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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轻纱琵琶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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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遥抬眸望她,沉吟片刻,轻笑道:
“余姑娘,幸会。”
余暝并不理他,只是专注地布棋,无声下着逐客令。尚遥见状敛了礼,却并不减笑意,直起身来。
“余姑娘,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余暝闻言微微蹙眉,抬眸望向他,眸间含着隐隐愠色。尚遥却仿佛不解人意,笑意盈盈道:
“陛下出身边镇,又是羯族,为人粗犷暴烈,定不是怜香惜玉之辈。余姑娘如此佳人,无数青年才俊为了姑娘肝脑涂地都在所不辞,若为了成他人之美而误了姑娘,尚某余生都将无法释怀。”
余暝眸色愈发深邃,尚遥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若余姑娘需要,在下散尽千金也会设法保姑娘周全。”
余暝闻言竟是垂眸冷笑。
“我本瞧着尚公子儒雅和善,想不到竟是这般财大气粗,一日之内,要为两个女子一掷千金。”
尚遥竟被她说得有些尴尬,无言以对,面上却笑意依旧。
“尚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也有一言赠予公子,子非我,莫要替我的去处多虑了。我向来自视甚高,若非卓越的英雄气概,丝毫也入不了我的眼,陛下至尊王气,若能对我以诚相待,我自当考虑视他作良人。更何况,我既能保下公子与听香,也定能保自己周全。”
尚遥闻言轻笑。
“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话音将落,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琴音与娇笑忽而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女子惊呼。
“大人,人不在。”
“继续找!”
“是!”
尚遥微微侧目,眸色一深,本以为他们应当行事更隐蔽些,不想那侯庆到底是个思虑欠缜的武人,前脚方才出门,后脚便回来寻人了,似乎丝毫也不在乎他人口舌。正思虑着对策,却忽而足下一松,被一股巧劲带倒在房内宽榻上,尚遥一惊,回眸却见余暝仅着一单薄绸衣,将褪去的外衫丝履随意抛于塌下,又迅捷地将轻纱床幔放下。
“余姑娘……”
余暝拿起榻内放着的琵琶兀自弹起,沉声道:
“若还想活命,便莫要再出声。”
尚遥闻言果真不再言语。余暝将那琵琶弹得响亮,却偏也不显得过于阳刚,在轻纱香烛之下,竟别有一番暧昧的风味。门果真破开了,三两个深衣蒙面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正欲搜寻,却看见那轻纱之内若隐若现的婀娜背影,以及榻下暧昧的凌乱。为首的那人沉吟片刻,冲手下说道:
“不是这个,走,继续搜。”
语毕,便掉头出了门去。余暝见人离去,便停了琵琶,放置时却偏将那面纱勾住,生生拽了下来。
唇若噙血,眸底含凉。
尚遥望着那张终于清晰的脸,心下一惊。她竟如此年轻,应不过十五六岁,举手投足间皆是清冷而得体的气质,又被面纱遮了唯一能瞧出些许稚气的双颊,让人难以辨别。余暝显然一惊,发觉尚遥的目光,自知已无法挽回,忽而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迅捷地俯身将尚遥挟制,将匕首抵在他颈上。
“余姑娘……你这是……”
“你若敢说出去半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你灭口。”
尚遥闻言竟是轻笑。
“姑娘已救我两回,尚某怎会做出不利于恩人之事?”
余暝深深瞪着他,眸间尽是冷冽,尚遥偏偏笑意盈盈,仿佛那匕首并不抵在他的颈上。余暝瞧着他的笑容,心下狐疑,沉声问道:
“你不怕我?”
尚遥闻言笑意愈浓。
“余姑娘武艺了得,若真欲杀我,我自是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姑娘既然还愿同我说这威胁之辞,我便是有生机的。”
余暝冷哼一声,起身收了那匕首,取下琵琶上的面纱重新戴好,自顾自下榻拾起一地凌乱的衣衫,背对着榻整理着仪容。尚遥支起身子微微侧过脸,耐心地等着她。良久,余暝回身望向榻上的尚遥,却见他正别过脸回避着,心下戒备确乎松了一分,于是轻声道:
“好了。”
尚遥闻声回眸,见她已然如旧,便浅笑着起身,俯身作礼道:
“余姑娘之恩,尚某定当铭记,日后定会报答。”
“你若真想谢我,便当作从未见过我。”
尚遥闻言一顿。
“余姑娘,方才意外瞧见姑娘真容,姑娘及笄年华,为何……”
“与公子何干?”
不等尚遥说完,余暝便神色冷冽地望向他。尚遥于是颔首轻笑道:
“是我冒昧了。余姑娘既有要求,在下自会照做。今日多有叨扰,在下告辞。”
“等等。”
尚遥闻声回眸,余暝却抛了样东西给他,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把匕首,鞘与柄皆是由上好的铜料所制,精工细雕,瞧得出是一幅归鸿图。
“贼人应未走远,以此刃傍身,多少能有些用。”
尚遥轻笑,再次俯身作礼道:
“多谢姑娘,风波平后,尚某定会前来归还。”
“不必了,后会无期。”
尚遥闻言望一眼手中短刃,又望一眼余暝,但笑不语,转身离去。
天将明。
晨光熹微,薄雾迷蒙,门环轻叩,空谷传响。精瘦黝黑的青衣童子脚步匆匆地穿越蜿蜒的窄径,将门闩摘下。
“盟主。”
童子恭谨地向着门外那身形颀长的人行了一礼。
“羽风和萝曼回来了吗?”
