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07、Chapter107 他看到昂斯

　　格威迪恩把昂斯诺揽在怀里，昂斯诺刚刚苏醒过来，但腿上的黏液还没有清理干净，他们两人不得不费劲地继续，在命悬一线的紧张感中保持冷静。

　　“快了……快了……马上……马上就好……”格威迪恩低声说。

　　威廉知道通道马上就会崩塌，他快支撑不住坍塌物堆积的重力了，“格威迪恩！”

　　“你先走！”格威迪恩喊道，“我带昂斯诺走！别让他们等你！”

　　威廉咬咬牙，松懈了手中的力道，在通道内向外狂奔，他已经无法再勉励支持这个空间了。

　　镜面在格威迪恩的上方迅速架构，格威迪恩露出笑意来，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手底下的速度，“小家伙，”他微笑着说，“害怕吗？”

　　“不！”昂斯诺很快速地回答，“我只想快点走，别拖慢他们。”

　　格威迪恩点点头，将最后的残余部分一下子撕裂，把昂斯诺扯了出来，“快上来。”他说，“我背你出去。”

　　昂斯诺立刻努力爬上格威迪恩的后背，格威迪恩躲开砸在地上的墙体，在急速变得扭曲的通道中拼命前行。

　　“格威迪恩！”昂斯诺在挤压破碎的声音里突然喊道，“这条路支撑不住，你背着我过不去！”

　　格威迪恩根本来不及说话，昂斯诺却突然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气，从他背后挣扎下来。

　　倒塌的石块砰然砸地，他们只能踉跄地往原路回去。

　　“小心！”格威迪恩猛扑了回去，将碎块用镜面格挡，镜面和碎块在一瞬间破裂，哗啦声中格威迪恩跟上了昂斯诺的脚步，“你从刚才那里先走！”

　　“没有必要！”昂斯诺大喊道，“镜魔先生，你可以先走！”

　　“我没办法把一条小鱼扔在一边！”格威迪恩大喊着回答他，“我得把小鱼送回水塘里！”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在坍塌和挤压中瞬间消失了，这条路再一会儿就没办法走了。

　　好吧。这没什么关系，他能想出点办法的。

　　昂斯诺没有回答，他只能用胳膊去挡那些落下来的碎块，因为他的声音恐怕只能带来新一轮的崩塌。

　　这时候格威迪恩跟上来的好处就出现了，镜魔的无数镜面为他们提供了良好的保护，在越来越窄的通道和咯吱作响的崩塌现场中，他们终于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另外一侧。

　　天空的轰鸣交响和炮弹没有目标的散射差点让昂斯诺一步跪下，但他趔趄着扶住墙壁，被格威迪恩一把拉住，没有直接腾摔出去。

　　昂斯诺没空叫痛，抬头的时候才突然发现空间在震荡中塌毁了一半。

　　他顿时懵了一下。

　　“走！”格威迪恩拍了拍他淡金色的脑袋，不再犹豫就向前跑去。

　　“怎么走？”昂斯诺边跑边问。

　　“碰碰运气吧！”格威迪恩用镜面阻挡坍塌，脚下的大地在震颤，他们剩的时间不多了。

　　整条扭曲的通道上方被镜面覆盖，在下方穿行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狼狈逃窜的样子。

　　“要我背你吗？”格威迪恩大喊。

　　“不用，我腿能走！”昂斯诺紧跟在格威迪恩身后，当他们跑过镜面的时候后方的镜面就随着一并消失，惊天动地的坍塌声完完全全阻断了来时的路，“我是人鱼！”

　　难怪他稍微恢复一下就能跑了，格威迪恩想，这样确实好，不然行动起来可太艰难了。

　　格威迪恩的运气向来不错，挤过被碎块填满的通道，前方是刚才的轰炸区边缘。

　　天上劈落刺目的雪光，整个出口一瞬间被照亮，然后又马上掩进了浅灰的颜色中。

　　地上的水洼累积了不少浑浊的雨水，格威迪恩和昂斯诺向外奔去，天动地摇的炮火声就在耳边轰然炸响，“轰隆——”

　　越临近出口的时候却越紧张，格威迪恩看着出口处随着颠簸不断松动的墙体感到一阵不妙。“快！昂斯诺！”

　　昂斯诺立刻加快自己的脚步，这太艰难了，在满是灰尘和绊脚石的路上，加快脚步都有跌得粉身碎骨的危险。

　　他不得不边偶尔扶着墙，边尽可能越来越快。

　　身侧的格威迪恩微微顿了一下，但只一下昂斯诺就飞快地超过了他，“镜魔先生？”

　　格威迪恩跟在他的身后，出口处竟然不是被暴雪覆盖的黑夜，而是有浅淡光亮的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这让他全身的淤青都开始发酸发疼。

