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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笛韵夜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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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庆咂咂嘴。
“能作如此曼妙之舞,想来也是个极美的女子,可惜啊,无缘一见了。”
余暝微微颔首回应。尚遥回过神,敛起目光,面色恢复了无澜,心中却仍难平静下来。作舞曲,宋华眉,当真是同一个人?
“霜儿,你既已随朕入宫,何不摘下面纱来?”
“陛下,霜雾说过,霜雾自恃貌美,容颜只愿予命中良人欣赏。”
侯庆一怔,骤然坐起身来,蹙眉问道:
“难道朕不是你的良人?”
余暝屈膝作礼,沉声道:
“未必。”
侯庆闻言大怒,拍案而起。
“你好大的胆子!既随朕进了宫,便是朕的女人,难道还想着去别处寻个汉子陪你做什么良人梦?”
“霜雾自是不敢。霜雾所言的未必,并非心存另投他处之念,而是因为陛下虽有霜雾仰慕的英雄气概,却并未真正将霜雾放于心上。霜雾于陛下,更似一个新鲜又体面的玩物,待陛下兴趣散去,霜雾便难逃弃置,如此一来,霜雾怎敢轻易投以真情?”
侯庆冷哼一声,眯着眼沉声道:
“你要朕亲去迎你,朕便守信亲去,你不对朕行跪拜大礼,朕连责问都未曾有过,朕堂堂大汉君王,已经为你做到这般田地,你却说朕未将你放在心上。难道要朕将你立为一国之后才肯罢休?”
一旁的萧明淽闻言微微仰起头,神色复杂地将他望着。
“陛下隆恩,霜雾自是感激。不过陛下,您今日迎霜雾入宫时,阵势那般浩大,竟还暗仿民间婚制,又特意绕道穿行闹市,是为何意?”
侯庆眸色一深,思忖片刻后,缓缓坐下。
“朕愿如此隆重地迎你入宫,于你而言是何等殊荣,你竟反倒拿来质问朕?”
“霜雾不敢。只是经此一遭,霜雾确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罢了。一个名遍全城却孤芳自赏的风尘女子,众人皆是苦求不得,却终被陛下得了去,陛下心中得意,自当大张旗鼓一番,供人羡艳。”
侯庆怔愣一刹,笑道:
“你倒是一点也不自谦。”
“霜雾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陛下,您既已将我纳入宫中,便无人能夺了去,只是霜雾想要等,都说帝王家最是无情,霜雾偏是不信,血肉之躯,岂会无情?霜雾要等陛下忘记我名妓的身份,只将霜雾当作相伴的姬妾,而不是用来炫耀的战利品,才能揭下面纱,与良人相伴一生。”
侯庆闻言大笑。
“朕见过太多秉性各异的女子,其中不乏刚烈之辈,朕却只觉得她们故作姿态惹人厌烦。像这般既不肯低头又将朕的心情拿捏得如此准确的,唯你一人。”
“易得则廉,想来陛下也不愿在几日内便对霜雾失了兴趣。”
侯庆仰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望她道:
“好,朕便顺你心意。”
余暝颔首谢礼。
“霜雾谢过陛下。”
“高玉。”
尚遥骤然收起思绪,应声道:
“在。”
“将二位姑娘带去辛夷轩安顿下,若有怠慢,朕唯你是问。”
“是。”
长廊蜿蜒,四下里静得让人发慌,时而突兀在夜色里的灯笼亦除不去周遭深幽,反而平添阴森,将这新成宫殿的深宅衬得宛如冥都。
余暝与林忍跟在尚遥身后,穿过一众无关的景,一言不发地朝前走着。良久,在一处还算气派的门前停住,尚遥躬身行礼道:
“此处便是辛夷轩,里头已经收拾停当,二位夫人请自便。”
语毕,正要回身离去,却被余暝叫住。
“高大人。”
尚遥闻声回眸。
“霜雾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尚遥眸色一深,却也瞬时冷静下来。
“霜夫人言重了,您身份尊贵,岂有不当问之理?”
“安置姬妾之事,于情于理都该由宫婢侍女来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侍卫,霜雾却偏由大人相引,心下疑惑,大人何以让陛下信任至此?”
