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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Chapter109 像是山洪般 ...

  •   昂斯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近了沙滩,他在海水中的行进速度很快,但时间总是让人觉得异常漫长,漫长到昂斯诺想要放弃。

      他不敢去试探格威迪恩是否还在呼吸,也不敢去听他的心跳声,只期盼格威迪恩能听见他的心声。
      像不愿意放弃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样,仍就这样系紧彼此的生命线。

      拜托你。昂斯诺想,拜托你,只要你活下来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对立的政治立场。

      昂斯诺把格威迪恩推上海岸,他深呼了一口气,热泪在眼眶凝聚。
      他埋下头,用额头抵靠格威迪恩的胸膛。

      有时候格威迪恩会给昂斯诺一种相似于诺曼先生的感受,那种可靠感,即便是在不可靠的协作关系里,都能让人偶尔喘口气地放松下来。

      “镜魔先生……格威迪恩…….拜托你……”他贴在格威迪恩的胸膛,贴得是如此用力,在寻找着细微的震动和虚弱的声音。

      不知道是因为风太猛烈,还是风雪与海潮的声音比格威迪恩的动静大。
      昂斯诺发着抖去摸格威迪恩的呼吸,他的手指触碰到他沾着海水的鼻尖,感觉到比自己还冷的温度。

      他觉得好像没有,但是又无法避免地相信也许是风太强烈了,以至于他的指尖都无法做出更加精准的判断。

      “格威迪恩!”他俯下身,在格威迪恩耳边喊。

      夹杂着哭腔的声音被风雪打得细碎,胸腔里撕裂的痛楚蔓延到鼻尖,在眼底炸开雨滴一样的水花。

      他捂着眼睛,跪坐在地,完全手足无措了。

      诺曼先生从来没有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在水里没有呼吸失去心跳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人类无法长时间在水里闭气,但除此之外呢?
      他的了解是如此稀缺,让他感觉到原来隔阂是这么浅显易见的东西。

      泪水是无能最好的证明,昂斯诺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柄只会进攻的尖刀,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

      他需要有人保护自己薄而锋利的刀刃,因为他是如此漂亮又尖锐,脆弱得伤心易碎。

      他是联盟最强的成长型武器,但是他却无法再做到什么了,他救不了一个人类,也无法找到任何一个人来救他。

      “醒醒……醒醒……求求你了,格威迪恩,求求你了……”

      他漂亮的脸蛋被雨水和泪水点得湿湿漉漉,眼尾的水珠在紫色光泽中盈盈闪亮,仿佛蝴蝶扑闪的瑰丽亮粉。

      他蜷在格威迪恩身上,伸手摇晃他,求他给一些回应,颤抖在腹腔内震动收缩,像是要把所有的脏器压成齑粉为止。

      融化的雪水从发丝钻出,像游出海草的鱼群,滑过他白皙的侧脸,和眼泪斑驳在一起。
      冷热中和,滴在格威迪恩胸前,那已经湿透的衣服透不出任何水迹。

      昂斯诺去握格威迪恩的手,把那只相比于他更大的手掌握紧,哀求他给出反应。

      他听不清自己的哭声,但是热泪滂沱,抽气的时候鼻腔溢满温热的水汽。

      他不是死不足惜。

      电光从天空劈落,在耳边炸成礁石碎裂的轰然响动。

      有一瞬间昂斯诺怀疑这是一个针对他们的阴谋,不论是炮弹还是天气,都要他们死在这里。

      他紧靠在格威迪恩身边,像个满心惊恐的孩子,他听不到自己喃喃地说,“格威迪恩,求你了”,只知道自己还在说话。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至于完全溃不成军。

      雷电的光芒在紫色的眼眸里撕裂天幕,昂斯诺多么希望随便是谁,无论是谁,来救救格威迪恩也好。
      但是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希望自己的温度能让格威迪恩不会冷下去。

      他缩成一团,想躲藏在格威迪恩的臂弯,然后突然感觉到格威迪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昂斯诺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格威迪恩瞬间弹了起来,开始咳嗽,把水从肺腔和胃里通通倒出来。
      又几乎失去意识地往后一仰,被终于来得及反应的昂斯诺一把抱住。

      “格威迪恩?格威迪恩!”

