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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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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靓是想不到,自己会再次梦到这个阴暗老旧的房子。
阳光即便是在白日里都不会照进来。
房与房之间的间距本没有多少,那时候也没有拆除违章建筑的强制规定,大家为了争取多那么一平方米的空间,用木板,用塑料板搭出了一个个小房间。这使得房间距越来越近,窄小的街道拥挤不堪。到最后无骨的光线都无法透过各种廉价的建筑材料泄露下来。
虞靓就是在这些搭出来的小小违章房间里长大的。
小房间冬冷夏热,偶尔还会漏雨。小房间很窄,窄的只能够堪堪容下一张小课桌,没有合适的床可以放得下——那就自己做。虞爸爸拿出他年轻时,搭这小房间的手艺给他的宝贝女儿造了一张木头床。
放不下席梦思!虞妈妈说。
没关系,木头床硬,对小孩子的身板好。睡席梦思的孩子,长大都成了软骨头!虞爸爸安慰妻子道。
她总不能一直和你们夫妻睡一块吧,她也要长大的啊。奶奶劝说道。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虞靓练就了不开灯,也能视物的本领。奶奶常常夸她,晚上起夜,不用开灯,就能笃笃笃地跑到马桶旁,掀开盖子——老房子没有卫浴设施,马桶就是最原始的马桶,满了需要拿出去倒的马桶,一家人的腌臜物都在里面的马桶。
有时候马桶快满了,虞妈妈就会问她要不要来上一下,一块给倒走。虞靓会小心翼翼地先在上面铺一层草纸——不然里面的脏东西会弹上来,然后站好马步,屁股还是要撅的高高的,即便是铺了草纸,有些时候也会弹上来。
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虞靓度过了几乎大半个少女时期,从0岁到16岁。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儿童,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虞靓委实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她从不觉得自己和班里那帮住在楼房的孩子有什么不同。爸妈不给她报乱七八糟的补习班,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大自然里长大——爬树,挖泥鳅,捉蝴蝶。当她回到老房子的时候,点上一盏灯,在灯下从小人书看到《女生贾梅》到《红楼梦》,她觉得自己的世界非富多彩。
无拘无束的生活在10岁的时候戛然而止,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她有过迷茫,她开始尝试与人倾诉,最好是不认识的人,现实生活接触不到的人。
于是,她和LY相遇了。
从梦中惊醒,虞靓只觉得头痛,她听见爸妈在房内走动的声音,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可就是无法动弹,好像是睡得还不够,虞靓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候,刚好八点。虞靓叠好被子,伸了个大懒腰,果然神清气爽了许多。
爸妈都已经复工,只有虞靓这个待业青年在家里。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下,隔壁楼王爷爷养着的鸽子在上空徘徊着,一圈又一圈。楼下偶有路人经过,皆是带着口罩,行色匆匆。
全国攀升而上的确诊人数令每个人心里都有着莫名的慌张,支付宝里新开了“抗击新冠肺炎”专题,可以看到国内国外以及所在城市的疫情情况。
虞靓所在的街道还是0确诊,但她所在的区已经确诊了4人。幸好之前她紧急从网上买了50个医用外科口罩,爸妈不至于没有口罩戴。自己现在失业,反而是节省了一人份的口罩了。
她打开轻音乐,舒缓的音乐自手机流出,充满了整个房间。
梳洗完毕,虞靓吃过早饭,回到桌前,继续翻看昨天看到一半的《扶桑》——严歌苓的著作,讲的是12岁的白人男孩克里斯,一生痴迷一个被贩卖至美洲的中国女人扶桑。英文书名叫《The Lost Daughter of Happiness》,很有意思的译名,被幸福遗失的女儿。
书里写道:“我的时代和你的时代不同,你看,这么多的女人暗暗为自己定了价格:车子,房产,多少万的年收入。好了,成交。这种出卖的概念被成功偷换了,变成婚嫁。这些女人每个晚上出卖给一个男人,她们的□□货物一样聋哑,无动于衷。”
虞靓想到之前的一次相亲。
对方大她七岁,是堂姐上司的侄子,月收入2万有余,家中有房产店铺若干。怎么看,虞靓都是高攀的。除去那相貌——对方相貌平平,唯有肚腩是不平的。
虞靓哭笑不得,回绝了几次堂姐,说自己还小,都还没毕业谈什么婚假呢?堂姐却说,都到了法定婚姻的年龄了,哪里还小呢,让她好好抓紧这二次投胎的机会,对方长辈看了你的照片,很是喜欢呢,说你长了一张旺夫的脸。
虞靓并不是嫌弃人家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好。她只是本能的排斥把家产摆在台面上掂量的相亲,她也以为自己还没有到出卖自己的年龄。
可没有想到在堂姐眼里,自己年纪逐渐增大就逐渐失去嫁得更好的资本。原来自己在婚恋市场上,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年纪小么?
