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05、Chapter105 他们碧绿的

　　“……停止轰炸。”金·希森对警卫所的杰特·希森说道。

　　“父亲？”

　　“该让你的哥哥亲自和诺曼还有坦尼亚重逢了。”金的语气里挟裹着比碎雪更加寒凉的冷意。

　　杰特·希森愣在原地，他的两个兄长就像是整个王室的禁语，从来没有被拿到台面上来议论过——

　　可是亚伦·希森已经死了，普特·希森应该还在联盟监狱，那说的是什么哥哥？

　　黑色的流体慢慢向爱德文他们靠近，他们狼狈不堪但也十分坚忍地走向金，即便是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刻，所有人也在交错的建筑中看到了彼此毫不退缩的目光。

　　爱德文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得知到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感觉，如果昂斯诺和卡恩都在流体之中，那么究竟要怎么才能让他们回来？

　　天际慢慢亮了起来，云层被迅速搅动的气流卷起海潮一样的波纹，巨舰终于在微芒的光线中从圣德纳上空出现。
　　那就像是海豚的背鳍，只是小小的一个部分。

　　太阳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升起，风雪却在不断加剧。

　　“联盟要来带你们回家了。”金对他们说道，被风雪淬过的口气让人捉摸不定，查理和里尔南看到联盟的太空母舰都差点掉出眼泪。

　　“……但你们可不一定回得去。”站在流体中的金面孔诡谲地说道，讥嘲和睥睨的冷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昂斯诺和卡恩在哪里？”威廉问道。

　　金·希森只有一个人，但面对着他们六个人却没有丝毫退怯的样子。
　　他冷笑道，“在我的脚下，见他们之前，要不要先见见你们的老熟人？”

　　令人目眩的巨大闪光突然在圣德纳上空爆开，“隆——隆——”的震响颤动着传达到地面，圣德纳和联盟的舰队终于在反震场外对抗在了一起！

　　无数军部运输机和战机直接从母舰闸门里滑翔着下落，朝王宫以坠毁般的冲刺速度逼近——

　　金根本一眼也没往被无数闪着暗光的战机覆盖着的天空看去，他一直盯着眼前的六个人，黑色的流体涌动出高大的人型，渐渐形成最正常的样子。

　　“我亲爱的亚伦，”金·希森的口气甚至称得上是慈爱的，在电闪雷鸣的天穹下，他的面容比鬼怪都更让人感到惊悚，“干掉你的老朋友吧。”

　　年岁毫无增长的亚伦·希森从黑色流体内一步跨出，碧绿的目光和爱德文、威廉震惊的目光对在一起。
　　但他的表情却露出两人都熟悉的那种尊贵和谦和，而不是被控制后的呆滞。

　　“你要我……杀了他们？”

　　金·希森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亚伦为什么可以开口说话？他应该已经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识才对！

　　“……好久不见。”亚伦低声说道。

　　威廉愣愣地看着亚伦，那种从内到外都非常正常的怪异模样。

　　时间在他的身上停止，像是从精英军见面的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亚伦空无一物的右手缓缓上托，在天崩地裂的爆鸣声中，他的动作像是和高空呼应，但他们立刻发现那不是！

　　随着亚伦的动作，黑色的流体蟒蛇般被操控着，迅速把金·希森缠上了流体的顶端！

　　金·希森感觉不到自己对于流体的控制了，他浸入流体里的双腿仿佛在逐渐消失——
　　他感觉不到双腿了，腰上的触感也在融化。

　　他往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腰侧已经和流体融为一体！慢慢消失的恐慌让他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你在做什么！亚伦！你在做什么——！”

　　亚伦不顾他惊恐的叫喊，他微微侧过身子，看着黑色的流体像是海怪一样的触须，把金痛苦地旋绕绞紧。

　　金喊叫起来，“杰特！杰特！发射震荡炮！他们今天一个也——”金的嘴里爬进了黑色的流体，他在惨嚎声中被彻底地破坏了内脏。

　　手指紧紧抓着盘绕向面颊的流体，竭尽全力地仰头避开那些该死的黏液。
　　但随着黑色的流体从喉管和气管拼命挤入，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后缓缓软了下去。