      昂斯诺去看他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流泪有点发肿。

      但是在格威迪恩眼里,这个上天意外的造物仍旧美艳绝伦,也许是莱尔的用心良苦,昂斯诺的头发并没有因为雨水打湿,而是防水一样仍旧非常柔顺湿润。

      那散发微光的紫色双眼里装着眼泪、震惊、不敢置信,还有祈求。

      格威迪恩知道现在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魔法师”第一次仪容尽毁,呛水之后在小人鱼面前颜面尽失。

      他在喘气的中途叹了口气,“……嘿。”

      他沙哑的声音宛若天籁,昂斯诺看上去下一秒又要感动得掉眼泪了。

      “宝贝,呛水之后……你也不给我来个人工呼吸吗?”格威迪恩问,疼痛开始抓狂地在他的身上攀爬,他咧了咧嘴,发出痛苦地嘶声。

      “什么是人工呼吸?”昂斯诺茫然地扶住他,“现在做吗?”

      格威迪恩不由得暗自唾骂爱德文和威廉,因为他们确信这个小家伙无疑不会在水里出现意外,连这方面的安全意识都非常弱。

      如果之前有科普过,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家伙一定早就对他实施救援计划,而不是巴巴地在一旁流眼泪了。

      “你得在我昏迷的时候,让我喘上气,算是一个人鱼之吻吧。”格威迪恩低声说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在昂斯诺听来还是异常清晰。

      以至于在下一道光火来临的时候,他通红的面颊和充血的耳尖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不知道……”

      格威迪恩低笑一声,又因为笑容牵扯了面部的划伤而咬了咬牙,“我现在浑身疼得不行,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昂斯诺立刻又紧张起来,“那要怎么办?我联系不到他们!”

      格威迪恩看着昂斯诺,他银色的长尾在格威迪恩的眼里被滚烫的电光点亮。

      “……那就给我补一个欠下来的人鱼之吻吧。”

      -

      像是漩涡在飞速地拉扯崩解,碎裂成无数刺痛视网膜的裂片。

      费文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暴风雪的终结,当他把已经完全木然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时候,忽然就被夺目又暖热的光芒亮得闭了闭眼睛。

      医疗人员跪在爱德文身边,尽他所能。

      也许是因为威廉精神力的胁迫,他显得非常恐惧,那种不知名的紧张感使他浑身僵硬,但是他的指尖没有发抖,专业的素养隐约从快速的动作中透出从容。

      费文斯看着威廉,心底腾起的怪异感让他的目光钉死在威廉的脸上。

      曾经他会想,如果爱德文和威廉意见相左,那么威廉会怎么做。

      直到“塞壬”计划的出现,才第一次让他们的关系断链,然后层层倒塌,一直碎裂到关系网的边缘,彻底成了对垒的局势。

      但是意外的是,威廉似乎从来就没有成为爱德文的敌人。

      即便他们立场不同,即便爱德文单方面的厌恶和冷淡,但是在威廉这里,却永远是奇异的宽容和忍耐。

      他不敢去看生命垂危的爱德文,不允许自己接受爱德文倒下的现实,他害怕自己承认爱德文成为终结者的使命,恐惧去知道爱德文的双肩被无数的压力摧垮。

      他没有勇气像威廉一样死盯着医疗人员沾满鲜血的双手,也无法撕心裂肺地接受现实。

      威廉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可怕过,他的双眼蛰伏在阴影中像是欲意肆虐的凶兽,遍布的血丝如同炸裂的玻璃橱窗,因为太过崩溃而紧咬牙关,脸庞被痛苦凿下刀斧劈砍的裂纹。

      费文斯毫不怀疑,如果医疗人员一失手让爱德文当着威廉的面出事,那双染血的白手就会被碾成碎末。

      从什么时候开始,威廉成了无法掩藏自己可怕情绪的人了?

