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102、Chapter102 “……不。

　　“得走了。”格威迪恩捂着肩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看到爱德文费力地在威廉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王宫内部的私军朝我们这里来了。”

　　“你怎么知道？”威廉问道。

　　“我的私人雇佣军已经跟他们打起来了。”格威迪恩微微一笑，脸上难掩精锐的澎湃杀气，
　　“希森的蠢货让我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走吧，爱德文，还得去杀了他。”

　　爱德文看起来恢复了不少，但脸色惨白到让格威迪恩都略觉心惊的地步。
　　他看了格威迪恩一眼，却没有多余谈话的力气。

　　接着他朝威廉点头，威廉不太确定地放开了他，爱德文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对着耳机说道，“卡里，他在哪？”

　　“他在朝沿海的别苑过去，我一直跟着他，里尔南和查理已经到达别苑，我们准备进行前后拦截。还有，”卡里微喘的声音在奔跑的过程中努力维持平稳，“金在流体里。”

　　“我们马上就来。”

　　威廉难以置信地看着爱德文。

　　爱德文没有看他，而是直接提了口气就往别苑的方向跑去，他的步伐沉重，但是步速不慢。

　　威廉很想叫他在原地等着，等到联盟的舰队到达，直接来他等待的地方救援，但这姑且也只是想想而已，爱德文永远不会采取他一厢情愿的建议。

　　如果刚才来不及的话，威廉根本没法想象后果，而那已经逼迫到眼膜前的惨状却次次在他的面前发生。

　　爱德文一定会跑，无论伤痛已经剧烈到了哪个地步他都一定会跑，因为昂斯诺还没有安全，他就一定会拼尽最后的力气去救他。

　　浓夜黑沉得连灯影都无法将它化开，风雪越来越猛烈，吹在人的脸颊上很快变成了低温的水珠，撕裂的天穹回归黯淡，看不到反震场破裂的痕迹。

　　在见到改变杀了人鱼这个主意的爱德文前，威廉有过很多种猜测。
　　但在看到爱德文监督昂斯诺学习的那一刻起他就突然知道为什么了，那不是无缘无故的好意，是因为昂斯诺背负使命出生的原因，爱德文不想要看着可以挽救的错误错过后发生。

　　虽然爱德文从来不提，但是费洛的一切就像是爱德文与生俱来的胎记，他向来不屑展示自己的过去，但是那不代表他已经遗忘了。

　　费洛那种贫穷、肮脏、受制于实验的生活已经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苦。

　　他不想要那种命运持续降临且永无休止。

　　爱德文在超一线学院拉练奔袭的时候，基本也都是第一梯队的领跑人物。
　　威廉步伐干脆地跟在他后面狂奔，有时候百来人的拉练就跑成了两个人单纯的竞速较量。

　　四年来他一次也没有超过爱德文，但爱德文也不是因为怕被超越才加速，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拉开和威廉间的距离，而威廉永远紧咬着他的影子。

　　两个人不断尝试，最终三个梯队直接拉成了四个，第一梯队远甩第二梯队一大截，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宫内已经乱成一团，奔跑的过程时常会遇到六神无主的仆人收拾东西马上就要躲藏离开。

　　再过一两个小时联盟军队就会登陆圣德纳，舰队之间的对抗恐怕还要持续很久，但爱德文等不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昂斯诺，等到军部派的特遣队到达之后直接离开。

　　这时候的路程就显得尤其遥远，沿海别苑在横型林苑的另外一侧。
　　虽然暂时没人搞得清楚为什么金会往那边跑，但这段长途路程是真的非常要命。

　　对于几个刚跟合成改造人交过手的改造人来说，无间断地消耗体力让人连精神都感到万分疲沓，更不要说靠强制剂撑着一路飞奔的爱德文。

　　威廉甚至怀疑爱德文其实是很想再扎一针的，但是碍于自己在场一定会拦下他，所以没有打算开口提。

　　“等一下！”格威迪恩突然叫住他们，“那边是他们的低空摩托艇，别用跑的了，那样更快！”

　　凯恩迅速看了过去，发现是摩托艇后整个人都泄了口气，“就用那个吧？”