　　整个流体也慢慢开始从液态固化，像是即将爆开的粘稠火山岩一样，暗红的光热水波似的在上面荡开——

　　战机在暴风雪中掩护着运输机飞快靠近悬崖旁的登机地点，震荡炮撕过燃烧的彗星般火流，“轰——！”地把运输机炸成了千万块四散的高温碎片，黑沉的烟雾在半空被迅疾的风雪吹成一条长烟！

　　战机飞掠向警卫所，炸弹和地面炮台迅速对撞，炸起眼花缭乱的恐怖光热！

　　“他们都在。”亚伦简单地对爱德文一行人说完，拔腿就往流体那里狂奔，然后一个猛跃，像是归巢的鸟类一样熔化着消失在了逐渐变硬的流体里！

　　流体上旋地把金·希森彻底固定在了最顶端，就像是一座灰暗的土丘。

　　固化后的流体发出崩裂的脆折响声，出现了破碎的痕迹。

　　几个人瞬间就认出了掩埋在其中的人——昂斯诺和卡恩！

　　震荡弹在炮口的光圈蓄能完毕后校准着朝定位呼啸而来，爱德文冲了过去，在震荡弹震耳欲聋的爆破音里摔向了昂斯诺。

　　火光似乎跟他们毫无关系，大雪分散了热烈的高温。

　　别苑嘶吼着颤抖，建筑破碎着掉落下来，砸得地面微微震撼，迸发的火焰和暴起的烟尘迅速拔升，但六个人用精神力不管不顾地小心翼翼往下挖。

　　身后的废墟里传来摩托艇的轰鸣，凯恩载着安娜终于来到了这里。
　　安娜脸色苍白，但因为打过强制剂，暂时不会昏厥过去。

　　她往右侧山壁上的震荡炮看去，光圈蓄能完毕，火光绽放之后炮弹闪电般奔腾着袭来！

　　“小心！！”安娜尖叫起来。

　　-

　　亚伦闻到夏日里大海的味道。

　　普特空洞地站在沙滩上，看着碧空下璀璨的海水。

　　他只穿着泳裤，阳光下白皙而略显病态的肤色仿佛被融化的蜜糖抹过。

　　他很瘦，肩胛骨太过清晰，两条修长的腿踩在温暖的细沙上，他拿着丝绸的外袍，在太阳伞外望着海水，表情略微茫然。

　　涛声如同交响般盛况，剔透的海水让人不由自主地连心跳都放缓下来，海鸥伸展雪白的翅膀划过流畅的圆弧，像是在琴谱上翻飞的音符足迹。

　　太阳伞下的沙滩椅空无一人，白沙似乎被彻底地清洗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亚伦回过头，树丛在爬起的山坡上出现，岛屿上的风刷过茂密的树林，钟楼高起。
　　藏匿其间的别墅像是精致的手工小屋，充满悠闲浪漫的度假气息。

　　他走到普特的背后，低声问道，“……你想回到这里，这是哪里？”

　　普特怔怔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广阔海水，远航的帆船被风鼓动，像是流星一样向前驶去，鼻尖萦绕着陌生却熟悉的味道。

　　他在安道烈从来没有到过海边，海水的味道新鲜而灿烂，勃发的生命力从浪潮中顶托，碎成星辰似的白沫。

　　海面看上去铺满了扰动的金箔、碎钻还有蓝色的水晶，雪团般的珍珠，珍贵得让人呼吸都变得轻小。

　　“……这里是安道烈。”普特的声音几乎要在风里融化了，海水清澈得能看到波浪在沙滩描画的痕迹。
　　他的声音低微，像是眼前的一切只是夏日里一触即破的迷幻梦境。

　　“安道烈。”亚伦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阳光在皮肤上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像是曼妙的丝绸被夏天的温度烤得火热，又披在肩上，被柔情的双手抚摩。