      修斯顿驾驶着运输机,战机掩护着他们奔向安全地带,费文斯感觉到当自己眼珠转动时的干涩,听到安娜憋闷的哭声。

      在内舱里的每个人都无法顾及黎明,因为即便是阳光都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费文斯和威廉并不是很熟悉,他们的关系是属于“朋友的朋友”,因为爱德文才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虽然因为一起喝酒谈天熟络了不少,但也并没有到挚友的地步。

      就算这样,费文斯也无法克制地觉得,威廉某一瞬间是想要杀死自己的。

      在他把爱德文从威廉的怀里拉开的时候,威廉看过来的眼神空洞又血腥,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好像他才是伤害了爱德文的死敌。

      所有人都知道爱德文和威廉有多要好,但凡关系稍微亲近一点,都会有那样的感觉。
      感觉到爱德文在斡旋中透露的疏离,威廉无条件的尊重。

      但是会变成这样吗,会变成让费文斯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如果爱德文真的有什么意外,威廉是不是甚至都不会继续活下去。

      爱德文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那个充满魅力的人躺在内舱,手术刀也无法让他产生神经反射。

      他接受了来自联盟的指令,从此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赌上了这场角逐游戏。

      费文斯不理解爱德文是为了什么,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和执行的目的,有人是正义,有人是贪婪,也有人只是为了完成联盟的任务。

      但是爱德文不一样,他并不遵照联盟的意愿行动,有时候他会顺从,在和他的意愿不相违背的时候,他会前所未有的配合。
      但是和他的预期背离的时候,他就展现了隐忍和爆发的一面。

      他好像不太为自己争取什么,在他奋力做些什么的时候,个人情感总是成为最大的缘由。

      像他反对“塞壬”计划,却拼尽全力也要保住塞壬昂斯诺;像他明明已经被希维娅架空,却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从费洛带回神明塔;明知这是一场很有可能有去无回的旅程,还是毅然决然成为了不期返程的军人。

      他不太为自己考虑,不管是情感,还是生命,仿佛这一切的价值远不如理想和信念来得重要,反倒是别人的生命被他视为重中之重,哪怕最后他一无所有。

      费文斯感觉自己的眼睛在发烫,湿热在眼角膜上散发雾气。

      他知道这是多么让人难以接受和痛苦,他知道威廉有多么难过,觉得爱德文有多么不可理喻,为什么他自己永远不能成为自己的优先选择。

      但是这样的无法解释,恰恰就是爱德文最直接的样子,从他们在学院的时候,从他发誓效忠于生命的那一刻起,他始终如一。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不是一个历经过联盟风霜的顶尖人物,更不是一个能力卓绝的顶级改造人,那只是一个初心未改的朝圣者,向着生命的征程不断进发又随时准备牺牲的独狼而已。

      他并不孤单,却又从来没有把朋友系在自己的身边,他更喜欢带着一腔孤勇去做他认为对的事,这时候反而是把爱德文刻在心上的威廉成了爱德文最强大的后盾。

      第六舰解除权限后把军部的部分权限转让给了副舰长费文斯,所以通讯器里的所有声音都需要费文斯一个人消化。

      他听见那些汇报,听到蛙人部队一次又一次重复搜救无果。

      他看到爱德文发了疯也想把昂斯诺从深海里解救,他知道爱德文多么厌恶联盟赋予一个单纯的生命以凶兽的使命。

      费文斯的眼皮轻轻眨动,现在他终于理解了爱德文,就像爱德文热爱和理解属于他自己的信念一样。

      “联系布朗的私人雇佣军。”费文斯说道。

      “可是,长官,我们的……”

      “不要管上级下达的禁令,我们必须救昂斯诺和格威迪恩。难道你认为因为格威迪恩,昂斯诺就应该死吗?”

      “……收到,长官。”

      -

      利博特·央斯在运输机回到联盟之前就已经被联盟带回了希维娅。

      他站在希维娅的实验室里,羽绒服脱在一边,寒风终结在建筑之外,他皱着眉头等待着那群顶级改造人返程,但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联盟批准进入城区。