　　爱德文喘着气点了点头，扶了一把叉着腰急喘的安娜。

　　几个人转身朝停放在玻璃展厅的摩托艇跑去，凯恩看到交通工具眼睛都亮了，扬手就是两个因子团。

　　因子团扯出抓裂空气的刺耳鸣响，眼花缭乱地带着火星撞上了玻璃壁，“轰——！”的爆裂巨响被玻璃清脆碎裂的声音盖过。

　　整面玻璃墙像是雨幕一样跌下，在地上迸溅着跳进雪堆，爆发的浓烟顷刻间就被抓狂的风雪吹散，火光也只是闪烁几下就彻底灰暗下去。

　　王宫的低空摩托艇看起来非常奢华崭新，这种类似于水上摩托的顶级存在，线条凌厉而弧度圆润，就像一艇能极速冲刺的船只，在低空中有堪比飞行器的速度。

　　虽然有四辆摩托艇，但威廉立刻开口说道：“爱德文跟我一辆。”

　　爱德文的状态算不上好，所以也没有反驳的欲望，稍一点头就肯定了威廉的提议。

　　威廉率先跨上摩托艇，爱德文抓着他的手臂跨了过来，谨慎地没有扯动到伤口。

　　格威迪恩对这些都熟门熟路，但更偏向飞行器，所以摩托艇一直都不是他开发的项目。
　　他在警报声中启动了摩托艇，油门猛踩瞬间就飞驰出去。

　　威廉紧跟着格威迪恩就走，凯恩坐在安娜身后，“你真的会开吗？”

　　安娜气定神闲地说道，“开过两三次。”

　　“好的，那我抱紧一点，你别把我甩下去。”

　　“你不是想用摩托艇吗？你自己为什么不会？”安娜豪迈地踩下油门，以完全新手的颠簸斜态横飞出去，在凯恩的惨叫声中划过激烈的圆弧，直追威廉而去。

　　威廉觉得自己的提议实在是非常明智，如果他刚才没提，爱德文绝对是自己开一辆出发。
　　但冷风在加速的环境里就如同夹冰的激流暴虐冲刷，估计追上金·希森以后爱德文就根本撑不住了。

　　格威迪恩驾驶在前，低空飞行器比人腿好用得多，本来只能在实地奔跑，现在用镜面把树木砍倒就可以直线朝别苑进发。

　　摩托艇的轰鸣声极为狂野，像是坐在奔跑的猛兽背后，灵敏地反映着微弱的操纵变化。

　　火流在背后拉出炫目的光亮，三辆疾驰的摩托艇在夜色里就如同响声剧烈的奔流彗星。

　　困倦感像是厚厚的羽绒外套披在爱德文的身后，他的视线有些湿润。

　　威廉的整个后背都散发着非常坚实而可靠的温度，爱德文虽然强撑着清醒，但感觉下一秒就要无法自控地睡过去了——

　　“爱德文！”

　　爱德文稍稍睁大了眼睛，却没有回应威廉的声音。

　　“你是不是想睡觉？”威廉速度飞快地侧过头来看了爱德文好几眼，“别睡，听到了吗！别睡！”

　　爱德文银灰的眼睛里有些空茫的神色，他看了看威廉的侧脸，然后伸手去摸威廉的腰间，因为浑身都有点发僵，动作没轻没重地在威廉腰上狠刮了一下。

　　“你干什么！”威廉简直是对着他吼起来了，“别去拿！”

　　爱德文的强制剂别在腰后，拿威廉的就方便了很多，他嘶哑地低声说道，“……我撑不住。”

　　“别拿！等一下你就别动，等欧杰尔派人来，你不用动，爱德文！”威廉感觉到腰侧的强制剂被爱德文抽走了一支，
　　“你已经扎了两针了！你知道这种东西会把你变成什么样吗！”

　　爱德文顿了顿，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推出针头。

　　“爱德文！”他没管威廉甚至都哽咽了的声音，偏过头抬手就扎进了侧颈的血管中。

　　“我没事。”爱德文在威廉的背后，稍微用了点劲搂着他，像是逼着威廉冷静下来，“这段路太远了，我不这样根本撑不住。”

　　威廉在前照灯里看到的景象被水泽涂过一层波光，他浑身都在颤，心里有种极端亏空的窒息，仿佛血液在循环中接不上去，碾得他心口都要粉碎了。

　　-

　　普特走过游廊的转角，温润又内敛的少年站在门边，看着整栋别墅里忙碌又快活的景象，他平缓的目光静静扫过每一个家仆，他们笑着打扫，低声交谈。

　　他看着年少时自己清瘦却冷硬的模样，穿着黑色的衣服，皮肤白得有些夸张。
　　他侧身站着，碧绿的目光里安静得过分，流露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淡意味来。

