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共赴三日约 ...

  •   冷月悬空,风起人宁。一座富贵的院落挤坐在那才从腥风血雨中恢复些许生机的巷陌间,似乎在拼尽全力将周遭树影拢向身周,又按捺不住心间不安,偏叫半截青砖玄瓦探出头来,窥视着四处的灾祸。
      一道迅捷的影闪身翻入院内,宛如黑夜修成的精,着意紧盯尚且难以觉察,无意之人只会以为那是一阵暗色的风,丝毫也立不起戒备。黑影片刻不也耽搁,径直潜向那燃着烛的主卧房。
      房中,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陶案前书写着什么,内侧床榻之上,一个妇人睡得正香。窗骤然开了,浓风涌入,竟将那男子笔下信纸掀飞,男子朝着窗口茫然张望,却与一双幽深的眸子对望,男子方要惊呼,颈下便放出一丛猩红的烟花,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酣睡的妇人被异响扰了梦,缓缓睁开眼,却恰见一道黑影自窗上翻越而出,而那男子却已成了血泊中一团渐渐凉去的肉。
      “老爷——”
      凄厉的哭吼划破长夜,惊起院落四处的暗卫,黑衣人时被四面八方骤然冒出的暗卫团团围起,可那人却仿佛看不见般片刻不停地冲着人墙而去,竟从缝隙中生生溜了出去,足足十余个手持利刃的暗卫,愣是连那人的半片衣角都未曾沾上。
      趁着暗卫怔愣,黑衣人顺着一棵傍墙而生的树窜上房檐,妖物般敏捷地飞檐走壁而去。那暗卫头子登时倍感屈辱,怒喝着一声令下,一众暗卫便负剑穷追,那檐上青瓦被弹奏得叮咚作响,须臾后,一切却归于止息,唯余一层月下扬灰。

      灯火好色。将房中一切敷衍地勾出轮廓,却偏将镜前人画得精巧无暇。余暝坐在妆台前,微微仰首,将颈侧那道痕露得更清晰些,指尖蘸了一个小盒中的脂膏,涂于痕上。
      那人留下的药方她本不愿理会,委身这风尘之地,借着怜香惜玉之名招惹风流的人她见得太多。但不知为何,余暝总觉得那人不寻常,常带笑意,风流倜傥,却并不轻佻,小谈数句时,虽也不乏唐突的问话,却隐隐间让人觉得思虑周全,但又说不出周全在何处。未知惹人戒备,但想到同侯庆那三日之约,这皮囊确乎不好这般瑕疵着,便委了山雨携着那方子去药铺问询,方知那方子中确是些化瘀消痕的药材,方子末尾还特地交代了用牛油炼成脂膏方便涂抹。那人也确实是好意还这人情。
      余暝于是妥协,虽说那人不过是大计中无端被搅入的一个契机,但自己到底是救了他的命,也算还了这场算计,反正萍水相逢,后会无期,占他一张药方的便宜,心里也过得去。
      正想时,窗口传来细微的响动,余暝凝神听着,有人叩响了窗外暗暗悬着的那枚拳头大小的铜钟,二短一长,重复了两次。余暝连忙起身,将窗扣打开,一团黑影登时闪入,扇过一阵腥味的风,余暝微微蹙眉,将窗重新扣好。那黑影如释重负般倚着墙喘息,余暝凝望着地上新染的血痕,还未言语,那黑影倒先开了口,竟是个沉静的女声:
      “血不是我的。今日被追得紧了些,做完没来得及清洗。”
      说着,将面巾扯下,竟是林忍。她容颜英气,身形在一众娇小的江南女子中显得格外高挑些,又同男子般束发为髻,竟真有些难辨雌雄之意。
      “这次又是何人?”
      “一个姓洪的布庄掌柜。”
      “杀一个商人作甚?还将你都动用了?”
      “王爷只说是萧员的探子,手下有暗卫。”
      余暝望着她不再言语,良久,回身去柜中取了一身浅蓝的罗裙,置于床榻之上,自己覆上面纱,缓步至棋台边跪坐好,凝神研究起棋局来。林忍靠坐着歇缓了气息,起身褪去一身黑衣,又取了盆中水来洒于地上血痕,用那黑衣将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又将手仔仔细细洗了数遍,才去床畔换了罗裙,解了发髻梳作女子模样,自妆台上随意取了几个簪戴上,亦覆上面纱,挂了香囊,拉下铃绳召来山雨,将那血衣与泛红的水盆一并交予她。
      山雨走后,林忍走到余暝对面坐下,将盛黑子的棋笥挪向自己,与她对弈。余暝却忽然开了口:
      “鱼上钩了。”
      林忍执子的手顿了一下,望她一眼,又垂眸将棋子布下。
      “何时动身?”
      “明日。”
      林忍点点头,沉声道:
      “我只嘱一句,杀人的事,我做便好,你碰不得。”
      “我亦不会让你做。”
      林忍没有言语,房内空余落子成声。

