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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助示诚意 ...

  •   西州,侯宫。
      晌午的日影最是喜静,遇一处人迹稀疏的院,便着了魔般蛮横地充盈于四处,天际云痕无从舒展,便卷作一团软拳,不再试图遮掩那嚣张的阳光。
      林忍静坐于桌畔,手中握一卷书凝神读着。一旁忽而传来一声迷蒙的嘤咛,循声望去,只见榻上正掀起一阵慵懒的起伏,林忍见状面色稍松。
      “醒了?”
      余暝睁开困倦的眼,转眸恰见林忍面上笑意,惘然问道:
      “笑什么?”
      “清醒时绷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姑,唯有白日贪睡方能见几分你幼时的模样。”
      “……我昨夜舞至三更,岂是贪睡?”
      林忍戏谑地瞧着她,轻声道:
      “起来吧,当心将头睡扁。”
      “……”
      余暝幽怨地瞪她一眼,缓缓坐起身。林忍放下书,起身端过水盆步向床畔。余暝正欲洗漱,忽而想到什么,问道:
      “你如今也是夫人身份,怎的一大早待我房里?”
      “又来了个意欲探你样貌的婢子,我打发完便索性待下了。”
      “侯庆派的?”
      “倒不像,做派鲁莽,目的明确又不加掩饰,应该是后院的人。”
      余暝点点头,将脸擦净,下榻缓步于妆台前坐下,林忍跟至她身后,拿起木梳游走向那一瀑顺滑的青丝,余暝一怔:
      “你不知这样过于形影不离会叫人生疑?”
      “姐姐对妹妹疼爱些,不算奇怪。”
      “……你今日像是心情极好。”
      林忍闻言一顿,敛了本就轻浅的笑意,抿抿唇不再言语,只是替她梳着头。余暝见状侧目,继续问道:
      “你昨夜可是收了父王的信?”
      “王爷说王禅那边已经万事俱备,行将出征建康,还有一个善于军事的交州刺史陈雄锋,已率兵与之会师于白茅湾,胜算极大,待他们攻至城下,让我们尽力相助此二人,还嘱托姑娘万事小心。”
      “没别的了?”
      “嗯。”
      “信呢?”
      林忍不语。余暝微微蹙眉,自镜中将她望着。
      “给我看看。”
      林忍仍是不语,极尽温柔地将她一束青丝绾成一个漂亮的髻,取了一支珠钗将那髻定好,绾罢,又选了一双步摇装点,三两下便将那颗美人头颅扮得精妙。余暝只是紧紧将她望着,良久,忽而沉声道:
      “跪下。”
      林忍微微一顿,仍将那支步摇扶好,垂眸步向她身侧,从容地跪下。
      “信给我。”
      林忍却毫无反应,余暝眸色愈发深邃,良久,合眸轻叹一声。
      “林忍。”
      林忍闻声怔住,缓缓自袖口取出那封折作小小一枚的信递给她。余暝伸手接过,深深瞥她一眼,展信读来,皆与林忍所言无异,只临近终了的一句最为刺目:
      “既入侯宫,宜宁心暗察,书繁则易生变,暗刺诸事暂缓无妨。”
      余暝心下一揪,神色复杂地望向垂眸跪着的林忍,忽而起身步向她,俯身轻轻抱住她,林忍一惊,小心翼翼地唤道:
      “姑娘……”
      “待我们回王府,我定不会让你再替父王杀人。”
      林忍怔愣片刻,合眸浅笑,轻拍着她的背。
      “不必了,我本该如此。”
      余暝正要说什么,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喧闹,二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将面纱各自蒙好,房门恰被叩响。
      “霜妹妹可曾起了?”
