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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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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的副教又没评上?”漠漠一边调色一边问。
“上好色再说。”
漠漠仔细审视面前的画架,“还是画得不好。”
“因为你不喜欢达利。”
“但我喜欢《记忆》。”
漠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都画了半个月了。”
“很不错了,送到博物馆去,别人很难分出真假。”
漠漠开心地笑了,“学会夸我了,很难得哦。”
“你看,又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吧,就不该夸你,快调色。”
“又唠叨。”漠漠对着画架做了个鬼脸,把笔丢了。
“怎么不画了?”
漠漠宣布,“今天我休息。”
“这样下去,再给你半个月都画不完。”
“没事。刚开学,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我都画好久了。”
“记住,你跟他们不同,别降低自己的格调。”
漠漠恍然大悟,“是哦,我是中文系学生,跟美院的确实不同。”
找了把干净的凳子坐下,漠漠认真地问,“苏导,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漠漠夺过他手中的书,“别给我打马虎眼,全美院的学生都知道了。”
苏鸿飞不紧不慢地说,“是没评上。”
“寒假你没去上头活动活动?”
“漠漠,”苏鸿飞皱眉,“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还有几年退休?三年还是五年?”
漠漠自言自语,“职称上去了,退休工资能高一截呢,真够毒的,连个副教都不肯给。”
苏鸿飞宽容地笑,“我的钱够用。”
“你又卖画了?”
“嗯。”
“你不该卖画的。”
“你不也卖画?”
“那不同。我只是个学生,而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画家。那些画廊老板都是奸商,知道你好打交道,就故意把价压低。”
漠漠忽然说:“将来,如果我能发财,你把画卖给我好不好?我来给你开画展。”
苏鸿飞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良久方说:“漠漠,你应该给自己开画展。”
漠漠笑了,“你希望我能开画展。”
“嗯。”苏鸿飞点点头。
漠漠没接茬,仔细地打量着苏鸿飞。
苏鸿飞莫名其妙,赶紧摸摸自己的下巴,郑重强调,“我今天刮了胡子来的。”
漠漠大笑,“谁说你没刮胡子了?”
苏鸿飞不禁摇头苦笑。
笑完了,漠漠安静地说:“你的头发白了一半。”
苏鸿飞摸摸自己的头,安详地说:“都快奔六的人了,头发不白才怪。”
漠漠不说话,倔强地盯着苏鸿飞头上雪白的银丝。
从没有哪一次,白色让她觉得如此刺眼。
苏鸿飞严肃地说:“漠漠,你天生就是画画的料,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是吗?”漠漠淡淡一笑,“没人想要的。”
“胡说。”苏鸿飞火了。
漠漠倔强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人想要我?”
“小时候,我父母宁愿去救一只白鹤,也不愿要我;现在,我奶奶又想赶我出门了。”
“漠漠,你父母是一个意外。”
漠漠摇头,“我不是傻瓜,他们更不是。陷入沼泽里的后果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为了那只受伤的白鹤,不惜让我成为孤儿,我连一只鹤都不如。”
漠漠轻声笑,“我记得你以前夸我乖,可是你看,不管我多乖,都没有人要我,我是多余的。”
苏鸿飞轻轻拍拍漠漠的背。
“听好,丫头,你是一支潜力股,别跟那些笨蛋一般见识。”
漠漠抬头,“能成为绩优股?”
“只要你继续努力。”
漠漠撇嘴,“一点好话都不说,怎么争得过人家?”
“争什么?”苏鸿飞不懂。
漠漠没有回答。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画,一个怀抱向日葵笑容妖艳如花的女子,拖着长长的金色蛇发,蓝色的眼睛盛满了水一样的绝望。
华丽的色彩,浓重的阴影。
漠漠喜欢。
“《葵花在歌唱》,谁画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以前的毕业生画的,刚挂出来。你喜欢?”
漠漠点头,“她还在画吗?”
“没有,大二那年,她转专业了。”
苏鸿飞眉宇间有些惆怅。
“真可惜。”漠漠走到墙边细看。
苏鸿飞淡淡地说,“没写名字。”
“哦”了一声,漠漠头也不回地说,“刚才对不起啊,我不该那样说的。”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漠漠自嘲地笑,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有错 。
推开沉重的窗,薄薄的阳光洒进来。
漠漠俯在窗台上,轻快地说:“我去相亲了。”
“我不相信。”苏鸿飞说得很干脆。
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美院的学生在着装打扮方面素有天分,其中不乏搞怪高手。
漠漠看得过瘾。对苏鸿飞的怀疑,她头也不回地说:“是真的,我没骗你。”
“那么多男生追你你不要,跑去相亲?”
漠漠笑,“我也不相信啊。我是被骗过去的。”
漠漠把寒假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苏鸿飞忍不住皱眉,“漠漠,我都能当你爸了。”
漠漠毫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你都说过不下一百遍了,嫌我做你女儿都小。权宜之计而已。”
“听名字倒不错。”苏鸿飞问“那个楚雁寒长得怎么样?”
漠漠想了一想,说:“挺帅的,就是下颌骨这里线条太柔了,不好画,要不可以当模特。”
苏鸿飞点点头,“模特光好看也不行,脸部线条一定要分明。”
“陈漠漠,陈漠漠。”楼下有人注意到了漠漠。
漠漠笑着挥挥手。
“我们去可可,你去吗?”
漠漠用力摇头。
身后,苏鸿飞安详地说:“漠漠,你应该谈恋爱了。”
漠漠惊讶地回头。
“从你说的来看,楚雁寒似乎不错,你可以试试。”
漠漠乐了,“你以为是去餐馆吃饭啊?还试试。”
苏鸿飞自我辩护,“很多女孩子在你这个年纪都不知换了几个男朋友了。”
“可我不是她们。”
漠漠跳上窗台坐下,晃着双腿,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去买烟花来放。有个像我这么乖的女孩要求你做男朋友,多值得庆祝啊。别说咱美院的教授了,估计达利老的时候也没有这种艳遇。”
“又胡说八道了。”苏鸿飞训斥她,“给我下来,摔下去怎么办?”
漠漠滑下窗台,调皮地说:“好啊,我说正经的了,我跟一家杂志的美编约好了明天见面,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快去,快去。”苏鸿飞摆手。
漠漠收好画具,背起包。
苏鸿飞仍是气呼呼的样子。
爱生气的老头。漠漠暗暗发笑。
走到门口,漠漠故意停下来,问:“你喜欢她?”
“谁?”
漠漠朝墙上的女子努努嘴,迅速地关上门。
她没有看到,因了她的话,苏鸿飞的背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薄而透明的阳光柔柔地洒满了整个画室。
苏鸿飞坐在圈椅中,眼底的绝望一如画中的女子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