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到 ...
-
到达城西已是早上六点。
清晨的风凉凉地吹过来，送来街角早点铺里炸油条温暖醉人的香气。
漠漠拿着亦然给的钥匙开了门。
屋子似乎很久没人住了，家具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窗台上的仙人掌已经枯萎。
漠漠轻轻地推开亦然的房间。
曾经，漠漠在这里住了半年，和那只永远长不大的小乌龟。
仿佛只是一眨眼间，本应长寿的小乌龟死了。
寄人篱下的小女孩也在一夜之间长大。
那时，谁会想到这一切呢？
还是李清照说得好，“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房间里，凌乱不堪，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有人来过这里。
漠漠忽觉一股冰冷的寒意缓缓地自脚底升起。
什么人会来这里？他们要找什么？
漠漠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各种各样的吊带裙，碎玻璃片，真丝睡衣，避孕套，被子，雅诗兰黛粉底盒，印花床单，啤酒罐，兰蔻唇膏，阿司匹林，LV手袋……
走到化妆台边，漠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不过短短三米距离，她却觉得从没有哪一条路比今天的长。
打开化妆台下方的抽屉，相册不在里面。
谜团在一瞬间解开，漠漠豁然开朗。
亦然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把柄，岂知，对方的手脚比她更快，早把相册翻走了。
人算不如天算，真的，人算竟不如天算。
也好，或许能让亦然死了报复的心。
漠漠轻轻地关上门。
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微弱的回声，似溺水的人最后的呼唤。
漠漠捂住耳朵，声音还在。
一声一声，全都来自身体内部。
若能把心捂住多好，那样，耳朵就听不见心的声音了吧。
漠漠绝望地放开手，一步一步地朝走廊尽头的阁楼走去。
阁楼上了锁，大大的铜锁锈迹斑斑。
沉睡的往事仿佛被风吹过的大地开始慢慢苏醒。
漠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右手微微一用力，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咯吱作响的小木门，空空荡荡的阁楼里挤满了一早来造访的阳光。
小小的窗户还开着，似多情的女子痴痴地等着那个来关窗的人，仿佛这里昨天还有人来过，只是因为粗心才忘了关窗。可是，那个不喜欢关窗的人永远不会来关窗了。
“漠漠，我在这里。”窗台上，十二岁的梧桐缓缓回过头来，笑着对她招手。
“漠漠，你看，好多好多萤火虫。”
……
“漠漠，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
“漠漠，你的戚阿姨不是我妈妈。”
……
“漠漠，别哭。”
……
“漠漠，我们去阁楼看星星。”
……
漠漠偷偷地咬住唇，一点点用力，再用力，殷红的血无声无息地沁出，痛。
梧桐坐在窗台上，晃荡着双腿，凛冽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漠漠轻轻地走过去。一步，一步，一步……
梧桐微笑着注视她，“漠漠，过来。”
风从阁楼里哗拉拉地掠过，窗口高大的梧桐树快乐地唱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歌谣。
“漠漠，快过来。”
漠漠闭上眼，安静地坐在窗台上。
晚风轻轻拂过，婀娜秀丽的梧桐树在朦胧的夜色中翩然起舞。
远处，小蝈蝈躲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里轻轻唱歌。
萤火虫提着小灯笼灵巧地跃过窗台匆匆赶赴远方的约会。
深蓝的天幕里，钻石般璀璨的星星全是乖宝宝，安静地眨着眼。
梧桐指着天边一颗耀眼如宝石的星星，说：“漠漠，那是北斗星。妈妈说了，只要认识了北斗星，不管在哪里，都不会迷路。”
漠漠听见自己好奇的声音，轻而柔软，“如果我迷路了，它能带我回家吗？”
“当然能了。
漠漠回头，梧桐一脸的骄傲。
明亮的眼睛里分明盛着一泓清澈的泉水，闪闪烁烁。
漠漠一直相信。
那一泓泉水里，埋藏了一把刀。
锋利的刀。
梧桐握住她的手，俯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比北极星还要远。”
“那么远？你会迷路吗？”
“就算迷路我也要去。”梧桐一脸坚决，“漠漠，我要去找妈妈，你的戚阿姨不是我妈妈。我七岁才来这个家。”
你会带我去吗？
如果有一天，到了比北极星还要远的地方，你还会记得我吗？
梧桐微笑，乱糟糟的头发在呼呼的风里飞扬。
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鹰，目光锐利，只看得到远方。
恐惧如潮水一般袭来。
漠漠轻声唤：“桐哥哥。”
……
“桐哥哥。”
……
“桐哥哥。”
……
漠漠缓慢地睁开眼。
没有人。
没有人。
她的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寂寞的梧桐树怜悯地守候在窗前。
他离开她了。
漠漠悄悄地闭上眼，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宛若散落的珍珠，打在地上，惊得沉睡的灰尘纷飞不已。
灿烂的阳光钻过窗户温柔地洒进来，在她的指尖、发上跳跃嬉戏。
细小的微尘在金色的阳光里轻舞飞扬。
可是，他又离开她了。
一句话也没有。
世事如棋，他早已决定输赢。
只是，倔强的她一直不愿意相信。
漠漠缓缓地转身。
耳畔，一个清脆的声音怯怯地问：“漠漠，以后你会嫁给我吗？”
漠漠怔在原地。
阁楼再无其他人，梧桐怯怯地问：“漠漠，你会做我的新娘吗？”
漠漠的眼泪顿时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她开始跑，不停地奔跑。
阁楼的门咿咿呀呀地在身后合拢，似是哭泣。
如果能把通往记忆的门锁上多好。
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永不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