　　昂斯诺和格威迪恩同时冲出了出口，但出口前的地面和门框碎得太厉害了，只这么一踩后方就斜斜地倾倒过来。

　　格威迪恩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糟了，他只来得及把昂斯诺压到自己怀里，以成年人的脊背去对抗不知道究竟会有多重的、翻滚而下的堆叠碎石。

　　“格威迪恩！”昂斯诺也感觉到了背后一瞬间袭来的恐怖压感，那些碎块的重量在格威迪恩的背后缓了缓，传递给了昂斯诺。

　　昂斯诺眼圈一下子红了，“……快出去。”格威迪恩沙哑地说。

　　昂斯诺拼命挣扎了出来，堆在格威迪恩身上的坍塌物又翻滚移动了一下，刚才他撑住了一点空间好让昂斯诺能爬出去，现在他放松了力道，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趴在水洼、泥土、灰尘遍布的地面，呼啸的寒风冲刷着他的痛觉，格威迪恩心想，也许我今天就得死在这儿了。

　　他现在知道那灰暗的亮光是什么了，夺目的火光和他们侧着擦过，耳膜刺痛的爆破嘶鸣烟花一样炸得四分五裂。

　　昂斯诺一点一点撤去格威迪恩身上的重量，“镜魔先生！”听起来已经是满含哭腔了，“你还好吗？”

　　“别管我！”格威迪恩哑声回答，“马上走，爱德文他们马上就会起飞，看见了吗？那是炮台，一旦蓄能完备，谁也走不出去。”

　　“我不能丢下你！”昂斯诺大声说，声音在暴风雨中显得模糊不清，他硬忍着眼泪，“我要把你救出来！”

　　“那就来不及走了！”格威迪恩道，“听话，小家伙，相信我，我还会活着见你的。”

　　“你骗我！”昂斯诺哭着反驳道，“我已经十六岁了。”

　　接下来无论格威迪恩怎么说，昂斯诺都不再答复，他铁了心要把镜魔带走。

　　“你会走不了的！”

　　“那我们就一起留在这儿！”昂斯诺哽咽地说，“我不想让你……让你留在这里……”

　　格威迪恩感觉到冷热水滴交杂，淋在他裸露的颈后，这条固执的人鱼是不会离开了，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别哭。”格威迪恩说，“我还没死呢。”

　　-

　　“诺曼大校！”费文斯喊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如果再等下去就会进入射程范围了，事实上我们已经差不多在射程内了。”

　　费文斯从第六舰离开，带着医疗人员从运输机接他们走。

　　爱德文伫立在机舱内，四周是担忧和恐惧交杂在一起的目光。

　　昂斯诺和格威迪恩还没有上来，他无法忍受在昂斯诺重返后还要二度失去他，“再……”

　　“不等了，起飞。”威廉命令道，爱德文立刻转向他，目光刹那间看上去堪称是愤恨的。

　　但威廉看着爱德文，他非常平静、痛苦，但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没命，我们必须带着他们离开。”

　　爱德文沉默着转身就走，他进入外舱，随后跟来的威廉将内外舱门锁定关闭，他们抓住扶手看着舱外混沌的一切。

　　暴雪泼洒进了舱内，狂风呼啸，黑夜被光线裁开，炮口的光像颜料晕染一样有些模糊。

　　两个人站在摇动的外舱里，等待着最后的可能。

　　运输机的嗡鸣在风雪中难以寻觅，只有逐步下降的地面昭示着他们已经起飞。

　　爱德文的脸色可怕，像隐没在昏暗光线中的雕像。
　　他盯着舱外这片陌生的土地，坍塌的王宫，以及永远无法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人。

　　运输机的速度很快，爱德文茫然地往舱外看去。

　　他们一下子离开断崖，炮口的光圈大亮，他好像可以听到远隔千米的蓄能锐鸣。

　　他们躲不开了。

　　爱德文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因为他，也许他们的任务不得不功亏一篑，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终结一切的胜利结果会石沉大海。

　　他看着炮口，像在和怪物进行最后艰苦的较量。

　　但他忽然感觉眼底有什么暗影出现，他垂眸看到断崖边冲上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在疾速奔跑中踩着凭空出现的地砖飞速上跃，是格威迪恩！

　　昂斯诺呢？！

　　爱德文攥紧了扶手，现在打开舱门去接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简直就无法想象，他永远不能带着昂斯诺离开圣德纳了，而格威迪恩也不能！

　　在格威迪恩下方层层铺垫的镜面将他送到了一个较高的地方，他右手中仿佛有无限光芒汇聚旋转，而他继续向上，猛然间他擎起遮天蔽日的巨大弧形镜面。

　　只一瞬间爱德文就完全隔绝了和炮台之间的视野，同样的，炮台那边在信号屏蔽后已经瞄准不了他们了。

　　那巨大的镜面仍然在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运输机这边隐没在黑暗和暴雪中尽全力离开。

