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6、Chapter16 “是啊，

　　奥斯洛联盟费洛
　　流亡者逃犯和穷途末路者的堆积处
　　费洛中枢区 “烂城”

　　今天是星期二。

　　费文斯现在很少去纠结自己的服饰，当他从外联部门离开，进入费洛之后，属于一个正常人对于体面的需求已经降到最低，就像野兽只是需要皮毛，但不代表它们需要皮毛永远蓬松干净。

　　进入费洛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当然多数人总是认为自己是遭到了不公的待遇，联盟的遗弃，或者只是去追寻自由。

　　这些极端冠冕堂皇的理由从来只从逃犯的口中说出，他们像是站在费洛的食物链顶端，位于最中心的地方，而越向外围，地位就越卑下。

　　外来者如同侵略者一样在费洛构建秩序，而生来如此的人被排挤到边缘，过着近乎与野兽无异的生活，然后又像野兽一样被用于实验。

　　费文斯·乔是一个外来者，但他很少进入中心区，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他同爱德文一起毕业于改造人的超一线学院，从此进入军人队伍，在精神层面上他就没有打算和罪犯为伍。

　　他把摩托停在烂城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可以称之为建筑，相比于外围那些危楼，这里除了颇为肮脏外，倒坚实牢固许多，房屋低矮，因为真正的活动场所都在地下。

　　他厌恶这里，因为厌恶这些难以管制，向地心爬去的蛆虫。

　　费文斯推开一栋最干净的房屋的门，这里看起来应该是被仔细打扫过，地上的沙砾也很干净平整，他走进屋内，坐在角落里的门卫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只照亮一小块区域，但是晕晕染染在石灰墙上涂抹。

　　晚上这里才会开灯，但是电力光条的外壳已经碎裂发黄，不过总之在费洛还是非常奢华的，因为别的地方连电都基本没有。

　　他对这些人没有印象，守卫总是在轮班，身为烂城的红人，他也不必认识所有人，但所有人一定认识他。

　　他离开外联部门来到这里是因为听到了不确切的消息，希维娅利用法外人士来实验创造新型的改造人。

　　希维娅利用法外人士来创造改造人是众所周知，但又心照不宣的，毕竟爱德文和威廉也都来自费洛。

　　不过所谓“新型”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概念，因为费文斯并不知道新在何处，对他来讲最不可思议的改造就是变异，而爱德文就是他所认为的“新型”概念。

　　门卫朝费文斯·乔谦逊地笑了，表情诚挚又热切，“早上好，乔先生，我是利利比，您来找博士吗？”

　　费文斯点了点头，“早上好。”然后他把手里的信号接收器递给利利比。

　　利利比用金属探测仪飞快检查了一下，又简单对费文斯做了搜身工作，“请进吧，乔先生。”

　　屋内并不嘈杂，这里的人看起来刚经历一场宿醉，他们脚步虚浮，浑身泛着隔夜的酒臭，手里拿着东西，正在经历离开的安检工序。除了偶尔有几句喊骂的声音，这里看起来竟然意外地和谐。

　　费文斯环视一周，最后目光与利利比的眼睛相撞，利利比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一副殷切的样子，他去拉开铁门，在铁门发出沙哑的声音时他压低声音说道，
　　“乔先生，麻烦您帮我问问我的改造实验在什么时候，请您。”

　　费文斯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拿着被重新包好的信号接收器，迈步向下走去。

　　当他听见背后的门被重新掩合，他迅速把口罩和墨镜戴上，把帽兜也盖到眉毛的高度，然后夹着信号接收器，双手插兜快速地往下走去。

　　底下亮着很糟糕的灯，电流声很响，带着嗡鸣，有时候费文斯觉得这像是活埋人的墓穴，总之他更喜欢惬意的阳光沙滩，对于这都是通风管怪异味道的地方很不适应。

　　这里没什么人，娱乐和交易的场所都在更下面的地方，他可以听见从脚下传来的摇滚和尖叫，放纵的呼喝，但他没有兴趣。

　　费文斯绕过宽阔又黑暗的大厅，忍着这种不适的感觉，从某种层面来说，费文斯虽然很确定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但是他其实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真该死，费文斯想，其实我真的超想回去。