最后在堂姐的促成,爸妈的期盼下,虞靓还是和对方互通了微信。她了解到对方的职业、兴趣爱好,和最近的一次恋爱情况。
杨正君,电气专业,在国家电网任职,休息时间就打打游戏,唯一的一次恋爱经历在一年前告吹——对方觉得他性格太过木讷,然后和上司公司的CEO跑了。
虞靓不得不感叹,在堂姐眼中高嫁的绝佳对象,居然也会被人抛弃,所谓资本阶级,果然是一层比一层高。
杨正君和虞靓达成一个共识,就是此次相亲皆是父母的意愿,不包含他们的意愿,既然不是自己的意愿,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在彼此的微信列表里吃灰吧!
虞靓想,她要是以后实在找不到合意的对象,那就找个有钱了嫁了,也无不可。只是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窒息。还是得我喜欢,一辈子要对着的人,不喜欢怎么过的下去?
思绪间,手机有消息进来,虞靓点看一看,来自许久没有消息的凌同学。
距离上回凌尧送虞靓回家,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多。期间他没给虞靓发过一条消息,真不像是一个表过白的人。头一两天,虞靓还疑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到了第三天,虞靓肯定自己是被耍了。
看清消息内容的虞靓,眉毛微微一扬——“早上好!隔山、隔水、不隔情!封城、封路、不封心!微信、短信、祝福情!一切终将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祝大家平安、健康、快乐!万事顺意!”好极了,还是一条群发消息。
虞靓关掉手机,看到暗下去的屏幕上自己的面容,心里有些闷痛,“旺夫”?还是先旺旺自己的桃花吧,月老给她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红线?
正在凌尧家里玩电动的月老骆卿白此时打了个大大喷嚏,没由来的觉得心惶惶。
沙发那头的凌尧,正对着手机蹙眉,他走了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骆卿白眼前,目光濯濯,他问:“没问题吧,她怎么不回我?”
骆卿白看到他发过去的中老年式问候语录,觉得此时虞靓可能已经把他删除好友也未可知。他这个兄弟,真的有正常人的大脑么?
“憋了这么久,你就发这东西给她?就这,就这?”
“那我和她说什么,问她决定好能不能当我女朋友么。”
骆卿白此刻就十分的头大,他堂堂一个恋爱圣手,绝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恋爱白痴的铁杆兄弟。
“你当时就不该直接告白的!尧啊,你没听说一句话‘表白是最终胜利时的号角,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号’吗!你就该先和虞靓从普通朋友做起,时不时聊个天,点赞评论她所有的社交账号,再约她打个游戏。最后才水到渠成表白。”
凌尧收回手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什么普通朋友,就你高中和她聊成友谊巨轮的普通朋友么?”
骆卿白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还记得凌尧发现自己和虞靓频繁聊天的那个夜晚,他遭到了史无前例的粗暴对待。第二天,他就立马拒绝许娉婷一起出黑板报的邀请,并暗示她可以去找凌尧帮忙。
笑话!美人和性命,当然是性命重要啊!