      那女子的声音听来格外婉转,却偏叫人觉察出几分寻衅之味。
      “霜夫人赎罪,奴婢未及阻拦,羊夫人便自行来此了。”
      一个奴婢战战兢兢道。那被称作羊夫人的女子闻言失笑。
      “瞧你这小蹄子说的,仿佛我多么蛮横似的,我不过是听说陛下新得了个极善舞的妹妹,疼爱得紧,身为姐姐,怎么也得来同妹妹亲近亲近啊。”
      余暝缓步于门前,卸了闩,将门张开来,门外那一番姹紫嫣红的盛景便不由分说地入了眼。余暝微微屈膝作礼道:
      “不知姐姐前来,霜雾未能远迎,在此谢罪了。”
      那羊氏先将余暝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又瞪着滴溜溜的眼朝着房内瞧去,却被静立于余暝身后的林忍正不着痕迹地挡了视线,羊氏目光暗色翻涌,却仍是一脸灿烂的笑意,将她的双手牵起,笑道:
      “霜妹妹见外了,都是姐妹,有什么谢罪不谢罪的。”
      余暝微微颔首道:
      “霜雾贪睡初醒,仪态不佳,倒叫姐姐见笑了,不如姐姐且先回去,待霜雾整理停当,晚些定会亲去拜见。”
      “妹妹深得陛下喜爱,夜夜献舞,贪睡些也实属正常。只是妹妹来了有些日子了,仍时时覆着面纱,也不曾跟其他姐妹们来往,只同你这亲姐姐日日相伴,我这做姐姐的亲上门来,却连茶水都吃不上一口,就遭了逐客令,莫不是霜妹妹打心眼里瞧不上姐妹们?”
      余暝闻言望向那张艳丽的笑颜,又垂眸屈膝作礼道:
      “霜雾不敢。姐姐风华绝代,又出身名门,已得陛下青睐多年,霜雾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纵是有一技之长,到底也是拿不出手的,怎敢与姐姐相提并论。”
      羊氏微微眯了眯眼,笑道:
      “妹妹倒是将我了解得清楚。”
      “霜雾初来乍到,又身份卑贱,须得时时同各位姐姐们学习一二,方不至于无立锥之地。”
      羊氏闻言笑意愈浓。
      “妹妹听着像个明白人,那怎么还戴着面纱装贵气呢?”
      “身份卑贱不假,却也妨碍不了霜雾为人的规矩。霜雾自省,如此行事确乎与他人无干。”
      羊氏嗤笑道:
      “合着妹妹是嫌姐姐我多管闲事了?”
      余暝垂眸不语。羊氏见状稍显愠色,须臾,又轻笑着牵起她的手。
      “既是妹妹的规矩,我便不评说。我听闻妹妹自称容貌极美,心下欢喜,实在想亲睹一番,我与妹妹同为女子,若见了妹妹容貌,想来也不算冒犯妹妹的规矩吧?”
      余暝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稍远离她些,屈膝作礼道:
      “姐姐,恕难从命。”
      羊氏闻言先是一怔,转而冷笑道:
      “一个伎子,架子倒是不小。这宫中下人碍于情面叫你一声夫人,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竟敢忤逆我?”
      余暝仍是垂眸不语,羊氏见状愈发恼怒,冲着身后喝道:
      “来人!给我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的面纱扒下来!我倒要看看这狐媚子的脸究竟有多金贵!”
      跟在羊氏身后的婢女闻言上前,林忍见状一把将余暝拽至身后,眸色冷冽地盯住那羊氏,沉声道:
      “羊夫人,我妹妹并未招惹你,何必要如此行事?”
      羊氏被她盯得发毛,怔愣片刻,忽然正色道:
      “好哇,一个恃宠而骄,一个仗势欺人,好一对情深似海的姐妹。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你们都是死人吗?继续扒!”
      “羊夫人。”
      庭外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唤声,羊氏看清来人,狐疑道:
      “高玉?”
      尚遥面色肃冷,微微颔首行礼。羊氏见状轻笑道:
      “怎么?你也要帮着来仗势欺人?”
