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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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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漠漠七岁。
墓园里。
漠漠迷惑地看着眼前冰冷的墓碑,无法理解,为什么天使不住在天堂里,而是睡在冰冷黑暗的地底,童话里不是说天堂是在天上吗?
神情悲伤的人们轻轻地叹息,轻轻地和她拥抱,又渐渐散去。
漠漠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可是,站在墓碑前,看着人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悲伤起来。
不是因为上帝的天使——她的父母不能睡在天堂里,不,不是。她悲伤,是因为那些消失的背影都有地方可去,而她,她该去哪里呢。
眼睛红肿的阿姨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漠漠乖,漠漠听话,阿姨会给你最幸福的家,会有嫣然姐姐和亦然姐姐陪你玩……”
漠漠乖巧的点头,她一直就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啊。
即使不懂,也从来不问。
她一直很乖很乖啊!
父母的猝然离去早已让七岁的孩子明白幸福不是有人给就可以得到的。
周围好奇的人群慢慢散去。
房间里,突然变得寂无人声。
漠漠独自一人伏在窗台上。
阴天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寂无人烟的褐色田野,黑色的树梢笔直地刺向云霄。
偶尔,会有迟归的暮鸦披着一身夜色急急地掠过窗台上方。
漠漠的眼泪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多年以后。
读到欧阳修的“少年不识愁滋味……”。
她怔怔地坐在图书馆里。
窗外,明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射在洁白的书页上。
细小的微尘在阳光里闪烁出金色的光芒。
漠漠呆呆地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么清晰秀丽的楷体,她却一个都看不清楚。
心底,仿佛有一根针。
尖锐冰冷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生疼生疼。
该如何说,如何去告诉早已消失的古时人?
当年。
即使是个小小的孩子。
漠漠也在心里明白了何谓忧伤。
漠漠忽然觉得羡慕。
她羡慕睡在地下的父母。
听说,天堂里只有快乐和笑声,天使永远不会有痛苦忧伤。
那么,爸爸妈妈应该再也不会像她一样哭吧。
漠漠无声地哭泣着。
晶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和泪水一起流出来的,还有,恨。
淡淡的恨。
源源不断的恨。
就像春雨过后的竹笋,一旦破土,就再也无法阻止。
漠漠不懂。
为什么父母总是丢下她?
为什么他们不要她?
她一直一直很乖啊。
漠漠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冰冷冰冷。
窗外。
深秋的夜色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你不开心吗?”一个童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你为什么要哭呀?”
漠漠抬起头,用力地抹去泪水,可是,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窗台下,站着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子。
泪眼朦胧中。
她看不清楚男孩的脸。
可是,她见到了男孩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盛着一泓清澈的泉水。
闪闪烁烁。
毫无理由的,漠漠相信。
那一泓泉水里,埋藏了一把刀。
锋利的刀。
她见过父亲书房里收藏的刀。
只有刀光才会如此闪烁。
只有刀光才有如此明亮的锋芒。
尽管得不到回答,男孩依旧不屈不挠。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
“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
“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教训他。”
漠漠低着头,伏在窗台上,小小的唇已被咬破。她却毫无知觉。
只有不争气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你是不是想家啦?”男孩有些固执。
漠漠一怔,她还来不及点头,更多更急的眼泪就如春季山涧里的水汹涌澎湃,转瞬间,覆盖了整张脸。
男孩沉默了。
他不知道。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瘦的女孩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她一直不停地在哭。
小小的身子因哭泣而不停地颤抖。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怕打扰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他的心偷偷地疼起来。
他悄悄地伸出手。
她的头轻轻地搁在窗台上。
浓密的头发比他身后的夜色还要黑。
萧瑟凛冽的风偷偷走近窗下,悄然停立却又匆匆离去。
空气里飘浮着不知名的香气,淡淡的,湿湿的。
“桐桐,回家啦!”
一个悠长清亮的女声划破了湿重的空气。
男孩的手迅速地缩回来。
隔着窗台。
她低着头,还在无声地哭泣。
“梧桐回家啦……”
“……”
清亮的女声又响起来。
一声又一声,一声接一声。
高亢而又清亮,有奇妙的韵律。
漠漠伏在窗台上,怔怔地听着。
“桐桐,回家啦!”
