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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缘起旧故人 ...

  •   “我当不起你说的那般襟怀。你既已知晓我身份,便也该知晓我为何如此。倒是你,将缘由讲得这般冠冕堂皇,我倒不知是该疑你胡言乱语还是该敬你如此忠于我大梁了。”
      “敬我倒不必,我与你不同。”
      余暝眸色一冷。
      “什么意思?”
      尚遥轻笑。
      “没什么,不过,我们既有同样的目的,何不联手?”
      余暝冷笑,握住剑柄的手显得愈发刚劲。
      “尚公子未免太过自信,你我不过曾有一面之缘,你怎知我不会杀你灭口,反而信你一面之词与你联手做事?”
      “余姑娘,方才淽公主问你的话,你没有回答,在下倒是觉得,淽公主所言并非无理可循。姑娘既为唐门高足,武艺非凡,侯庆又是个有些跛足的,杀他当易如反掌,何必要迂回宛转,冒险至此呢?”
      “我不做交浅言深之事。”
      尚遥闻言笑意愈浓。
      “在下与姑娘的考虑是一样的,杀侯庆一人并不难,只是侯庆抵达至建康时,已是一呼百应,兵力由起初的八百变成八千,又至围攻台城时的十万,杀他一人根本不足以荡其势,难知是否会发生鸠占鹊巢卷土重来之事,所以,需得釜底抽薪。”
      余暝又是一怔,只须臾,忽而轻笑。
      “尚公子,到底是你深思熟虑不愿草率杀人,还是你根本手无缚鸡之力,无能杀人?”
      “姑娘怎能如此轻信于人?我言不通武术,便当真不通武术?”
      “我自然不会轻信于人,那日在玉妆台时,我已探过你虚实,知你确非常武之人。”
      尚遥浅笑良久,开口道:
      “杀人未必需要武力,若我无能杀人,又如何让侯庆的这位亲信消失无迹,自己取而代之?”
      余暝微微蹙眉,神色冷冽地将他望着,尚遥却视若无睹,继续道:
      “姑娘早知侯庆爱美人,便潜于玉妆台三年之久,扬名于外却偏不投其所好,又适时克制,丝毫不惹人怀疑,直等时机恰当,故意在外宣扬听香善唱,让那侯庆慕名而来,再亲自引他注意,从而水到渠成地随他入宫。在下本已十分钦佩姑娘心思缜密,更何况,姑娘于我有着救命之恩,我断然不会做不利于姑娘之事。”
      余暝神色愈发深邃,与他对望良久,忽而冷笑道:
      “公子既能猜到如此地步,竟不怪我算计你的佳人,还觉得我那是救你们的命?”
      尚遥轻笑。
      “算计不假,救命亦是真。姑娘从未为成大计牺牲任何人,即便是我这个你未曾算到的不速之客,更何况,在算局之外,姑娘亦曾救过我。”
      余暝闻言稍稍松些神色,垂眸收剑入鞘。尚遥见状俯身作礼:
      “余姑娘愿放我一条生路,在下感激不尽。姑娘谋略了得,能化大计为细风,借红袖添香之时吹入侯庆心间,亦能悄然窥探,洞察其势,不过这军中诸事,姑娘多说无益,只要提及便会引他怀疑。在下虽不才,却由着这身份,能于行伍之事上助姑娘一臂之力。”
      余暝抬眸望他。
      “我倒有一事不明,你既非武人,如何能扮作侍卫而不被察觉?”
      尚遥无辜地眨眨眼。
      “我扮的可是首领,首领最无需亲自动手,只要会使唤人便足够了。”
      “……”
      “余姑娘,有幸与君同行,多说无益,惟愿大计终成。”
      余暝望向面前俯身行礼的人,所易的面容分明枯槁,偏那双倒映月色的眸,宛如山间深藏的潭,深不可测又清澈见底,那皎月仿佛空游其中无所依。心下竟生出久违的不安,却难言为何,于是怔愣片刻,她微微蹙眉,收回目光背对他道:
      “我可以不杀你,不过同行就不必了,你莫要搅局便足矣。各行其道,好自为之吧。”
      语毕,正要离去,却被尚遥唤住。
      “姑娘请留步。”
      余暝望向他。
      “在下有一事不得不问,你可知,你师父是如何死的?”