      西州,侯庆府。森森高墙,雕栏画栋,繁楼浩殿,檐牙高啄。早在侯庆未称帝时,这豪府便早已建成,巍峨不输梁宫。终是鸠占了鹊巢,此番盛景,竟真成了宫。
      一道暗影悄然避过巡逻的禁卫,自一处毁塌的墙垣潜入。
      那日随着侯庆同去玉妆台的侍卫头子正睡得酣甜,却被一道愈来愈近的暗影遮住了晃在面上的月光,到底是武人,骤然惊醒,面前竟站着一个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正要惊呼,却被那人扼住了咽喉,丝毫声音也发不出。那人轻笑一声,拾了他的腰牌端详着,良久,声线清冽道:
      “高玉。这名字倒是温润。”
      他仍痛苦地捶打着颈上鹰爪般坚硬的手,面目狰狞间只用唇齿与气声说了句“是你”,那人用他的脸笑得格外和善,继续道:
      “寻了一圈,只有你同我身形最相似,得罪了。”
      语毕,骤然敛了笑意,眸间盈满冷冽与狠绝,挥起手中短刃,为他颈下画上一道沟壑,那侍卫头子登时绝了气息。
      尚遥端详着那柄染血的短刃,忽而浅笑一刹。长剑不便携,不想那姑娘的短刃竟还派上了用场。既可随意予人,想来她也不会介意这刃上负上一条并不无辜的人命。
      焚尸作灰,拭血无痕。
      道不尽月色几多凉薄,不久前还在建康城内威风凛凛的人,自今夜起,尸骨无存。

