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以鸣》Timtsing

8、第 8 章 披着兔子皮

　　门铃声响得不合时宜。
　　可视门禁里阿德神情严肃，让开半边身子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陌生男人，请示道：“老板，昨晚的事有眉目了。”
　　段鸣野拧眉，按下开门键让他们进来。
　　他本想让闻嘉言先上楼休息，走到小孩儿面前时脚步一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将坐着的人用毛毯裹住，遮挡住裸.露在外的那一小片皮肤，还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夜里有些凉，别感冒了。”
　　闻嘉言原本沉迷书中，这会儿才注意到玄关处来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哥哥有客人啊，那我先回房间吧。”
　　“没事。”
　　段鸣野手掌压在小孩儿肩上，止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沉声道：“你也听一听。”
　　阿德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两人一眼，马上又垂下视线。
　　闻家小少爷不但穿着老板的衣服，还被留下来一起听事儿，这情形……
　　阿德不敢再多想。
　　他身后的男人却露出一脸极其暧昧的表情，深更半夜，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孩子……没想到老板好的是这一口。
　　小孩儿看起来干干净净，有些娇气，不像是场子里的MB或者傍家儿，他一时也琢磨不透对方是个什么身份。
　　段鸣野在闻嘉言身边坐下，撩起眼皮淡淡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里警告敲打的意味太过明显。
　　对方一惊，马上收回视线恭敬道：“段爷。”
　　阿德看得出老板不太高兴，出声提醒他：“这是小闻总。”
　　那人愣了下，又是一躬身。
　　“小闻总。”
　　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知道是自己刚才那眼神太过露骨，阿德帮着老板提醒自己呢……
　　能被阿德称作“小闻总”的人，可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闻嘉言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有些稀罕，抿着嘴略有些羞涩地笑了下，礼貌道：“你好。”
　　“您……您好……”
　　那人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小闻总会主动打招呼，紧张得差点闪了舌头。
　　段鸣野看着在外人面前双膝并拢，规规矩矩端坐一旁的小孩儿，眼里终于带了点笑。
　　只觉得能看到对方懒懒散散窝在沙发里的自己，像是已经被划入特殊区域，有了被特殊对待的资格。
　　心里想着事，手指不自觉就从烟盒里挑了根烟，待转头看到闻嘉言，手上动作又是一滞。
　　他平日里抽烟抽得凶，今天因为小孩儿在身边硬是忍了快一天，这会儿就有点犯烟瘾。
　　闻嘉言见他手指上夹着烟半响不说话，眉头拧紧有些为难的样子，略带困惑地转过头来。
　　恍然间想起今早他哥想点烟时被对方拦下那一幕，福至心灵，眼睛缓慢地眨了下，心底涌出一股十分陌生的情绪。
　　他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可也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义务对你好。
　　见段鸣野准备把烟放下，闻嘉言主动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叫了声哥哥，凑过去替他点烟。
　　白嫩嫩的小手护着火苗。
　　段鸣野愣了下，侧头就着对方手上的火狠狠吸了口，看着跳跃的火光间小孩儿眉眼微垂，温顺体贴。
　　有点上头。
　　“说吧。”段鸣野缓缓吐出烟圈，看了眼还等在面前的两个人，刚才那一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阿德跟了他好些年，马上敏锐地捕捉到老板不动声色下的那一点情绪变化，心里明白自己对这位闻家小少爷的态度，怕是得再恭敬几分。
　　男人在阿德的示意下战战兢兢道：“我叫陈庸，现在在赵哥手底下做事。我老丈人家在城西那头，恰好就住在王军隔壁。”
　　阿德在一旁开口解释：“王军就是昨晚的肇事司机，人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警方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
　　段鸣野摆摆手，示意陈庸继续。
　　陈庸咽了口唾沫说。
　　“年初一我去我老丈人家拜年，因为喝的有点晚就住下了。大概夜里两点多接到电话，说场子那边有人闹事，我就收拾了一下要出门，结果在门口看到冯老六鬼鬼祟祟进了王军家。”
　　陈庸说到这停了下，有些紧张地看了眼段鸣野。
　　“王军这人就是个开车的，嗜酒好赌。我本以为冯老六是去他家赌钱，所以也没当回事，哪想到他胆子那么大，敢接这种活……”
　　冯老六和冯威是堂兄弟关系，心眼活，手段狠。之前因为故意伤害罪坐过几年牢，出来后就跟在冯威身边替他做事，是冯威的心腹爱将，左膀右臂。
　　谁都知道冯威和段鸣野不对付，昨晚那场事故看样子果然不是巧合。
　　段鸣野抽着烟，左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神色有些阴沉。