“……”
女人一声又一声地唤着。
声音愈来愈近。
一个中年女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男孩看了漠漠一眼,回过头应道:“妈,我在这儿呢。”
“你怎么还不回家啊,都啥时候了啊?”女人责怪道。
漠漠抬起头。
女人讶异地笑。
“哟,好灵秀的孩子。你是漠漠吧?”
漠漠点点头,怯怯地叫:“阿姨好。”
女人笑了。
“真是乖孩子,叫我戚阿姨吧。”
戚阿姨细细地打量着漠漠。
漠漠低下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怎么哭了?”戚阿姨问。
“我,……没有。”
漠漠慌乱地摇头。
刚来第一天,她不能让别人讨厌她。
戚阿姨爱怜地拭去漠漠眼角的泪。
“还说没有,瞧,哭得眼都肿了。是不是梧桐欺负你了?告诉阿姨,阿姨帮你……”
“妈妈,她是想家呢。”桐桐插嘴。
“哦。”
戚阿姨愣住了。
“那——那,桐桐,你陪漠漠玩吧。漠漠是客人,桐桐,你不许欺负她噢。”
戚阿姨急急地走了。
梧桐也伏在窗台上,“我给你东西吃,你不哭好吗?”
梧桐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东西,隔着窗台送过来,说:“我都给你。”摊开的两只手心里是满满一捧青绿的豆子。
漠漠抽泣着,两只柔嫩的小手掬成一个小窝窝,梧桐大方地将所有的豆子扣在她的掌心里。
青青的豆子,绿油油的,有如一颗颗翡翠在白玉般的掌心里活泼泼地滚动。
“是豌豆呢。”梧桐笑眯眯地看着她。
漠漠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放入口中,青青的豌豆饱含着丰富的汁水,牙齿稍一用力,一种生涩的清香便弥漫了整个舌尖,经久不消。
野豌豆的味道让漠漠觉得吃的是蜜,呼吸的是香,甚至,连她的手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绿。
在梧桐笑眯眯的注视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里,泪痕未干的漠漠吃完了所有的豌豆。
只是,对于梧桐的问话,她都没有回答。
晚上。
吃晚餐的时候,梧桐被阿姨留了下来。
漠漠知道了,梧桐是姨父的侄子,和亦然、嫣然一样大。
阿姨说:“漠漠,桐桐比你大,以后,你要叫他哥哥,知道吗?”
漠漠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温顺地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漠漠真的觉得很高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兄弟姐妹的。
即使,不是亲的。
会不会是上帝觉得她可怜,感到愧疚,所以给她补偿?
会不会?
漠漠有些恍惚。
她可怜吗?
需要上帝怜悯吗?
右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漠漠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疼吗?”
身畔,亦然得意地看着她。
“无聊。”嫣然不屑地说。
亦然撅起嘴,有点不高兴,“我问她话,谁叫她不回答的。”
“我没听到。”
漠漠安静地看着亦然,长长的指甲,尖尖的,涂着红色的颜料。
亦然多大?
奶奶好像和她说过,可是,她却想不起来了。
“你爸爸妈妈真的是死在沼泽里吗?”亦然不依不饶。
“亦然,你给我闭嘴。”阿姨的手隔着餐桌扬起来。
那么清脆的一巴掌,仿佛闷雷自头顶滚过。
亦然的脸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五个手指印。
漠漠惊呆了。
亦然摸摸脸,浅红的指甲在深红的掌印间游移。
却似握着一把刀自漠漠心底划过。
漠漠不敢再看,低了头,俯身拾起地上的筷子。
“给漠漠重新拿双筷子。”阿姨吩咐嫣然。
“不用了,阿姨,我吃饱了。”
漠漠推开身后的椅子,准备走,又回过头来,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漠漠转过身。
有泪,在眼底聚集。
她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父母是怎么死的?
更没有人告诉她,幸福长得什么样子?
阿姨说过,要给她一个最幸福的家。
可是,阿姨也没有告诉过她,幸福原本是丑陋的,因为太不堪,所以,人用尽一切来粉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