      余暝一怔,神色闪过极致的黯淡,转瞬又恢复一贯的无澜。
      “师父和师娘星陨时,我和哥哥都已被接回王府,只知是江湖恩仇,奈何师父从不将这些说予我们,所以再多的详情我亦无从知晓。”
      尚遥闻言眸色一深,只须臾,忽而释怀般轻笑道:
      “唐叔和宋姨当真是用心良苦,知你们身份特殊,不宜搅入这等江湖恩怨间。所幸,有情人共赴黄泉,也算善终了。”
      余暝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方才踏出几步,身后唤声再度响起。
      “余姑娘!”
      余暝回眸,冷冽的面容之上略带愠色。尚遥摇了摇手中的短刃,浅笑道:
      “物归原主吧。”
      余暝朝他手中望了一眼,又望向那张和善的笑颜,没有言语,转身离去。尚遥目送那一抹纤细而决绝的背影融入夜色,良久,垂眸端详手中那柄短刃。
      归鸿恋故,应如其人。

      四下里烛台环绕,却偏驱不尽莫名的晦暗,香炉之上轻烟曼妙,与那烛影晃出的浮白交织一处。华贵的坐具之上,萧缇闲适地侧卧着,双眉深蹙,无病的好眼将手中那卷书牢牢瞪着。门前轻响,一道长影率先闯入,杨玺紧随而来,在离那坐具一步之遥处站定,俯身作礼,手中捧着一支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竹筒。
      “王爷,林忍的信。”
      萧缇闻言微微抬眸,有些狐疑地将那竹筒望着,片刻,起身接过,将信取出,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纸有些陌生的隽秀字迹:
      “父王
      遥相恭拜
      未及禀报,擅入侯宫,何当归来,惩贬无怨。
      庆篡位数月,建康为都,西州为府,万事未备,奴役稀疏。庆性疑慎,不用梁奴,所倚皆为旧部,故不宜新置暗探,以免反弄成拙。庆初至,屠戮士族,广释其奴,故其随者虽众,多为旧时奴,才谋寡淡,不晓军事,易于溃散。庆谋梁时,军纪严明,轻徭薄赋,广得拥护,然至于势起,大易其政,民心失,众怨起,待我梁兵临城下,不虑民向,自当弃汉从梁。另,庆跛足武浅,然其善任将才,故得肆虐。庆性好胜,倘与交战,可用佯退之术。
      所言皆为林忍夜探得者。尚可自保,未辱梁颜,万望勿念。
      贞”
      萧缇忽而轻笑,将那信折起,置于烛火前焚烧。良久,将那浑浊而凌厉的目光转向杨玺。
      “即刻命人告知王禅,调浔阳全部兵力,入建康,灭侯庆。”

      山间的夜犹浓。聂萝曼着一席深衣,悄然自长廊间穿过,环顾四周,应是无人觉察,便闪向庭间,沿着小径向门畔小跑而去。
      “曼儿。”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宁静而厚重的唤,直将她周身定得动弹不得。
      “夜不就寝,奔往何处啊?”
      聂萝曼缓缓转过身,只见羽风正搀着老太太静立于身后,她心下一慌,骤然跪下。
      “老太太……”
      老太太眸色幽深地将她望着,良久不语。晚风将聂萝曼一身方才惊出的汗吹得凉透,那无声的时间过得极度漫长。终是老太太先撕破了沉默,慈祥的笑意染满面庞,蹒跚着走近,将她扶起。
      “夜里凉,怎么可以穿得如此单薄就往外跑?”
      聂萝曼有些错愕地任由她扶起,老太太怜爱地拍拍她的脸颊,回眸道:
      “羽风,将曼儿送回我房内,她怕黑,一个人走不成。老婆子稍后便回来。”
      羽风轻声应下,将斗篷褪下,围于呆滞的聂萝曼身后,又拽起她的手腕,向廊内走去。老太太神色凝重地目送二人离去,拄着拐杖蹒跚步向门童屋前,轻叩几声,那青衣门童即刻来张了门,看清来人,面色一惊,连忙俯身作礼。
      “老太太。”
      “孩子,想来遥儿数日内归期无计,你便辛苦些,改为夜寤昼寐,定将门听好了,莫要让曼儿逃了去。”
      “是。”
      长廊上,聂萝曼被羽风拖得踉跄,几番挣脱不得,便怒喝道:
      “你弄痛我了!”