　　陈庸怕他迁怒自己，连连解释道：“段爷，我是真没想到他两凑一块是合计这事……”
　　段鸣野摆摆手，让阿德送他回去。
　　陈庸终于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打着摆子走了。
　　两人离开后，段鸣野一直坐在那慢慢抽着烟。
　　闻嘉言手上的书已经合上放置在一旁，似乎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哥哥，那个冯老六和你有仇吗？”
　　段鸣野回过神，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和冯威，还有冯威和冯老六的关系简单解释了一番。
　　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孩儿的表情。
　　闻嘉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鸣野心里有些忐忑，闷头抽了两口烟，又想到小孩儿不喜欢这个味，沉默着把烟掐了。
　　伸手探了下桌上的玻璃杯，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默默起身去厨房帮小孩儿兑了杯温水回来。
　　闻嘉言的眉头一直拧在一起，被人塞了杯水到手里，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谢谢。”
　　道谢的时候明显还在想事情。
　　段鸣野猜不透小孩儿在想什么，直接问他：“怎么了？”
　　“就是觉得不应该啊。”小孩儿喝了口水慢吞吞道。
　　“按你说的，你们两针锋相对也有些年头了。这些年小摩擦不少，可真正兵刃相见的情况并不多，没道理突然改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对付你。”
　　小孩儿歪头道。
　　“法治社会，杀人的成本太高了，更何况还是你这种一边脚踩在道上的人，他难道就不怕段家报复吗？”
　　段鸣野被对方一席话惊得一愣一愣的，怎么都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特别单纯乖巧一小孩，分析起这事来竟然语气平静头头是道。
　　就好像在分析今天天气晴朗，应该不会刮风下雨一样自然。
　　闻嘉言见段鸣野不说话，抬起头吐了下舌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随便说说。”
　　段鸣野眼神黑沉沉地看着他，忍不住问。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为什么呀？”小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
　　“没有深仇大恨的话，那就是哥哥你挡到人家财路了。还不能是小财，得是那种想一想就觉得自个儿明天能成亿万富翁的大财路。”
　　段鸣野被他这比喻逗乐了，眼睛里有了浅浅的笑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的闻嘉言。
　　披着兔子皮的小老虎？
　　也不准确。
　　兔子是真兔子，虎也是真的虎。
　　小孩儿好像总能给他惊喜，就像昨夜车里的那个眼神，就像刚才突然低头点烟的那个动作。
　　总有太多想象之外的样子慢慢出现在他面前。
　　像一个藏在云山雾罩中的世界，他每走近一点点，就会看到一片全然不同的风景。
　　而这每一处的风景，都美得让人心惊……
　　“这些都谁教你的。”
　　段鸣野想想闻泽语那人，不像是会和闻嘉言提这些事的样子。
　　小孩儿抿着嘴乖乖答道。
　　“自己瞎琢磨的，我就觉得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除非利益大到无法抗拒，否则很少有人会给自己找麻烦。”
　　闻嘉言看了眼段鸣野，有点皮地接了一句。
　　“对冯威来说，你绝对是能不碰就不碰的超级大麻烦。”
　　段家在平城根基深厚，段鸣野身后还站着个不过耳顺之年的段景山，冯威不可能没考虑过对付段鸣野的后果。
　　财帛动人心。
　　可这人心敢动一动，必然是有所仰仗。
　　段鸣野知道，冯威没这么大的胆子，他身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至于他段鸣野挡了哪条财路，略一想，段鸣野就猜到了。
　　“哥哥是不是心里有数了。”
　　闻嘉言捧着玻璃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段鸣野“恩”了声，也没瞒着他。
　　“年初我手底下的场子里发现一批货，被我顺手举报给禁毒支队了。后头市局顺藤摸瓜查出个外来的贩毒团伙，还捣了两个窝点，这单生意大概和冯威有关。”
　　闻嘉言“啊”了声，没想到大佬是这样的大佬。
　　小朋友眨了眨眼，咕哝了一句。
　　“电影里不是这么演的。”
　　段鸣野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小朋友柔软的头发，无奈道。
　　“搁电影里，我这角色得是被枪毙的主儿。”
　　“那还是算了。”
　　小孩儿略有些苦恼地皱了下眉，软乎乎道：“哥哥这么好，还是当个守法公民，长命百岁才好。”
　　段鸣野一颗心瞬间就扑腾得停不下来，所有情绪都堵在嗓子眼里，段鸣野嘴唇翕合，半响只是哑声道。
　　“有点晚了，早点睡吧。”
　　小孩儿乖乖被人领上楼，到门口时弯眼笑着道了声晚安。
　　段鸣野看着重新关好的房门，回想起小朋友那一句“长命百岁”，额头抵在墙壁上低低笑出声来。
　　没敢告诉小孩儿。
　　他不但要长命百岁，他还想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