尚遥闻言轻笑。
“霜夫人今日对卑职如此感兴趣,倒是让卑职惶恐。”
余暝微微颔首。
“是霜雾唐突了。”
“前梁遗留的仆役用不得,陛下登基不过数月,又致力于抵御那江陵湘东王的屡屡来犯,故而诸多事宜未及完善。卑职自寿阳起兵之时便跟随陛下,一路来到建康,卑职虽不才,但赤心忠恳,陛下用得也顺手些。”
余暝点点头,朝他行了一礼。
“霜雾谢大人解惑。”
语毕,便要转身进门。
“霜夫人。”
余暝有些诧异地回眸望他。
“多问无益。”
余暝闻言一怔,尚遥深邃地笑笑,转身离去。林忍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低声道:
“像是个麻烦。”
“无妨,今日本觉得此人有些怪异,现下倒在情理之中了,多提防些便是。”
余暝说着,撤回目光,回身走进门去。
“耽搁越久越不宜,我们初来乍到,他们戒心最重,不过我们在暗处,你又是熟手,此时反而最宜出手。今夜丑时,你便去窥探,赶寅时务必归来。”
“那你呢?”
余暝眸色忽而黯淡下来。
“我去见淽姐姐。”
林忍闻言亦是一怔,良久,轻声道:
“自己多留心。”
将春未春的夜风最擅弄情,一瞬任由弱柳轻扶,柔作极致,一瞬又偏与新虫争歌,吵作阳刚。变幻无常间,一痕笛韵悄然参入,如丝帛般滑入安眠的梦中。
萧明淽背对着酒酣沉睡的侯庆蜷缩着,夜色已笃,她却一如既往地无眠。那笛声不知何时入了耳,待察觉之时,枕已湿了半边。她有些茫然地坐起,旧时的梦确乎常做,只是泪早该流干,此番竟又在梦到那温柔的笛声时情难自抑。
可这似乎,不是梦?
余暝静立于庭中一处幽僻的亭中,任由骤起的夜风交织衣袂与发丝,她牢牢站定,丝毫未曾摇曳,只是合眸吹着一支竹笛,着意将那韵律吹成安神的舒缓,与夜相融,不堪捕捉,甚至叫人难以察觉。
身后传来逐渐清晰的急促脚步声,终于在即将靠近时停住。余暝没有回头,将那曲子吹到最后。曲罢,她缓缓放下竹笛,却并不回身。
萧明淽赤着脚,泪眼婆娑地一点点走近,却在余下咫尺处停住。那背影在风中兀自挺拔,却飘逸得恍若虚无。
“你是谁?”
“……”
“你怎么知晓这《安乐》?”
余暝犹豫着,缓缓转过身,萧明淽那张濡湿着的美人面孔便扎入她心窝。
“淽姐姐,是我。”
萧明淽怔愣一瞬,惊诧地将她望着。
“贞儿?”
余暝不言语,只是克制地抿抿唇。萧明淽似崩塌般痛哭着扑向她,用尽毕生气力将她拥住。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余暝扶住她,似是有一团病痛堵住咽喉,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萧明淽忽然离开半步,惊恐地摇着她的肩头。
“贞儿,你怎么会来这?你如何成了什么名妓?”
余暝伸手拭去萧明淽颊上泪痕,轻声道:
“说来话长。”
萧明淽忽然想到什么,疯魔般四下张望着。
“贞儿,姐姐给你看着,你快走!离这污糟地越远越好!”
“淽姐姐……”
“你别说话了,此时夜深,他这里人手少,你趁着现在能逃掉的,我大梁宗室女子断不可再受我这等折辱。”
余暝将她稳住。
“姐姐,我是自己要来的,我不能走。”
萧明淽闻言怔住,回神后,猛地将她推开,痛哭着跺脚。
“你傻啊!你来这污糟地作甚?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
“待侯庆覆灭,我便带你回去。”
萧明淽惊诧地望着她。
“你……”
“我蛰伏于此,既能探其虚实,也能出言蛊惑。父王先前攻他数次,形式已有缓和,只是都未伤及根本。若有我做内应,胜算当大数倍。”
萧明淽抬眸望向她,怔愣片刻,忽而冷笑着向后退去。余暝惘然。
“七王叔果然好算计。”
“……姐姐?”