　　“真不敢相信，少爷就要进入军部了……当时……也没有那么早过，是小少爷更加优秀，更受器重啊……”

　　“嘘！你可不能说小少爷……我们只有一个少爷，我很担心他要在那里吃苦。”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备受重视的表现。但我还是希望他常回来，一想到不在家里，我都感到有些不习惯……”

　　“赶紧打扫吧，给少爷举办一个最棒的派对，让他高高兴兴地成为最棒的继承人。”

　　普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碧绿的眼眸里是透彻清浅的厌倦情绪，他的唇角没有一点弧度，淡色的唇瓣泛着冷意。

　　父亲对他的厌恶，导致他身为皇子，却依然被佣人称作“少爷”。

　　普特无声地退开，慢慢从住宅的花园小径踱向自己的宅邸。

　　与宅前的喷泉不同，普特更喜欢在宅后的喷泉。

　　阳光透过漆黑的叶影在水中破裂沉底，光亮却像蝴蝶的翅膀在水中扇动。

　　那是很温热的，普特弯下腰去触碰池水，依偎在粗糙大理石壁上的温水，阳光下让人十分舒适。

　　暑气在树影下稀薄了不少，普特脱掉外衣，露出抽高后瘦却因比例显得有些孤拔的身型。

　　不见光日的皮肤在树影下影影绰绰像一堆雪，他踩进水里。

　　这里不会有人来，他一向行踪清晰，守时规范如每一个在军人家庭长大的孩子，所以在休闲的时间里也没有任何人会来找他，毕竟在下一刻时间他就会按时出现。

　　水温柔又暖和，从脚掌到脚踝都是非常让人叹息的温度。

　　普特半眯着眼，皱着眉叹了口气，他完全浸在水里，选择了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普特感觉到头部在升温，他的思维变得很慢，但是又清晰异常。

　　晚上的派对是很难得的，对于他严肃的家庭来说，除非重大事件，大部分事情都没有庆祝的理由。

　　今天是普特预备进入军部的庆祝，他要庆祝他可以开始为家族做贡献，可以为希森的计划提供材料了。

　　他闭着眼睛，烈日当头。

　　亚伦并不是在他的年龄庆祝这次预备，他在军部真正训练了两三年后才有了这次的庆祝。

　　庆祝的是科学家们的发现，他们能力的觉醒，“创造”的真正能力。

　　他的既定命运就好像在提前地走上亚伦的路，但是这一切却又如此让人欣慰和自豪，他和他最仰慕的人做着一样的事。

　　他可以见到哥哥了，那个永远无法从实验摆脱的人，永远和他一起保守秘密的人。

　　他说他会在今天见我。

　　普特微微笑了起来，他拿到了哥哥拿过的所有奖项，如出一辙地完成哥哥曾经接受过的所有要求。

　　他想起很早之前，亚伦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向角落里的自己走来，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简直像是带着光亮来到黯淡的一片空间里。

　　那时候的自己呆呆地抬起头，他习惯了在重要场合变得丝毫不重要，但是亚伦一如既往地重视着自己。
　　他弯下腰，用带着微弱砂质感的低声问道，“听见那些赞扬的声音了吗？”

　　普特懵懂地点了点头。

　　亚伦微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恰到好处就是最正派最英俊的年轻军官所应该有的，而且他还有一双一摸一样的碧绿眼眸和一对迷人的酒窝。

　　他凑过来，在普特的额头吻了吻，“你会比我更加优秀，普特。”

　　普特睁开眼睛，看见晃眼的池水，他的目光渗着些许寒意却又缱绻着，“……不。”他轻声道，在多年之后作出回答，“我像你一样，就足够了。”

　　他调整好了腕表的计时，他会在该出现的时间重新出现。

　　也许亚伦参与的“创世神”计划并没有那么糟糕，他之后也会参与这个伟大的计划，同亚伦一起。

　　普特舒适地仰头向后倾靠，后颈触及大理石，热度不断地传递过来，连续几日查阅资料带来的困倦让他昏昏欲睡起来。

　　严加防范的精神力场在自己的宅邸中得到片刻松弛，而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是光热在一瞬间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却看见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当头烈日，熟悉的五官让他惊讶地张开了嘴。

　　亚伦浅笑着，眼里的悲伤在阴影中却浓烈又清晰，他一把捂住普特的口鼻，“普特，疏于防范可不是好事。”

　　普特睁大了眼睛，在吸入气体的时候身体一僵，用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亚伦，然后彻底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