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母仪天下 ...
-
天已经亮了,所有的人都在准备着起程去青州,而朝歌已经被关了起来,婉玉跪在院中,屋内的华年和沐莲正哇哇大哭。
婉玉咬着牙,硬是装作听不到,整个人被劲风吹得几乎跪立不住,树上枝丫被风吹得嚓嚓作响。大风刮落树上的树叶又搅起地上的落叶,在漫天舞动着的尘土和树叶中,轰轰雷声真的响起,由远而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刚刚天明的天色此时迅速转暗。婉玉僵直着跪在生硬的地上,连苦叹的力气也无。
几道闪电如狂舞的灵蛇,借着风势劈开了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
不大一会,又是一个炸雷,震耳欲聋。
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九天的银河倾泄直下。刹那间婉玉全身湿透,几乎喘不过气,她刚想张嘴呼吸,却被灌了满口的苦涩之水,那暴雨猛砸在身上,起先她还能感觉到疼痛,后来慢慢麻木,狂风吹过身子,婉玉的身子在这天地间瑟缩发抖。
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婉玉只得承受着它的雷霆之怒。
她相信报应,是她自己害得这两兄弟成了今日这般地步,此刻她只是微躬身子,任由无数雨点砸落,抽在她脸上身上,仿佛是天宫对她无情的惩罚,借着这大雨,婉玉拿出了今生前所未有的勇气,对屋内的重阳大声喊道:“你答应过我,你曾经答应过我,三哥,婉玉求你了,你若真杀了你的亲弟,你会后悔一生,是婉玉的错,一切都是婉玉的错,可朝歌和婉玉自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当今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最害人的,也是那些无根的谣言,世人皆怕,难道你刘重阳也会怕吗?”
无边无际的天地间,阴沉的天色难以辨别出现在已是什么时辰了,婉玉身子不停地发抖,一切事物彷佛在此刻都选择了静止,大雨就这样仿佛真的要下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婉玉跪在石板地上,双手不得不拄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上牙和下牙打着颤。
就在这个时候婉玉脑海中突然再次出现了炽热的火焰,几乎将她烧得瞬间倒下。
可是一瞬间,婉玉又感觉有视线在看着自己,那视线似乎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眩晕中咬了咬牙,缓缓抬头看去,没有一人,婉玉凭着感觉,向四处看着,不断地用手抹着雨水和泪水,终于,她看到就在不远处的老树上,重阳直立于树上任凭风雨打在身上,不避不闪。
老天好像有意恫吓重阳一般,空中一道闪电直落,正劈在重阳身旁的枝丫上,接着一声巨响,响彻天际。重阳依旧不避不闪。
婉玉猛然号啕大哭,猛地抻手想拉住他,仿佛下一刻重阳就会真的消失,可就凭她又怎么可能拉得到他,终于那双手无力地落到满是冰冷的雨水里,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漫天大雨中。
重阳猛地纵身跳下来,身手敏捷的他几乎摔倒,坐到婉玉的身边,紧紧地拥在怀里,想倾尽全力给予她,哪怕是一点点温暖也好,雨中他轻轻地捧起婉玉的脸。
婉玉缓缓地睁开眼,苦涩地开口道:“不准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只要有我在,就不准你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除非我死。”
重阳的手极其温柔,帮着婉玉把粘在额前的湿发拨顺,一字一句道:“我从来都没怀疑过你,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论我的决定是怎样的,都是为了将来,现在也许不便对任何人说出来,但将来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天下,所以你要相信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婉玉心中泛起阵阵暖意,但又是涌起无尽地凄凉绝望。
她不懂重阳到底有什么难处,到底要干什么?但自己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可重阳要面对的呢?收押朝歌,整个朝野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太后明华也都会再次出手。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重阳不得不这么做?她就在那一刻她已经不信重阳就为了朝歌对自己的爱恋,要如此对待朝歌。重阳知道此事,根本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一道闪电再次划开阴沉的头顶,响雷在耳际轰隆着,婉玉猛地一惊,顿然回过神来,想起了重阳的腿上的旧病,忙死死地抱住重阳想把他拉起来,重阳艰难地反手抱住婉玉,吃力地起身,执拗地坚持着抱着婉玉往屋内走。
婉玉死死地抱着重阳的身子,如此的拥抱,只有爱一个人至深时才会这般,曾经很早以前,重阳口中不说,但他那透不过气的怀抱早就告诉她,他心中的归属了。只是婉玉自己当时毫不知晓罢了!