      他很怀疑,如果身边的那个漂亮女人不是AI,是不是会就此哭晕过去。

      妃莉娅和菲力收到消息说威廉他们马上会到达希维娅就火速冲了下去,从她听到爱德文注射了四支强制剂后她的眼泪再也没有断过。

      从运输机上抬下来的爱德文直接让妃莉娅僵死地站在原地,几秒后她扑到担架旁边,天气阴沉得让所有人都倍感沉重。

      希维娅的医务人员飞快地把爱德文转上了推床,一行人风尘仆仆地直奔实验室。

      利博特迎来了他见过的顶级改造人,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费文斯·乔真的就是爱德文和威廉昔日的同校友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一切就像是命运的齿轮滚动,缓慢旋转的星系最终牵扯着爆发了暗藏百年的战争。

      威廉一身血味地来到他的身边,他看起来有种濒死的疯狂感,眼底赤红而狠戾,他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救他。”

      那悚人的感觉不会有错,利博特觉察得到,眼前这个被逼入绝境的男人已经藏不住他的杀意。

      利博特接过威廉递给他的电子夹,上面满是泥土和鲜血,莱尔率先进入手术室准备,修斯顿紧跟着他。

      爱德文·诺曼,利博特知道这个人,在亚伦·希森还在中立区打仗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圣德纳列为了高危人物。

      现在他因为不该开始的改造实验而鲜血淋漓地躺在这里,生命垂危,改造计划出自利博特之手,而爱德文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了切身的代价。

      “……我会拼尽全力。”

      威廉倏尔转身,大步从这里离开,他还站着,他的任务就还没结束。

      联盟军部需要他,只要他没有倒下,他的这条命就是联盟的。

      即便他现在只想呆在希维娅,无论时间的流逝缓慢得让他有多么痛苦,他也不想离开这里一步。

      但是身上的军衔意味着他没有和联盟军部分开的可能了,只要战火仍在纷飞,他就不应该止步。

      妃莉娅的痛哭声和菲力的叹息织就铺天盖地的阴霾大网,听起来就仿佛希望在层层碎裂,露出了惨痛的内里和叫人崩溃的苦痛。

      威廉从电梯下来,刚才的运输机先把爱德文送到希维娅后,安娜、凯恩和费文斯就立刻启程返回了联盟,现在特派的第二辆运输机已经在等待。

      威廉看到内外舱门打开,他迅速登上运输机,缄默地坐在座位上。

      焦虑的感觉几乎在心里挖下填不满的深坑,里面漂浮着似有似无让人神经紧绷的恐惧。

      他透过窗口,看到灰暗的天空,乌云被阳光点亮,却还是色泽苍白。

      希维娅像是被黯淡笼罩着的庞然大物,璀璨的辉光消逝,隐约给人一种失望到要轰然倒塌的压抑感。

      心跳声在耳膜上震响,医务人员飞快地给威廉清理伤口。
      但他好像不感到痛苦,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麻木,似乎并没有把灵魂带在身上,就这样无动于衷地沦陷在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黑暗里。

      虽然战争裹紧了他,但所有的炮火和震动都和他隔着数千个太空单位,在遥远的距离后他根本不感到在乎——

      脸颊上的伤口在进行消毒的时候因为和眼睛的距离太近,对一切深感漠然的威廉被刺激得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生理的疼痛瞬间让泪水涌上眼眶,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完全支撑不住地崩溃。

      眼泪一旦出现就难以遏制,他用手制止了医务人员靠近自己,然后把头深深垂下,像是无力已经彻底侵略了他,他在不安中难以自持地落下泪来。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只能默默无语地静静肃立,没有人敢在他拒绝的时候打扰他。

      威廉·坦尼亚,联盟最顶级的改造人从生死线上挣扎着返程,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失声痛哭。

      那一瞬间他根本就不是联盟不倒的王牌,也不是所有年轻士兵心里憧憬的偶像。
      他只是被压弯了脊背的士兵,也会在绝望的时候流泪,在疼痛的时候也会狼狈崩溃。

      他就是军部里任何的一个普通男人,神一样的光环被身上的惨状掩去,悲痛鲜明到让人窒息的地步。

      所有人都像是隔着一层跨不过的隔阂在看着他,在看着某种伟大却渺小的情绪。

      他们知道战争会胜利,可是不知道战争的过程里威廉·坦尼亚付出了什么惨痛的代价,以至于像是山洪般摧垮了多年以来无声负重的堤坝,把他所有的平静、风度轰然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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