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以鸣》Timtsing

3、第 3 章 山雨欲来风

　　夜里的三环路像环绕在城市边缘的一条小行星带，路灯下盏盏车灯如星光点点，呼啸着穿过安宁静谧的城市近郊。
　　车队慢慢拉开前后距离，给中间的骑士十五世留出足够大的发挥空间。
　　闻嘉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脚上油门却不大敢踩，一直乖乖压着车速慢吞吞地往前开。
　　中途碰上几个大冷天开敞篷的年轻人，一边惊呼豪车一边拿手机拍照，拍完还一脚油门飙到没影，留下一只眼巴巴看人车屁股的小兔子。
　　段鸣野揉着额角，人生头一次在三环路上被人超车调戏，心情有点复杂。
　　车队安安稳稳开到了三环路口下高架的地方，慢慢向内收缩阵型。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一辆超载的渣土车突然从右侧支路直冲出来！
　　“刹车！”
　　段鸣野吼声未落，闻嘉言就因为太过紧张猛踩一脚油门，带着骑士十五世陡然向前窜出一段距离！
　　前面不远处就是护航的奔驰大G，因为突发状况正原地急停。
　　两车相撞前，段鸣野看到闻嘉言绷紧嘴角向左打死方向盘，车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刺破耳膜，带着骑士十五世庞大笨重的车身以毫厘之差从奔驰大G的后保险杠上堪堪擦过，横停下来！
　　那一刻小孩儿专注决绝的眼神犹如斗场困兽，从段鸣野疯狂跳动的心脏上狠狠碾过。
　　左侧失控的渣土车撞碎护栏整车倾倒，骑士十五世的车身上响起成吨砂石击打钢板的声音，半响才渐渐停歇。
　　车厢里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闻嘉言绷直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已经捏到泛白，尤不自知。
　　段鸣野伸手狠狠揉了下他的头发，哑声道：“做的好。”
　　刚才那种情况若是放任骑士十五世冲上去，前车里的保镖怕是很难幸免于难。闻嘉言冒着被撞上的可能，硬是拿自己的人身安全换了四个保镖的命。
　　段鸣野看着身侧胸腔还在极速起伏的小孩儿，心情难以言明。
　　最后那一刻闻嘉言没有丝毫犹豫向左急打方向盘。
　　要不是骑士十五世够重够稳，这一下甩尾必然失控侧翻，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就会是这起事故的牺牲品。
　　段爷这辈子见惯了寡情少义人性凉薄，头次碰着这么一个人，毫无缘由就能拿命护他，只觉得整颗心像揣了一炉火，直烧成烈火燎原，寸草不生。
　　保镖们从四辆车上下来，迅速拉起警戒区。
　　闻嘉言那一侧的车门已经被砂石彻底堵死，段鸣野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叫他下车，却发现小孩儿呆呆坐着毫无反应。
　　“嘉言？”段鸣野眉头紧拧，担心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闻嘉言听到声音，睫毛一颤，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直愣愣的眼睛十分缓慢地眨了下。
　　千钧一发时没来得及想起的恐惧，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段鸣野替他解开安全带，将人揽进怀里顺着背，安抚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怀里的小孩儿微微发着抖，反手抓住他手臂，最终呜咽一声，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眼眶，打湿了段鸣野肩上单薄的衬衫衣料。
　　从没哄过人的段阎王只会干巴巴地替人抹眼泪，抹了半天也抹不干净。
　　最后还是小孩儿哭得凶了猛得喷了个鼻涕泡泡，自己囧得收了声。
　　市局分管交巡警支队的林副局长接到内部消息赶来现场时，恰好看见段鸣野从车上小心翼翼抱下来一个男孩子。
　　少年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眼眶通红，被段鸣野抱在怀里犹如抱着一团娇小柔软的小动物。
　　“段总没事吧。”
　　林副局长带着负责这个路段的第三支队支队长上前询问情况，只觉得今晚真是流年不利，好端端的，出了这么大一起交通事故。
　　最麻烦的是，差点被撞的人还是段鸣野这尊大佛，接下去的辖区治安可有的头疼了。
　　“怎么把林局和王队都惊动了。”段鸣野沉着脸，明显还压着火气。
　　林副局长摆摆手，请他到一旁说话。
　　段鸣野怀里还揽着闻嘉言，林副局长皱眉，试探道：“这位是？”
　　“闻总弟弟，刚和我一辆车。”
　　平城这边，能称一声“闻总”的人可不多。
　　对方愣了下，等反应过来是哪个“闻总”，只觉得额角酸胀，血压上升，在心里把那个严重超载差点闹出人命的渣土车司机骂了个狗血淋头。
　　闻家是市里招商引资签来的缴税大户，能以一己之力开民营银行的人家，市里有不少中小微企业都和他们家有业务往来。
　　前年为了选市一级人大代表，闻泽语直接给市里的几个贫困村把路修了，还靠着这一单搭上了段鸣野这条线，能和段阎王当朋友的人，手腕可不简单。
　　这要是闻家小孩真在平城地界出了事……