次日,朝歌及其青州府全部家眷被押解回都城,重阳对外的解释为朝歌私藏了朝廷反贼摩尼教之物,而即便这样也没有止住那来势汹汹的风言风语,对此重阳是不予理会,依旧携婉玉正式进入了幽州城。
幽州古城经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城之战后,可谓是处处百废待兴,到处可见残垣断壁。
婉玉看着那些巡察地方使等,带了许多小吏出来,又在各处关防,挡围,戒备森严。百姓士绅们按指示何处退,何处跪,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比起在青州府要严格得多,婉玉明白这里不同,刚刚出事,这里最需要的还是严格的制度。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带着周围数城兵备开始封道,撵逐闲人。
自幽州上下等有爵者,皆按品服盛妆出迎,安排的府园内各处虽然不及青州朝歌府里那般奢华眩目,但也是帐绣蟠龙,帘布彩凤,刚刚置的金银器皿,珠宝玉器交相争辉,鼎焚百合圣香,瓶插长春花蕊。可是婉玉却清楚感觉到这里处处安静无人咳嗽,所到之地都是紧张异常,不觉越发感叹。
婉玉在何处更衣,何处端坐,何处受礼,又在何处设宴,何处退息一一按礼行事,丝毫不敢马虎。折腾到了半夜,重阳和婉玉才算回屋歇着。
床榻间,帷幕中重阳抱着婉玉,良久才问道:“给你看件东西,你看这个。”重阳从枕旁取出一幅小画。
婉玉立刻坐起,看着那幅画,说道:“我在梦中见过这画,上面还有两道小诗,其中一首就是南轩教主所作。”说着便要去取烛火。
重阳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说道:“不必了,我也看到了,你是怎么梦到此画的,你难道也梦到过南轩此人吗?”
婉玉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梦到元修皇帝送给安秀媛时的场景,两人对此画都非常着迷。所以这画想来还应该是在皇宫中,你是怎么找到的?”
重阳摇头苦笑道:“朝歌的府上。”
婉玉的手立刻冰凉,突然明白,重阳关押朝歌,公布与反贼有关,并非子虚乌有,而是他真的有证据,就算真要以此治罪也不是不可能。
此画必是与南轩教主有关,而南轩教主又是摩尼教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就算是元君这等人物都无法与之相比,朝歌手中攥着摩尼教如此重要之物,竟然不报,他到底要干什么?
还是他也梦到过一百年前的安秀媛了呢?所以才对此画这般感兴趣。这画里又藏着一段怎样的故事呢?
婉玉脑海中反复在想这两种可能,几度头痛欲裂。
重阳抱她,缓缓说道:“不问前世,只在今生。你的今生注定只有我。”重阳用的是“我”而不是“朕”,就像邻家普通的夫妻那样的话语。
婉玉收回思绪,明白此时若一再去想朝歌,非但无济于事,反倒置他于更加难以收场的险境。
第二日,鼓声起。
众民万人皆肃穆安静。
重阳携婉玉还有华年来到府衙台阶前,朗声道:“世间从没有过毫无战乱的朝代,没有事端的国家。
出事不要怕,怕就怕朝臣民众的心气跟着败了。
我朝自开国以来,连连出兵取胜,还攻取了整个中山国,占据了那鱼米之乡,设立了江南道和岭南道,原本是好事。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壮举,致使短短时间内,便兵骄将怠,文恬武嬉,此乃朕之过也。
正是借此机会幽州太守勾结奸佞,妄想造谣惑众,以全城百姓之子来逼这幽州造反,可朕的子民没有随从,朕的幽州没有被占,朕的子民还在,虽然房屋塌了,家财没了,但天还没塌,我们的双手还在,有这些,我们失去的就还能回来。今日朕将开军粮仓,决不让……”
抱着华年的婉玉完全不懂这番话,她只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自己要保持好那母仪天下的气度,脸上的微笑越发的脸谱化,嘴角也是越来越僵硬,思绪也开始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