连接。”菲力突然开口，打断了威廉对一闪而过的怪异感思考回忆的过程。

　　威廉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连接。”

　　“联系上了。”

　　威廉睁大眼睛，然后扭头去看菲力，菲力也露出震惊的表情，“怎么说？”

　　“预计到达费洛的时间最快也得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我们需要去烂城里把那个怪物的尸体运走，然后……”
　　爱德文沉默着让威廉自己会意，“再一起返回城区。”

　　“大概要多久？”威廉压下震惊的心情问道。
　　“明天就能回来。”

　　“好。”威廉起身说，“待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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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德文比威廉快上一步，他在运输机旁等待着威廉，履行着作为下属的职责。

　　当他看到威廉快步走来地时候，他示意警卫把车门拉开，然后对着威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威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也没有对爱德文夸张的表现表露不满。

　　莱尔跟在威廉身后，爱德文平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目光转向了修斯顿，这个身型夸张的改造人，看起来非常有攻击性。

　　警卫把运输机的门关闭，威廉调整了一下腕表，创造了一个隔绝监视监听的环境，然后开始系安全带，“你想过怎么回来吗？”

　　“没有。”从爱德文的声音来看，他现在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但我们必须做到。”

　　威廉静默了一下，“我们是带着希维娅的任务出来的，我向普特汇报的时候说是为了避免联盟注意，我们会私下把那个怪物带回来，至于他是否要上报联盟这个就跟我们就无关了。”

　　爱德文偏着头托腮听着，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人数越少越好，我跟爱德文是主要战斗力，莱尔去检查尸体，修斯顿是他的助手。”威廉环视了一圈，看到莱尔茫然的目光，他解释道，
　　“我们要去把联盟和希维娅都没办法带回来的怪物带回来，那接下去就是你的实验材料了，莱尔。”

　　莱尔点了点头，发觉威廉没有再解释得更细致的意思，这估计是跟爱德文去费洛的事情有关，边界安保所后来引起的骚乱很大，应该是爱德文出动的任务联盟在高度重视。

　　那个怪物身上的价值可能大得难以估量，以至于值得希维娅冒着被联盟发现私自行动的风险这么干。

　　莱尔垂下头，默不作声地笑了笑，听到威廉继续说，“我们会把费文斯和另外一个需要急救的动物型改造人带回城区，多出来的两个活人会让任务难度升级，而且，普特因此必须上报给联盟。”

　　威廉顿了顿，“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带回来之后如何处置。”

　　“联盟会知道希维娅私自去了费洛，是吧？”爱德文看着威廉，他的敌意削减了一些，不过看起来仍然不因为任务的难度而有太大的触动。

　　威廉肯定道，“是的，这就违背了普特的初衷。”

　　“打断一下。”莱尔抬头，口气谦卑地问道，“到时候怎么把他们带回来呢？”

　　虽然威廉没提及，但爱德文有把握地扬了扬下颌，“这就是你要带着修斯顿的原因了吧，威廉？”

　　“是的。”

　　莱尔仍然感觉很费解，但是似乎再开口就不合时宜了，于是他只能沉默着忍耐下来。

　　也许是因为上报给联盟的时候，修斯顿的实际情况跟报告是不相符合的……
　　莱尔仔细思索着，当修斯顿发挥效用的时候，联盟无法把罪行跟修斯顿相联系。

　　“那么这么办吧。”爱德文往后靠了靠，坐得更正了一些，
　　“尸体带回希维娅，因为那就是普特唯一想要的东西。告诉联盟这次的行动是为了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费文斯，我们想把他带回来，如果可以一并收获一个动物型改造人，那就更好了。”

　　“把普特下达的任务指令修改成我们的私自行动？”威廉皱着眉问，“揽下这个责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这对你而言影响很大，我知道。”爱德文说道，但他的神态看起来非常自如，甚至可以说是很笃定，给威廉一种爱德文知道他下一步会是什么反应的感觉，

　　“……但费文斯在那里真够久了，威廉。”

　　威廉静静地看着爱德文，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恢复成他平时一贯没有太多起伏情绪的面容。

　　爱德文知道威廉要什么，要希维娅瞒报联盟的证据，而他正准备给威廉他要的东西，让这次的行动在每一个方面都能有个完美的收官。

　　莱尔的视线在爱德文和威廉中间来回，他一头雾水地蹙眉面对着让人不知所措的情况，这种讨厌的感觉——
　　好像他们两在沟通的时候，只要彼此之间打打哑谜就可以了，旁人根本无法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到完整的信息，他们总是在心领神会些什么，但是莱尔真是完全、完全无法理解。

　　他可以从中听出很有重量的信息，比方说爱德文说的，改变指令下达方对威廉的影响会很大，但是为什么，他一无所知。
　　费文斯在那里的时间长短跟威廉的态度转变到底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他也无从得知，而且，费文斯·乔不是去了外联部门吗，怎么会到费洛里去了？

　　莱尔非常肯定自己所难以探究的东西就是最重要的东西，这牵涉了很多权力，他很好奇，但他没办法探究，也就是说，被拉入这一场诡谲危险的行动中，他还处于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的情况。

　　最糟糕的是，他根本没听到任何行动部署。

　　“我明白了。”威廉半晌后叹气一样说道，“就按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