　　不过想归想。费文斯走进这个看起来就让人发怵的升降梯，摁下关闭键，看着铁笼合拢，现在当务之急是罗拉的生命，无论如何都得拼尽全力去救她。

　　耳边嘈杂的乐声像涌起的浪潮高涨了一下，但随着快速地下降又寂静下去，费文斯趔趄了一步，他一直很怀疑这部升降梯究竟还能用多久，一部报废机离彻底报废到底有多远呢？
　　真是不敢想象，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所以他宁可住在外围，也不愿意总是接触城区丢弃的垃圾设施。

　　这是一个没有标明数字的地下层，升降梯外是一群冷着脸的改造人，他们不像联盟改造人那样整齐划一，但是漠然和麻木的情绪就在那种松散的站姿里体现出来。

　　他们是被改造的土生土长外围贫民，现在履行着改造后的职责，充当忠诚又血腥的烂城警卫。

　　在费文斯的改造并不完全的时候，他害怕来到这里，这些冷狠的家伙除了在遇到雇主才会收敛精神力，其余的时候蛮横无理得像是野人。

　　现在倒是没有感觉，因为双方旗鼓相当，就不会有刺痛和恐惧。

　　他负责照管外围改造的法外人士，这个工作意味着他不需要总是来到烂城，他可以在外围远离这些法外人士，毕竟他实在是势力单薄。

　　几年下来，他除了越来越确认这就是一个广撒网式的费钱改造活动，其余真的是半点收获也没有。
　　甚至连接头人他都不太清楚，只知道联盟改造人会在每个季度的确定时间来烂城检查，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廊道内的光线偏蓝，映照在改造人的眼底有种异常冰冷和可怕的色彩，这里的灰尘碎屑以及血迹都很黯淡，他像是走在安静的海底，沉闷和压抑的风声如同梭巡而过的海流，隐约给人一种窒息的错觉。

　　费文斯走到尽头，摁亮这里的显示屏，他把墨镜和口罩摘下，稍微抬了抬帽檐，摄像头亮了起来，“是我。”费文斯说，“开门，利博特。”

　　门上的旋锁很快转动起来，发出并不好听的声音，仿佛有小石砾夹在旋锁里，转动的时候传来轻微碰撞和跳动的声音。

　　铁门向内打开，费文斯很快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好，才转过身来说道，“帮个忙，利博特。”

　　利博特·央斯背对着他，他的身型因为总是弯腰做实验而显得有些佝偻，皮肤因为不见天日和不常运动而松弛又病态地发白。

　　他正在换衣服，把长袍脱下来——

　　其实费文斯并不能理解这个，在这种环境做实验究竟为什么这么讲究，他一定要穿着白大褂，这像是这是什么约定或者职业操守一样。

　　他看到利博特脊椎两侧的丑陋痕迹，那些增生疤痕像是在皮肤上下蜿蜒的蚯蚓，在脊椎两侧扭动，当费文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只觉得心惊肉跳。

　　但现在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利博特把长袍换好，因为刚才那件长袍被药液弄得无法继续忍受，利博特转过身来，理了理领口，
　　“好久不见，我想，你是因为边界安保所的事情才来找我？”

　　-

　　“你怎么向联盟交代的？”威廉问道，那种彼此对峙的感觉暂时消融了，在一个如常的早晨，以和平的方式面对面，威廉感觉到不可思议以及些微的不适应——

　　他不得不承认，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无论多大的火焰曾经燃起，但凡真正需要沟通的时候，他们都会把情绪压在灰烬下，神色平淡，仿佛未曾发生过。

　　威廉查看专属AI菲力整理好的行程，递给菲力公文包。

　　“嗯？”爱德文的目光从电脑上抬起来，“描述事实，我配合销毁了那个失败品。”

　　菲力站在他们不远处，妃莉娅在外面和菲力处理一地狼藉后的重修，而诺曼先生身为核心技术部部长又正自如地用着秘书部部长的电脑——

　　坦尼亚先生之前还扬言要让入侵者付出代价——

　　“那么切特曼的死亡呢？”威廉问道。

　　“那是保护欧杰尔的选择，联盟不会为难我。”爱德文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噢，还有，关于我的非法武器，你知道多少？”

　　“至少切特曼的部下一五一十交代了。”

　　“希维娅的红人——”爱德文仰靠在威廉对面的真皮座椅上，悠闲自在的样子跟威廉紧凑的模样形成的对比是如此鲜明，让人怀疑这根本就是身处爱德文的办公室，
　　“我那是迫不得已，而且还好我那么做了，你不知道那个怪物的可怕程度。”