　　“为什么想回到这里？”亚伦伸手，触碰到普特的背部，普特猛地颤了一下，旋即把绸衣拿起，“怎么了？”

　　普特垂下眼睛，碧绿的眼底澄澈，倒映着细白的软沙和温热的阳光，“……我不习惯别人看到我的背。”

　　亚伦把他手里的绸衣夺过，站到普特的面前，普特似乎不太习惯和别人靠得太近，但是因为是亚伦所以没有瑟缩。

　　亚伦把普特眼里的自己看得无比清楚，他低下头，认真地对普特说道，“我不在意那个伤疤，而且它们也消失了，我用‘创造’把异能还给你了。”

　　普特愣了一下，“‘创造’连疤痕也可以修复？”

　　“不。”亚伦笑了起来，“但这是你的世界，我属于这里，也可以修改一个部分。”

　　普特静默了一会儿，亚伦搂着他的肩，风像是在海面打滚鸣叫的小动物，泼起细密灿烂的花。

　　他们碧绿的眼睛里是同样的蔚蓝天空，云朵耀眼而夺目，像是拉丝的棉花糖，甜蜜柔软地在天际涂抹。

　　“……这是安道烈最好的时候。”普特突然说道，像是刚才的恼恨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奥斯洛把安道烈称为‘宝藏之域’，现在的时节被叫做蜜糖海水。”

　　阳光潋滟地在蓝得剔透的海潮中波澜起伏，如同翻搅的蜜糖，顺着海风盈盈涌动着烘焙的甜香，舒爽得让人心口发颤。

　　“……会有很多人在这时候来到安道烈，度假或者度蜜月，在这里享受日光浴，海水，冰凉的啤酒，还有自己的情人。”普特淡淡地说道，
　　“还有人登山，或者在栈桥里步行，最后到达古堡一样的礼堂。”

　　普特似乎在回忆，又带着想象的语气，“晚上的时候，沙滩边会燃起篝火，情侣们坐在篝火附近，等到篝火熄灭，又在夜色里仰望星空。”

　　普特平静地停了下来，亚伦知道他不准备再继续说了，于是开口道，“这是个人很多的地方。”
　　然后他拉着普特的手臂，踏进了腾着珍珠的海水里。

　　海水沁凉却让人放松，波光如同游鱼般一闪而过。

　　普特见过这里，知道人很多，但是他们身处的安道烈却空无一人。

　　亚伦松开手，弯下腰看着自己的脸在海水中轻轻扭曲。

　　普特的世界寂静而空旷，从那时候起就把自己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狱。
　　最终也没有让任何人再踏进自己的领域，所以在他想象的安道烈里，只有自己和亚伦。

　　“你来过这里吗？”在脚踝边磨蹭的波浪像是羔羊软嫩的小角，顶撞却没有任何痛感，还显得十分可爱顽皮。

　　普特蹲了下来，把手伸进浪底，穿过晚风般温凉的海水，触碰到了细腻而顺滑，仿佛裙裾一样的湿沙，“没有，我不从房间里下来。”

　　“为什么？”

　　普特似乎已经并不适应和别人袒露心扉了，但因为是亚伦在提问，所以拨弄了一下海水，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这里太好了，会让人放松下来。我不去接触任何让我惬意和放松的事，因为已经没有犯错的机会了。”

　　因为已经没有犯错的机会了。

　　亚伦看着海面上倒映的碧绿眼睛，普特的情绪内敛其中，沉默得让人感觉万分孤独。

　　他把手搭在普特的肩上，然后臂膀一伸，“哗啦”一声后泼了普特一脸水。

　　普特震惊又不可置信地仰起脸，神情说得上是单纯且茫然的。
　　他看着亚伦，脸上的水珠淌过面颊，又钻进海里，他整个人清晰的条理已经被水花拍碎了，“……哥哥？”