　　大冷天的，林副局长愣是惊出一身冷汗，转头把闻嘉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关心道：“小朋友没事吧？”
　　闻嘉言腿肚子还在打哆嗦，靠在段鸣野怀里摇了摇头，声音有点虚：“我没事，谢谢伯伯关心。”
　　小孩儿一口吴侬软语，开口就省了职务叫人伯伯，又乖又讨巧。
　　林副局长脸上的笑立马就真诚了几分。
　　等他转头看向段鸣野，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严肃道：“今晚这事我保证市局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麻烦段总约束好手下的人，别让我们难做。”
　　段鸣野沉默半响，直等到林副局长心里头打了鼓，才见他点了头，沉声应道：“您放心。”
　　骑士十五世被埋了一半在沙土堆里，一时半会儿也不好移动。
　　段鸣野带着闻嘉言上了护航的奔驰大G，前排保镖汇报说肇事司机已经被送去医院，初步判断是车辆超载加疲劳驾驶引起的交通事故。
　　段鸣野沉着脸，闭目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闻嘉言抱着毯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查。”段鸣野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查清楚哪来的车，运的是谁家的货。”
　　这条路因为直通市区经常有交警设卡抓车，那些常跑工地的渣土车司机都会避开这个路段，哪就这么巧让他撞上了，要不是小孩儿反应得快……
　　想到这，段鸣野转头看向缩在座椅里的小朋友，大概是被他吓着了，正拿眼睛偷偷往这边瞄。
　　“别怕。”段鸣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才太过惊险，倒没注意到小孩儿一头碎发又细又软，像他这个人似的，一点也不扎手。
　　闻嘉言点点头，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
　　“口渴？”段鸣野让保镖递过来一瓶水。
　　闻嘉言小声问：“有汽水吗？”
　　“……”段鸣野转头看保镖。
　　“您不喝，我们就没准备……”
　　段鸣野点点头：“以后记得。”
　　“是。”
　　“先喝几口解渴，一会儿看到便利店了让他们去买。”
　　段鸣野拧开瓶盖哄小朋友喝水，结果小孩儿只抿了一小口就开始摇头。
　　“你在家只喝汽水？”段鸣野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也喝水的。”闻嘉言绞着手指慢吞吞道：“得是温水，喝凉水会反胃。”
　　说完又接了句：“汽水就可以是凉的。”
　　段鸣野一时也弄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毛病，半响只能无奈道：“娇气。”
　　闻嘉言也知道自己这习惯古里古怪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
　　车到闻家门口的岗亭时闻泽语已经等在那，显然是听说了车祸的事，不放心跑出来等。
　　等他将闻嘉言抓在那从头到脚扫过几遍，确认没看到一点伤口后才终于松了口气，打起精神和段鸣野说话。
　　“段哥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段鸣野本想说不用，眼神瞄到站在闻泽语身边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闻嘉言，舌尖不自觉一拐，应道，好。
　　闻家这个园子坐落在青云山脚下，是几年前刚兴起的富豪区，一整片地方只有二十户人家，面积大，私密性强。
　　里面光房子就有三栋，一栋主楼，两栋副楼，配了喷泉、游泳池、网球场。
　　闻泽语说他刚买房子那会儿还寻思过绕着园子围墙修一圈跑马道，给他家宝贝弟弟养匹小马驹玩，后来因为闻嘉言被他爹妈送去国外念书，才断了这念头。
　　闻泽语来平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款买下这园子，闻家银行还没开，闻泽语的大名就在平城地界挂上了号，一时人尽皆知，风头无两。
　　家庭医生已经等在客厅，三人一进屋，闻嘉言就被带去楼上做检查。
　　闻泽语拿起玻璃酒樽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段鸣野，一杯仰头闷了，神色有些阴沉。
　　“是意外吗？”
　　他看着段鸣野，显然不相信这事是巧合。
　　“还在查。”段鸣野手指转着酒杯，语气带了点歉意：“这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闻泽语摆摆手，知道闻嘉言不过是运气不好被顺带上的，这事如果有内幕，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段鸣野，毕竟平城只有一辆骑士十五世，谁都知道他是段鸣野的座驾。
　　想着最近听说的一些事，闻泽语不确定道：“会不会是冯威？”
　　段鸣野没说话，只拧眉喝了口酒，显然也是有所猜测。
　　客厅里一时沉寂下来。
　　闻泽语转头看向窗外随风晃动的树影，暗暗叹了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平城，怕是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