　　威廉看着爱德文，他的目光很专注，指尖调整着腕部的腕表，轻微摩挲，“你是对的。”

　　“除了这件事有点麻烦以外，其余都还好。”

　　“他们找你谈过了？”威廉问道。

　　“不，你知道吧，希维娅的高层里，能和我探讨行不行、好不好的人就一个，不过普特这个大忙人为了演讲和投票的问题短时间还没法找茬。
　　但我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今天下午演讲完就会来找我算账，在设计改造人武器研发的问题上保密，我没想到这么快曝光的。”

　　爱德文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什么不大重要的事，但其实这种违反规定的问题非常严重，只是从他身上感觉不太出来。

　　威廉皱了皱眉头，“看起来你有一点解决的思路了。”

　　爱德文恰到好处地弯起嘴角，那双银灰的眼瞳里跃动着惬意和轻松的神色，威廉隐约从其间看到一点谦逊的样子，不过他仍然很怀疑，因为一切看起来都不大对劲。

　　“我本来是想晚一点再谈论这个问题的。”

　　“……和谁？”

　　威廉看到爱德文垂下眼睑，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钢笔，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极具流畅美感的钢笔，在爱德文和自己的方向上点了点。

　　威廉一时无话可说，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赶时间？”爱德文扬了扬下巴，“你可以先去，毕竟菲力说你有行程。”

　　“你觉得在非法武器上我们能谈得拢？”威廉眯着眼看着爱德文胜券在握地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

　　“关键点不是我们，而是我，我会说动你的。”爱德文说道，然后又非常自在地补充道，“而且对于非法……你也不见得在乎吧？”

　　威廉再度沉默了一下，他在权力间斡旋多年，已经很少遇到这种让他觉得接不上话的情况了，爱德文总是能让他闭嘴，是的，总是。

　　“我现在要去普特那边，他因为陪同参与演讲的人回不来，我被临时派去顶替。”威廉看着他说道，“你确定你还要继续留在我办公室？”

　　“等我看完这些关于人鱼的文件我就走。”爱德文的目光紧攥着字里行间，
　　“把菲力留下来，这样别人不会怀疑，毕竟你的AI跟我共处一室，非常安全。”

　　菲力茫然地看着威廉，显然对自己被安排了的这件事感到无所适从。

　　“好。”威廉点头，从菲力手中接过西装，“晚上谈谈那个非法武器？”

　　“我是担心你觉得我讹你。”爱德文的口气听起来并不担心，
　　“不过因为你一定会答应，所以直接签署也没有关系。但这毕竟是一份合同，你应该仔细阅读条款，你说呢？”

　　威廉又一次陷入沉默，半晌开口问道，“你确定普特不会提前找你？”

　　“我不知道。”

　　威廉吸了口气，他棕色的眼睛里是沉淀下来的深沉色彩，“菲力，跟妃莉娅联系，现在传输合同。”

　　菲力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天哪，这是疯了吗？”，但他还是说道，“是，坦尼亚先生。”然后在威廉穿外套的时候和妃莉娅在核心处理器里交流。

　　爱德文看了一眼侧身对着他的威廉·坦尼亚，他的身材一如既往地好，锻炼让他挺拔坚实的身材染上狰狞的热烈感，肌肉线条分明、轮廓清晰，跟他三年前看到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方面让爱德文非常欣赏，坦尼亚一直是一个自律得惊人的人。

　　威廉整理了一下西装，“让我签署合同，菲力。”

　　菲力低声询问道，“不需要阅读一下吗？”

　　“是啊，万一你之后说我讹你。”爱德文头也不抬地说道，“毕竟我们彼此间也没有什么信任可言啊，坦尼亚。”

　　威廉扫过菲力一眼，这个AI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但从坦尼亚先生的反应来看，提醒他再考虑一下成了一件错事。

　　菲力从自己的处理器中确认坦尼亚先生的行为不符合他一般行为的预测结果，但也只能从手掌中打开合同页面，眼睁睁看着威廉证明似的看也不看就在合同上签署姓名。

　　“我签了，爱德文。”威廉说道，从菲力手里取回公文包，“你看完就让菲力送你，我必须走了。”

　　“好的——”爱德文抬眼看了威廉一眼，“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