      “羊夫人此言差矣,此处乃霜夫人同檀夫人的辛夷轩,又在霜夫人卧房门口,她们不过娇娇弱弱的姐妹二人,不知怎么得罪了夫人,竟惹得您带着悍奴拳脚相向,究竟是谁仗势欺人,明眼人都瞧得出。”
      “你……你竟敢如此同我讲话,你就不怕陛下降罪于你?”
      尚遥闻言冷笑道:
      “陛下自二位夫人初至时便嘱咐卑职,若是有丝毫怠慢,唯卑职是问。没想到卑职日日谨守本分,倒叫他人钻了空子。夫人,今日之事,若是真到陛下面前分说分说,吃亏的是谁,烦请您想想清楚。”
      羊氏闻言气得咬牙切齿。
      “你竟敢威胁我?你别忘了,我弟弟也是陛下的亲信,你今日得罪于我,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思量着!”
      尚遥笑意愈浓,状似无奈地摇摇头。
      “岂止是威胁?若是陛下不喜欢,杀你我也是做得的。至于你弟弟羊弘,就算有你做助力,他到底是个易主之辈,陛下究竟将他置于何处,夫人您心里应清楚。卑职劝您一句,陛下瞧上的女人,您还是莫要再招惹,该认清身份的是您,不是霜夫人。莫要到了最后,这宠没争到,倒将命搭了进去,到了那般田地便不好了,您说呢?”
      羊氏闻言怔住,愤愤地瞪住他,良久,忽而冷笑道:
      “高玉,我跟随陛下已有数年,从未见你如此维护什么人,莫不是你与这个女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情?”
      余暝闻言一惊,微微蹙眉。谁料他竟毫无慌乱地轻笑道:
      “随您怎么说,卑职只做好分内之事便足矣。霜夫人,陛下命卑职来请您前去共用午膳。”
      余暝神色稍松,屈膝行礼道:
      “烦请高大人稍候片刻,霜雾随后便来。”
      尚遥微微颔首以作回应,余暝转身步入房内。林忍冷冷地望着先前冲来的婢女,那两个婢女有些生怯地对望一眼,退出门去,林忍即刻将门合住。羊氏见状气极,恶狠狠地瞪了尚遥一眼,轻哼一声,甩着衣袖愤而离去。

      正当璀璨的日头张狂地晃着,分明是初春,偏浓烈如盛夏,途上行着的人额间皆渗出些许细密的汗雾。
      尚遥拣着荫蔽处引余暝穿越庭院,见她始终无声,尚遥回眸轻笑道:
      “余姑娘可有感受到在下意欲相助的诚意?”
      “尚公子这般拼命地卖我人情,我倒更信不得你了。”
      尚遥闻言眨眨眼。
      “我方才可是为了余姑娘得罪了羊夫人,姑娘可不能不认账,不然我在侯宫这日子可真是过不下去了。”
      余暝稍有些恼怒地抬眸望他。
      “方才即便没有你,那羊氏我也是解决得了的。反倒你闹了这么一出,惹她生疑,埋下隐患。你口口声声要报我恩情,却偏来搅我的局,你要我如何信你?”
      “姑娘自己的解决再高明,在她看来也皆是些后院手段,你越是不叫她得逞,她就越要时时骚扰。我前来干预却大有不同,借着侯庆的名义,定能震慑她一些日子,如此一来,姑娘便不必分心于这后院争斗了。至于怀疑,羊氏这等小女子,顶多怀疑我对姑娘有私情,定然想不到其他,不足为惧。”
      余暝闻言气极。
      “好一个不足为惧,我既是侯庆内眷,若落下一个与侍卫私通的名号,性命都堪忧,更莫要说行事了。”
      “姑娘大可放心,本无其事,羊氏自然不敢闹到侯庆面上。”
      余暝瞪他一眼,沉声道:
      “尚公子,我既选了此路,便是生死由命,我尚且不在乎,就更用不着你一个外人费心了。还望公子能记得我那夜的话,各行其道,互不相扰。”
      语毕,错过尚遥,自顾自向前走去。尚遥驻足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无奈轻笑,亦跟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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