　　亚伦笑了笑，然后把普特往水里一推，自己又压在他的身上，两个人把水花溅起，圆润的小珠子在半空发出清脆的笑声。

　　普特睁大了眼睛，他整个背部都贴着湿淋淋的海沙，胸膛以上在海面外。
　　亚伦压着他的腰腹，手肘撑着沙滩，只有头和脖颈在海水上。

　　亚伦朗声笑了起来，普特被一种滑稽感感染了，嘴角弯出海水般亮晶晶的弧度，然后奋然起身，把亚伦掀进了海里。

　　亚伦坐了起来，普特猝不及防又被他泼了一脸水，咬牙道，“亚伦！！”然后扬手撩起一片的水幕迅速反击。

　　波涛里的笑声被揽上了半空，稀里哗啦地和他们撞在一起。

　　亚伦看着摘下眼镜后的普特年轻轻松而略有易碎感的脸庞，这才应该是他希望普特变成的样子——

　　一会儿后他们躺在海里，背靠被浪花的裙摆撩逗着的湿润沙滩，亚伦看着普特半边的脸颊粘着白色的海沙，微笑道，“我好久没见过你笑了。”

　　普特的眼睫落下黑影，掉进了碧绿的眸光里，他的笑意还萦绕在齿间，看起来放肆而惬意，“也许吧。”普特说，“不是什么都值得笑吧。”

　　深邃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像是扬沙坠入海底，亚伦坐了起来，普特只上移了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亚伦看到普特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皮肤上的水珠里包裹着微小却热烈的太阳。
　　海浪时不时拥上来环抱他，他像是吐息着夏日的画，要炙热地融进沙滩里。

　　他静默地看了普特一会儿，突然收回眼神，在普特的肩骨上力道和缓地捏了捏，“起来，我们去走走。”

　　普特懒散地坐了起来，被亚伦伸手拉起，他随意地抓了抓卷曲的半长黑发，海水把头发浸湿，摸起来还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把丝绸的外袍穿上，光脚走在细软的沙滩上。

　　脚下的湿痕变淡，足印隐秘地延长消失。

　　海水擦去他们停留过的痕迹，涌起的珠宝碎落一地，在天光下耀眼地闪烁。

　　他们在椰树的阴影下行走，刻意遗忘了流泪的重逢。
　　金斑鸟雀似的停在叶影交错的沙滩上，普特看起来心情还可以，他们并肩走着，但大多都是亚伦问，普特答。

　　海风带着阳光晒出的咸湿热气，还有海水里漂亮而浪漫的甜意。

　　阴影里十分凉快，普特虽然在说话，但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交流的话了。

　　“所以你认为凯尔塔恨你？”

　　普特犹疑着回答，“也许吧，或者当她知道最后我还是利用了她，销毁那本相册——”

　　亚伦看着他，半晌后问道，“那你恨我吗？”

　　普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要找合适的身体来复活我？”亚伦凑近了一些，笑着问道。

　　“……因为我也恨自己。”普特低声说道，“我理解你的所有选择，只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快乐，而我想要找回过去，弥补而已。”

　　“凯尔塔不会恨你。”

　　普特茫然地抬眼看着亚伦，“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恨我。”亚伦揽着他，“你爱我，从小都是这样的。”

　　普特没有反驳，两个人慢慢踱步，风和浪花簇拥着发出清亮的笑声。

　　“……但我不是为了凯尔塔。”

　　“她能理解的，所以她不会恨你，不过也许也并不爱你。”亚伦平淡地说道，“你做不到顾及所有人，你只能做自己想做的。”

　　普特没有说话，安静的空隙让人舒服得想要蜷缩。

　　在这个安全的地方里，不需要戒备和谋划，普特好像收获了一个假期，一个非常怡人，却短暂得不应该去细想时间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