　　格威迪恩不准备走了，爱德文突然知道，这个蛮横强盗准备永远留在这里，为他们争取一点逃离的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无法把握全局而需要更多的人去做出牺牲？

　　无力和痛苦刹那间在他的心里开始尖叫，爱德文的血液在变冷，镜魔拼尽最后的力气要掩护他们离开，而他甚至没有机会再去看一眼昂斯诺，就将永远地道别了。

　　下一秒，光芒刺破镜面，恐怖的破碎声和千万碎镜直直从创口中喷射而出！

　　炮台那边因为无法瞄准决定立刻开火——

　　他听到威廉向内舱吼道，“拉升！拉升！”

　　眼前破碎了一个空洞的镜面在修补，很快那个伤口就会完好如初。

　　药效在他的身体内随着血液差不多流淌得一干二净，副作用慢慢显山露水，爱德文感觉到麻木的痛觉在复苏，疼痛钻进四肢百骸，他差一点站都站不住了。

　　他是今夜最后一个牺牲的人。爱德文心想，此后就不要再有任何牺牲了吧。

　　-

　　他快撑不住这么大的消耗了，格威迪恩在内心苦笑。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做好人好事死在某一片土地上，但这种感觉却远远比犯罪和消遣来得舒心不少。

　　他的眼前是充盈的光亮，这让人眼花缭乱，呼啸而来的炮弹亮到常人难以接受的程度，这意味着热度也会同样可怕。

　　这一次的镜面碎裂就是他的最后一程，他会坠落在汹涌翻腾的愤怒海洋里，再被白色恶鬼一样的浪潮摁死在狰狞的礁石上。

　　碎裂声传来，也许起初真的非常轻微，炮弹刚刚碰破镜面的时候就像是折断一些轻薄的玻璃制品一样。

　　然后突然间漫天都是碎裂的声音，破碎的镜面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反射着惊人的火光。

　　热度从上方滚落下来，镜面再一次破碎，露出了巨大的黑色伤口！

　　这段时间足够运输机远离炮台了，他心想。

　　格威迪恩松了手，镜面其实会在一瞬间砸向吼叫着的海洋，但是它停滞了一会儿，因为炮弹的怒火将它撕扯得支离破碎，像不甘失败的人将所到之处砸得粉身碎骨。

　　碎镜连同大雨一起落下，他迅速转身避开狂轰滥炸的刀刃，但数不清的尖锐豁口还是一下子扎开了他的皮肤，血液像在重压下推挤着奔流。

　　接下来，他看到了昂斯诺。

　　他不知道那段意识清醒的时间有多长，因为下落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昂斯诺出现在这里应该只有片刻时间。

　　远处是昂斯诺甩掉的低空摩托艇，它在半空中翻滚，很缓慢，足以让他看清楚昂斯诺飞扑过来的样子。

　　他青涩的身体覆盖着柔韧的肌肉线条，昂斯诺伸直双手去抓格威迪恩，身后是矫健修长的尾巴。

　　鱼尾在光亮中泛着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银亮色泽，柔软的细鳞难以分辨，像是被丝绸裹住的华丽长尾。

　　某一瞬间，格威迪恩确切地感觉到自己内心属于孩童的一部分在嚎啕大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被人鱼救了的王子一定会坠入爱河。

　　大雨淋湿了眼前的这个男孩，水珠在他的手臂上飞快地奔跑，淡金色的发丝被冲淋得非常干净，像软乎乎的奶油。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瑰丽诡谲的紫色幽芒在他的眼中摇曳，像埋藏着不见天日的宝石。

　　昂斯诺微微笑了一下，即便这个小人鱼此刻泪如雨下，却仍然是美得惊心动魄。

　　在面对死亡的这一刻，格威迪恩感觉到昂斯诺湿润冰凉的掌蹼贴在他的耳朵上，尖锐的指甲微微碰到他的后脑。

　　他看到昂斯诺的周身都是下落的镜面，像置身于碎裂的剔透冰河，无数融化的微型世界在他们周身荧荧散发着微弱的光。

　　人鱼的传说是真的。

　　格威迪恩觉得这段时间太长了，长到他看得清楚昂斯诺的眼泪再度涌上眼眶，模糊了他在昂斯诺眼里混杂着鲜血的倒影。

　　下一刻，巨大的坠落和撕扯感自下方升起，他衣领里的项链腾到他的面前，是那个钻石的人鱼挂坠。

　　昂斯诺吐露纯澈嗓音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看到里面尖锐白皙的獠牙，然后——

　　锐利到让人想要蜷身痛哭的尖叫在耳边猛地出现，万千发光的镜面世界顷刻间分崩离析，周遭的一切障碍物化作闪光的齑粉，像细碎发亮的糖霜银河。

　　而他向外探索的视觉、听觉在剧痛中被疯狂挤压，如同暗色狂浪向中心回旋，然后被涡流卷进无声无息的黑暗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