      羽风闻言驻足,用力将她从身后甩到面前,蹙眉望向她,厉声道:
      “你不将盟主害死便不会罢休是吗?”
      聂萝曼闻言面带愠色地瞪向他。
      “羽公子,话不要说得太难听,我几时要害盟主了?倒是公子你,身为盟主最亲信的人,不替他分忧,反而让他以身犯险,你倒在此日日闲适。我见不得盟主忧虑,一心为他分忧,你还横加阻挠,莫不是羽公子就等盟主遇险,抢占这无际盟盟主之位吧?”
      羽风闻言气极,长叹一声尽力克制,重新回眸望向她。
      “你几时替他分忧了?若非你自以为是,处处惹是生非,盟主早就能安心谋划,大计得成了。聂萝曼,我劝你最好安分些。”
      聂萝曼冷笑道:
      “羽公子,我是不会武功,打不过你,你要拦我我自是无法。不过,若盟主此番有任何不测,我定将你们这帮坐吃山空的废物杀尽。”
      羽风亦冷笑。
      “你若再去搅扰他,害他身陷险境,不用他动手,我第一个取你首级。”
      聂萝曼轻哼一声,狠狠将他瞪了一眼,解下斗篷丢于他身上,阔步走入房门,狠狠将门摔住。羽风望着门轻叹一声,无奈地揉揉眉心,身后忽然传来沉静的脚步声,羽风回眸,见老太太正向他走来,连忙上前搀扶。老太太浅笑着望他道:
      “又跟曼儿吵架了?”
      羽风轻叹一声。
      “早该将她逐出无际盟的,若不是担心她易寻短见,又目光短浅,容易暴露太多事,岂能为盟主埋此隐患?”
      老太太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轻声道:
      “也是个可怜孩子,已经在此多年,此时逐她便无处可去,看好便是。”
      羽风点点头,搀着老太太缓缓向前走去。

      白茅湾,黎明,帐内。
      王禅着一身严丝合缝的金甲,蹙眉凝望着面前那副行军图,分明已过了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偏有一身意气风发的傲气。
      “报——”
      王禅闻声回眸,一个年轻的兵卒自门外匆匆闯入,顺势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交州刺史陈雄锋率甲士三万,舟船二千,前来与大都督会师。”
      “人在何处?”
      “已在帐外候着。”
      “请进来。”
      “是。”
      一个雄伟的影自帐外缓步而入,那面容渐渐被烛火照得明晰,风霜遍布,勇毅犹存,分明是沙场之上常见的伟岸,眸间却偏藏一度悲悯。他抱拳作礼道:
      “交州刺史陈雄锋,拜见大都督。”
      王禅闻声回眸,将面前这格外高大壮硕的人细细打量一番。
      “陈刺史,久闻你行军有道,轻而易举便攻灭了响应侯庆的高州刺史,今日当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陈雄锋微微颔首。
      “大都督谬赞了。”
      王禅轻笑,指指面前的行军图。
      “侯宫中有暗探相助,七王爷便下令攻打建康,陈刺史,这建康怎么打,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陈雄锋闻言上前,望着行军图,沉声道:
      “侯兵易溃不假,却仍有相当规模,不可轻敌。我军需奔波数日,而敌军却可早早蓄势,若行陆路,难免体力悬殊,卑职以为,当先自陆路至于水域,再行舟前往,便能得些许休整。”
      王禅赞许地点点头。
      “果然名不虚传。那么行至建康,又该何如?”
      “侯庆既以西州为府,便应直攻其巢穴,方可乱其方寸。”
      王禅深深望他一眼,撇撇嘴。
      “这我倒并不认同,西州为府,侯庆自当以精锐尽数相护,攻下当不易,若方至便攻,恐怕不宜我军军心呐。我倒觉得,不如直攻台城,那侯庆于台城的防守定不及西州府。”
      “要攻台城,便难免巷战。若我们先攻西州,城中百姓方可闻风逃离,待到巷战时,便不会过多伤及无辜。”
      王禅闻言冷笑。
      “成大计者,不拘小节。”
      陈雄锋闻言抬眸,只觉王禅那灼灼的目光并不和善。
      “陈刺史,我知你为何执意攻西州府,妻儿皆被掳为侯庆人质,你心急我自是明白,不过我还得敲打敲打你,莫要因着一己私欲坏了大事。”
      陈雄锋闻言抿抿唇,暗叹一声,无意解释,于是抱拳作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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