“夜里便回来了,聂姑娘正在老太太房里歇着呢。”
尚遥点点头,便缓步进了宅内,童子将门重新闩住,又翻身越墙,将门外以蛛网藤蔓严丝合缝地挂满,又将门角藏以铜铃,宅子又俨然一副弃置模样。
青灯暖炉,安神香的轻烟无赖似的缱绻在屋内的每个角落,屏风上一片清荷被微光晃得斑驳。尚遥瞧一眼矮榻上浅眠的羽风,又悄然绕到屏风后。老太太坐靠在床侧睡得打鼾,聂萝曼小猫般伏在她腿上,身上覆着一层棉被,棉被上又覆着一层老太太的狐裘,亦睡得酣甜。尚遥见状无奈轻笑,又转身出去,轻触羽风将其唤醒,又示意他噤声跟出门来。
羽风回身将门合住,走向尚遥,微微颔首。
“盟主。”
尚遥立刻恶狠狠地瞪向他。
“……公子。”
尚遥不满地收回目光。
“回来时可还顺利?”
“走得隐蔽,又趁着夜色,没遇上什么不太平。”
尚遥点点头。
“侯庆之事,我心中已有了成算。昨夜风波,倒正好让我瞧出了他心思不缜,又不疏人言,狂妄刚愎。是时候动手了。”
羽风闻言蹙眉,思忖片刻后,凝重地望向他。
“公子要亲去?”
尚遥轻笑,回眸仍是那能融千年冰川的笑颜,却平添一分道不出的决绝。
“我要的不是侯庆一人性命,而是溃毁其势。这侯庆不是一个堪付忠心的人,设法让其部下一致反噬并非难事,只是事成之后,需防止他麾下有人趁势取而代之,成为第二个侯庆。这建康城是断然经不起再一场血洗了。”
羽风轻叹一声,良久,沉声道:
“唐叔临行前,万般嘱咐,叫你莫要去挨那风云权事,终究还是拦不得你。”
尚遥笑意愈浓。
“乱世所迫,人迹所至之处皆是生灵涂炭,我既有这本事护一方平安,又岂能宛若鸟兽般遁形山野?”
“……我说不过你。要去多久?”
“不会太久,也不会太快。或许数日,也或许一年半载,就看契机了。”
羽风点点头,不再言语。尚遥笑望他道:
“你终于知道怎么同我讲话了。”
羽风幽幽地望他一眼,无言以对。房门却忽然开了,二人皆是一惊,回眸望去,竟是满面愠色的老太太,正半披着斗篷颤巍巍地挪来。尚遥连忙上前将人搀住,笑问道:
“祖母,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老太太卯足了劲又给他一拳,刚想怒骂,又鬼鬼祟祟朝着屋内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朝他凶道:
“你这猢狲,曼儿的事我还没收拾你,你便又要走了?”
尚遥闻言哭笑不得道:
“祖母,孙儿好不容易将她给您捉回来,您怎么还要收拾我?”
老太太怒目圆睁,将拐杖敲得直响。
“羽风将人带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你是不是又将她训狠了?”
尚遥轻笑,无奈地摇摇头。
“祖母,您对萝曼偏心至此,孙儿哪敢啊。当时情势所迫,我怕她身陷险境,要她先走,她却非要跟着我,我便叫羽风将人打晕了先带回来,我才好善后啊。”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望向他。
“当真?”
尚遥无奈,将斗篷为她裹紧些。
“您不信我,便去问羽风吧。”
老太太瞪他一眼,又望向一旁难得浅笑的羽风,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冲羽风说道:
“羽风,你且先回屋休息会儿去,老婆子有话跟遥儿讲。”
羽风闻言一怔,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同样有些惊诧的尚遥,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尚遥见羽风离去,笑问道:
“祖母,这倒是难得,您要说同孙儿什么,竟连羽风都听不得?”
老太太将他拽弯了腰,在他耳畔小声问道:
“你同祖母说句实话,你觉得曼儿如何?”
尚遥一怔,诧异地望向老太太。
“祖母,您为何突然问这个?”
“我瞧她对你一片痴心,又是个标致的,你当真一点都不心动?”
“……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我本是怜她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又想着我不能常伴您左右,才将她带回与您作伴,不想却惹她错付痴心。她年纪太轻,心性不定,又容易执念,我对她无意,切不可给她半点念想,否则便是耽误了她。您可万万不能在她面前瞎说啊。”
老太太闻言瞪他一眼。
“不用你说老婆子也知道。我就是纳罕,你这年纪,本应当血气方刚,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倒好,生得这么一张好皮囊,却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尚遥哭笑不得地望向老太太。
“莫不是你瞧上了羽风?”
“……”
尚遥闻言差点背过气去。老太太见他只是苦笑却不言语,紧张兮兮道:
“你真瞧上羽风了?羽风好是好,可人家未必瞧得上你这野猢狲,你可莫要因着一己私欲祸祸了人家。”
“……祖母,您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啊?”
“老婆子还不是盼着你能有个伴,你心中疏解些,老婆子便也安心。”
尚遥眸色微动,笑意愈发和煦,轻轻自身后将老太太拢起。
“您瞧瞧孙儿,哪个心中郁结的人能笑得这般畅快?”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愿说予人听。”
尚遥闻言只是轻笑。良久,轻声道:
“祖母,我今夜便要走了,时日稍有些长,您可愿放我去?”
老太太撅着嘴冲他翻个白眼。
“野猢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