“当年手握重兵,却百般推辞偏不勤王救驾,害得皇祖父被那奸贼活活饿死宫中,害得我屈辱下嫁,害得我父兄惨死。如今倒好,异己清除殆尽,也能打胜仗了?萧昤贞,你自幼师从江湖名侠习武,若真心要杀那侯庆,该不费吹灰之力才是,何必这般迂回?你当真是孝女呐,为你父王的谋权大计煞费苦心。亏我还念及姐妹之情,我该想到的,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行将册封公主了啊。”
余暝无言以对,合眸任她狠狠地瞪着。
“你既有你的好算计,又何必用皇祖父的曲子唤我出来?你竟无聊到惹我伤情来取乐的地步了?”
余暝轻叹一声,沉声道:
“我已辞别王府三年,别时许诺,侯庆一日不灭,我便一日不归。我知姐姐恨我父王,他行事专断,谁人也阻挠不了。可姐姐别忘了,你我皆为大梁宗室,自当以复我大梁为己任。我自知此举宛如行走于刃上,一个不慎便会丧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要做,只是那一线希望恰巧是父王罢了。姐姐傲骨铮铮,自当明白孰轻孰重。待贼子覆灭,我便带你回家。”
萧明淽忽而笑了。
“回家?我岂有家可回?至亲亡尽,国破身残,若非那侯庆以母妃的性命胁迫,我岂会苟活于世,夜夜与那豺狼同床共枕?”
“……淑妃娘娘还活着?”
“他将母妃囚于暗格,只偶尔许我与母妃隔墙说说话,母妃被毒哑了嗓子,只能呜呜呀呀地哭。”
萧明淽说着,便哽咽着噤了声,只蹲下痛哭。余暝望着那脆弱的一团,只觉得无力,小心翼翼地蹲下,轻轻将她搂过。
“姐姐,你信我,我定会设法救出淑妃娘娘,让你们母女团聚。”
萧明淽在她怀中微微颤抖着,良久,沉声道:
“我会尽力助你。”
暗处,尚遥蹙眉静立着。
果然,宋华眉,七王爷,淽姐姐,大梁。
尚遥环顾四周,寻见一丛纵横交错的灌木,便悄然挪近,将其蹭得轻响,在静夜里恰能察觉,却又不显刻意。
余暝闻声一惊,厉声喝道:
“谁?”
萧明淽亦警惕地抬起头。余暝迅速拿起一旁的长剑,将萧明淽扶起,低声道:
“姐姐,你速速回去,我来处理便好。”
萧明淽不放心地望着她。
“你一定当心。”
“快走!”
萧明淽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余暝面容冷冽地走向声源之处,却见那名为高玉的侍卫头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处。未着面纱,狠绝毫无遮拦地自她面上泄露,余暝拔剑架于他颈上,沉声道:
“高大人,你可知听人墙角是会引火烧身的。”
“余姑娘,是我。”
余暝被那似曾相识的清冽声线惊得怔愣,尚遥自怀中取出那柄短刃,缓缓递给她。
“尚遥?”
尚遥温和一笑。
“在下易了容,余姑娘自然认不出。”
余暝却并不收剑,面色由惊诧恢复冷冽。
“我一早察觉你有些怪异,却不曾想竟是尚公子。你潜入这新汉宫,又跟踪窃听我,意欲何如?”
尚遥却依旧浅笑,丝毫不在意颈上利刃。
“在堂中听闻姑娘说起宋华眉,我便察觉姑娘身份,适才又亲睹姑娘与淽公主姐妹相见,方可确认,姑娘原来是江陵湘东王之女萧昤贞。”
余暝眸色一深。
“你如何知晓宋华眉?”
尚遥轻笑道:
“我亦是江湖中人,十分有幸,与唐宗拓夫妇甚是相熟。”
“那我为何从未听说过你?”
“姑娘不妨细想,你师从唐宗拓时,他的亲故你可曾见过一个?”
余暝闻言一怔。
“你倒确实认识我师父。你既是江湖中人,为何要混入此处,还煞费苦心地易了容扮作他人?”
尚遥有些为难地笑笑。
“萧姑娘,你不如先将剑放下,我不通武术,又逃不了,姑娘的问题我自会一一回答。”
余暝微微蹙眉,将剑收回。
“你还是叫我余暝吧。”
尚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和善地笑笑。
“余姑娘。”
“为什么来此?”
“姑娘金尊玉贵,尚且能舍弃安逸为心中大义放手一搏,在下虽不才,却也是七尺男儿,如何能于乱世独善其身?”
余暝闻言一怔,抬眸望向他,只觉那笑容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