“你当时有没告诉我你喜欢她!”骆卿白见他眼风更狠,急忙又好言语道,“我对她也没那意思,只是觉得她蛮有趣的,和其他女孩子不大一样。”
凌尧默默盯着手机,过了一会点开虞靓的头像,进入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的主页。“关关难过,关关过。”这是她的简介。虞靓开启了三日可见,而她的三日可见,只有三张她喜欢的女明星的照片,附文道:“我最喜欢三月的风,四月的雨,不落的太阳和最好的你。”
凌尧踢了踢骆卿白,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喂,这个女明星是谁你知道吗?”
骆卿白彻底放弃游戏,他定睛一看,回道:“施诗嘛,虞靓最喜欢的演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凌尧闷闷,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喜欢的明星。
骆卿白坐上沙发,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刷着微博:“高中那会,施诗被黑的挺惨的,几乎到了全民谩骂的程度。她有次在微博上替她说了几句话,被赵咪的粉丝骂了几条街,一直骂到她微博主页里,那时候她就不再玩微博了。也可能是换了小号,我就不知道了。”
“赵咪又是谁?她们又有什么纠葛?”
骆卿白好一阵无语,他说:“拜托,凌尧童鞋,你好歹也是学导演的,半个娱乐圈的人。这么轰动的事件,你都不知道?”
“我只关注于学业,花边新闻和小道消息我从不关注。”凌尧眼皮也不抬一下,“乐忠于娱乐圈八卦的人,是最无聊的人。”
“虞靓那时候还挺关注的呢。”
好,骆卿白用一句话K.O掉了凌尧。
“所以她们到底有什么纠葛。”
“Long time ago,施诗和赵咪还十多岁出头的时候,通过一部电视剧结为了好朋友,后来呢,施诗的发展比较好,拿到了一个古装大IP的女主戏份。没想到,赵咪立马出演了一部和这个IP差不多题材的剧,并且先一步公映,抢在施诗之前,出尽了风头。现在网友们都觉得施诗那部剧比较有深度,比较好看,可当时的观众可不那么认为,所以在这个阶段赵咪略胜一筹。
赵咪出名后,疯狂拍戏赚钱,拍的戏是多,演技却是千篇一律,到了二十几岁也没什么长进,逐渐被主流影视圈给抛弃了。施诗呢,稳扎稳打,一年最多拍一部戏,佛系的很,不怎么出现在公众眼前。又过了几年,有一档真人秀节目邀请施诗做嘉宾,这档节目呢,开始播的时候平平无奇,但是后期通过施诗和歌手陆南舒的情侣感提高了收视率。他们两个人也成为金主爸爸们的宠儿,在这个阶段施诗略胜一筹。
在高二升高三那年的暑假,一件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陆南舒赵咪官宣了,而且是直接结婚了,并且赵咪改名字叫‘赵解舒’,多土的情侣名哦。官方说,是因为一起拍了《点赞吧,阿甲!》这部电影因戏生情。却被赵咪粉丝扒出,他们两个人在施诗和陆南舒综艺营业期间就有穿过情侣衣。
施诗的粉丝说赵咪抢闺蜜男友,赵咪的粉丝说施诗为了热度和闺蜜男友搞暧昧,一时间混乱的很。可能赵咪戏多,路人都眼熟她,也都帮着她,最后是施诗被骂的比较惨。这个阶段赵咪略胜一筹。
赵咪婚礼还没办呢,女儿就生下来了,网友都说她是奉子成婚。好了没多久,去年又离了婚,最近又在传她和小她几岁的吴金华在恋爱,真真假假,倒也分不清楚。施诗嘛,最近时尚资源挺不错的,感情方面到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骆卿白介绍完这一大段感情纠葛,只见凌尧正在敲打着什么,凑过去一看,他正在和备注“陆望舒”的人聊天——
“陆南舒是你哥?”
“堂哥。要签名啊。”
“赵解舒是你嫂子?”
