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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已是黄昏。
      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满头白发在愈见淡薄的夕阳里微微泛着光,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清晰可见,她已经老了。
      漠漠倚着门,静静地注视着她。
      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下午都会出去,回来时总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虽然模模糊糊地猜出了什么,但她不说,漠漠也就从来不问。两人之间似是早已形成了默契,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自己在对方的生命里不过是个陌生人。
      依稀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有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可以一见如故相知相许,有的人一辈子同处一个屋檐下依然形同陌路,说的就是自己和她吧。漠漠微微叹了一口气,还好,再冗长的假期都有过去的一天,寒假结束以后,她又可以回学校了。
      漠漠并非好学生,逃课的日子永远比上课的日子还多,当初居然能够考上大学居然还是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连她自己都认为是个奇迹。不过,与一般学生不同,校园里,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青春逼人的女生,古旧的图书馆,等在女生楼下的高个子男生……常人眼中平凡的一切于她有种特殊的吸引力,漠漠喜欢站在远处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纳入眼底,然后在心里慢慢回味。
      她应该也在等着自己离开吧?那年,自己还在一中读书,因为连着三天逃了数学课,班主任气急败坏地把她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离开的时候,忽地见到了去一中看望老同事的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一丝嘲弄的笑僵硬冷漠得仿佛是刻在石板上。
      漠漠低了头,忍不住微笑。往事早已过去,可当初的心情就像刻在石头里再也无法磨灭,不是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原以为既是骨肉,不管关系多糟糕,也必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内斗。直到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得意,才知道自己终究是太幼稚,仅此一役,自己在她面前就已一败涂地。自己的手足无措是不是让她感觉到了满足?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不管平时伪装得多好,一遇到大事就泄了底。若是发生在今时今日,她一定会高傲地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点多了,虽然不饿,漠漠仍返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无所有,又可以省下一餐了,一个人的时候,连吃饭都成了一种负担。
      漠漠关上冰箱,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客厅,漠漠停下来,她半靠在沙发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是睡着了,一缕头发垂下来,搭在额前,灰白的颜色,极为刺眼。
      她有多久没去染发了?
      漠漠忽然觉得心疼,她是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唯一的儿子死了,她一夜之间白头,所有人都以为她扛不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两天她就去发廊染成了乌木般的黑色,那时父亲还没有下葬,面对众人形形色色的目光,她泰然自若。没有人理解她的想法,只有漠漠,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方才知道她容不得自己有一根白发。
      什么人,什么事?让她连最心爱的头发也忽略了呢?
      漠漠到房间拿了一张毯子给她盖上,走近了,才发现她是真的老了,脸颊深深陷了进去,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漠漠在她身前站了很久,她也没有发觉。
      是累极了吧?
      阿姨是怎么说的?当初,父母离开她的时候,阿姨是怎么告诉她的:人若累了,就会离开。
      如果有一天,她累了,老天会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偷偷带走她?
      如果有一天,她走了,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会不会开始想她?
      想起她的好,她的坏,想起她的冷漠她的绝情,想起,还想起她是自己的奶奶。
      漠漠怔怔地看着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奶奶。
      她没有答应,醒着的时候叫她奶奶,她都很少答应,何况是睡着了。
      漠漠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身后,她的声音突兀地传来,硬得像堵墙。漠漠以前一直纳闷,一个说话如此粗糙生硬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市一中的优秀教师?或许,她的生硬只是对她?
      “有事吗?”漠漠平静地问,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多事,一个转身,她已掀开身上的毯子,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去哪了?”
      漠漠扬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五岁那年开始学画画,不管自己多晚回家,她都不闻不问。
      漠漠坦白说:“去花木基地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又不言语了。
      漠漠等了一会儿,又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见到楚雁寒了?”远远地,她的声音犹犹豫豫飘过来。
      漠漠心里一动,缓缓回头,洁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暮色渐浓,她坐在逆光里,双手交叠正襟危坐,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只有灰白的头发闪烁着黯淡的光。
      漠漠忽然想笑,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是对谁说话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甚至父亲下葬的时候都不例外。
      父亲安葬那天,漠漠站在她的对面,看她客气地与人寒暄,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薄薄的嘴唇不停翕动,刚染过的黑发在阴霾的天空下微微闪光,让人觉得分外刺眼。虽然没人说什么,但漠漠知道,其实每个人都是和她一样的想法,即使死去的是她唯一的儿子,即使她白了头,可她对父亲的死并不伤心。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够让她上心呢?
      漠漠不自觉地抱住胳膊,气温好像又下降了,无端端地觉得寒意逼人。
      “哑了吗?”
      漠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沉不住气了?
      “说话呀!”她的声调提高了八度,目光里竟然看不到一点点不安。
      可惜,我已经不是以前再也不懂反击的陈漠雪了。
      漠漠骄傲地转过了身。
      身后,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被黑暗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噬掉,夜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回到卧室里,漠漠安静地缩在床上,蜷着身子将自己的脸全部埋入臂弯里,就像冬日旷野里孤单而又无助的小动物,在无处依靠的时候,便选择蜷成一团躲进自己给自己造的安全窝里。
      似睡非睡间,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漠漠,漠漠,漠漠……”
      一遍一遍,永不停止。
      漠漠拼命捂住耳朵,声音还在,透过指缝一直钻进心里。
      “漠漠,漠漠……”
      漠漠无力地松开手,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忘记你?才可以把你的名字从生命里完完全全地抹掉?
      梧桐。
      可不可以,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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