      天明,玉妆台盛景堪称万人空巷。
      自三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昔日的一国之都成了地狱的修罗场,门阀世家被屠戮殆尽,即便是后来逐渐恢复了些元气,全城上下却仍是心有余悸般的谨慎,就连年节时的乐事也失了曾经的风骨。玉妆台却宛如噬血的尸上花,就在那时绽放于这腥风未散的建康城中,独揽一方风月事。那花名霜雾的女子在玉妆台建成时足足舞了一整日,硬是将那人迹稀疏的空楼舞成了一道名胜,无论男女老少,竟都被她曼而不妖、媚而不淫的舞摄了心神,那确乎是这人间炼狱中最美好的东西了。建康城的人再也无法忘却她谪仙般的风姿,能再见其舞姿的心愿似乎成了城中人赖以残喘的信仰。
      玉妆台放出消息,霜雾今日作别,将会再舞一整日。
      有人屏气凝神地自黎明便来候着,有人含着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有人咬牙切齿地痛斥着侯庆淫贼,有人抄手踮脚只盼着瞧一瞧那芳名远播的奇女子。世道让人费解,一个本该遭人轻贱的风尘女,竟活成了一城人心底的净土。
      红绡绕梁,香烛如星,人声忽而止息。
      一双倩影自阶上款款而来,皆是浓纱覆面。二人就这样迤迤然步向正中的高台站定,微微屈膝,向着台下行了一礼。
      “霜雾。”
      “檀舟。”
      台下人屏息凝神,生恐有所惊扰。檀舟弄筝,霜雾起舞。不同于彼时那一场衣袂翩然,今日的霜雾着一身赭色胡服,跳着暴烈的北舞。她将那铁骑突出般的筝韵踏在足下、逗于指尖、拢于发梢。
      无人愿意多言,瞧着那依旧惊艳的舞,却是说不出的凝重。美人将别,弄的是那场浩劫的罪魁祸首偏爱的舞。
      熙熙攘攘的人逐渐散去,散去仍不发一语。她却仍在台上忘情地舞着,那筝声也不知疲倦地延续着。
      一队身形彪悍的侍卫簇拥着侯庆踏韵而来时,余下为数不多的看客彻底散尽。台上二人却仿若未睹,仍自顾自精彩着。侯庆倒也不急躁,命随从挪了坐具来,饶有兴趣地在台下闲适地坐定。一曲终了,台上二人从容走下,向着侯庆行礼。
      “霜雾见过陛下。”
      “檀舟见过陛下。”
      侯庆深邃地笑笑,并不追究二人仅轻礼而不跪拜的冒犯。
      “说是作别,却将人都舞没了?”
      “既是作别,便不该再留下念想。霜雾既引了人来,别时自当散了人去。”
      侯庆闻言大笑。
      “你瞧朕可是守信?三日之约,朕便早早来了。”
      “陛下守信,霜雾亦不会食言。只是霜雾有一个请求,还望陛下恩准。”
      “你讲便是。”
      “檀舟是霜雾的姐姐,自幼不曾分离,霜雾斗胆请求与姐姐一并入宫。”
      侯庆闻言微微眯了眯眼,将那一身浅蓝罗裙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良久,轻笑道:
      “不得则已,一得一双,何乐而不为?”
      门外,锦绣的轿。余暝更了舞衣,同林忍一并出来时侯庆早已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地坐好,余暝打量着那阵仗,处处暗仿婚娶之俗,却并未着红,想来他定要自最繁华的街穿入宫中。不得人心之人向来如此,凡有所得,皆要向世人炫耀,似乎如此便能震慑人心,获人认可。
      余暝走向轿前时,轿旁立着的那侍卫恭恭敬敬躬身伸出手臂供她搀扶,余暝却偏恰巧多瞥了一眼,竟是初遇侯庆那日屡次拔刀呼喝的侍卫头子,心下莫名狐疑,冷笑道:
      “大人今日倒是和善了许多。”
      那侍卫头子闻言轻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姑娘既已跟了陛下,我等自当冒犯不得。”
      余暝瞥他一眼,不再言语,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轿。

      夜半,灯明如昼。
      侯庆满面笑意地半卧在龙椅之上,饮了一杯又一杯酒,本就黝黑的皮肤更添一层幽深的红。他身侧坐着的那位极美的年轻女子,便是前梁公主萧明淽,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却偏偏失了神采,只在为他斟酒时牵强地笑笑。林忍筝声止息,余暝一曲舞尽,二人皆起身行礼。侯庆心情大好,笑问道:
      “朕素来以为这汉人的舞总是柔弱无骨,却不想能如此曼妙,此番朕当真是得了宝贝。”
      “陛下谬赞,霜雾不敢当。”
      “霜儿,你这舞叫什么?”
      “回陛下,此舞名为《归鸿》,并非霜雾所作。”
      “哦?”
      余暝沉吟片刻,面纱之下,竟是难得的浅笑。
      “作舞之人便是自幼教我习舞之人,她本不愿声名外扬,不过她如今已不在人世,陛下也并不会知晓她,霜雾不愿吞占本该属于她的赞美,说出倒也无妨。”
      “是何人?”
      “她叫宋华眉,是这世间顶温柔的女子。”
      易容作侍卫头子在堂侧静立的尚遥闻言猛地抬起头,深深将她望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