“前嫂子。要签名啊。”
“不必,我女朋友喜欢施诗。”
“。。。。。。”
“你喜欢赵解舒还是施诗?”
“我喜欢朱滢。”朱滢是大他们两届的学姐,学的音乐剧。
“。。。。。。”这次轮到凌尧无语。
骆卿白砸了咂嘴,他说:“你都认识人家弟弟,你都不知人家是谁。”
“我们同学十个里,有三个家里有娱乐圈的亲戚,我没那么闲。”
“那你现在干嘛去问。”
“替虞靓问。”
骆卿白笑了一声,一脸打趣地说:“哦,你已经叫人家女朋友了。人家说不定已经把你删了,看看你发的消息,活得像个老年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和她聊天,现在疫情正严重,又不能约她出来玩。”
骆卿白神秘一笑,他拍了拍凌尧的肩膀,慢吞吞地说:“这时候就需要我这个月老出场了。”
凌尧显然不大相信他,他拍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斜视着骆卿白,警示一般地说:“你别搞得太大阵仗,我怕吓着她。”
“我猜,我就是猜测啊。你的表白可能已经吓着她了。循序渐进懂吗?哪里有一上来就表白的人。你要温水煮青蛙,慢慢的让她喜欢上你。”
凌尧回想着虞靓的反应,不大肯定地说:“她可能只是害羞吧。”
“那只是你以为。”骆卿白撑着下巴,探究的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你在面对虞靓的时候,总有莫名的自信。我都不知道你这些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凌尧默不作声了,骆卿白这句话说的虽然扎心,也确是事实。自己对于虞靓是志在必得的,所以在她喜欢何东耿的时候,自己并未插手——就等她的喜欢结束,她就会看到我了。
虞靓再次收到凌尧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她正恍惚地望着窗外的树荫出神,虽然还有一年在校的时光,可是择业这个问题是无法躲避的。真的要去酒店上班吗?可是学了这个专业不去酒店还能去哪里呢?
凌尧的消息打断了她的思量。
“你在干什么?”好没有新意的开场白,虞靓想。
“思考人生。”
“你们学校没安排网课?”
“安排了,下星期上。”在校上课都有一半人躺着睡觉,这换成网络授课,怎么看也不会太有效果。
“我们这星期就开始了,幸好要学的科目没多少。”
虞靓想起爸妈对他所学专业的提问,就顺口问他学的什么。
“上戏编导班。有导过几个微电影。你去搜‘橙黄红绿时’这个公众号,里面会有介绍和链接。”
“橙黄红绿时”曾经是一句宽慰了虞靓伤痛的诗句,那时候虞靓读六年级,被班级里的同学们排挤。曾经是老师宠儿的她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从小的骄傲自尊在那刻崩塌,她开始害怕上学。
而LY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如果一个人遭遇了苦难,并有效地克服了它们,那他就学会了如何来生活。苦难来的早一点,比来得晚要好。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只能靠依赖他人的细心照料来存活。但是在石缝里生长出来的野草,虽然其貌不扬却能有着坚韧的意志力,遇到再怎么灰色的轨迹,都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最后就只有它能够活下来。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七七,你就当现在是你人生的橙黄橘绿时,在这个生命的冬天里,只要你熬过去,你就是最后的胜者。”
“你为什么给自己的公众号起这个名字?”虞靓问。
“因为我喜欢这句诗啊。”
“我希望你能多多了解我。”凌尧又补充道。
虞靓一搜,公众号里有三四篇推文,介绍是上戏的学生工作室的一些作品。有关于禁毒的、酒驾的、反校园暴力的,在片尾里,她找到了凌尧的名字。
虞靓是真的不了解凌尧,她甚至感觉眼前这个凌尧,完全无法和高三的凌尧重合起来。
虞靓知道他是一个很有目标的人,对于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想必很有想法吧。而她,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到底是想做什么,去完成什么,变成了混日子等毕业的普普通通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