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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虎口救萝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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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来者是一个四十余岁胡人样貌的男子,身形壮硕高大,五官深邃,浓眉盛髯,身后跟着十余个随从,那名唤山雨的老鸨正满面谄媚地同他周旋着。尚遥蹙眉,瞪一眼聂萝曼。
“你到底还是把侯庆招来了。”
“盟主,如此正好,您便让萝曼去吧,萝曼定能杀那贼子,替您分忧。”
不等尚遥反应,聂萝曼便阔步走向堂中。
“听香在此,还请这位老爷莫要为难山雨妈妈。”
侯庆挪过目光,将眼前突然冒出的人打量一通,忽而嗤笑。
“你便是那个会唱曲儿的妙雀儿?想不到竟是个娇嫩至此的小丫头。”
一旁的山雨连忙说道:
“听香!不得冒犯,咱们大汉的陛下亲临,你还不速速见过陛下?”
聂萝曼闻言,垂眸浅笑,屈膝行礼道:
“听香拜见陛下。”
侯庆望着聂萝曼,眉眼含笑,却偏也不显得淫靡,周身气息只叫人觉得灼热而难以亲近,沉默良久,忽而开口道:
“模样倒也周正。朕是个粗人,不喜那些呜呜呀呀的文雅玩意儿,就爱听曲儿图个乐呵,遥闻你雅名,朕便亲来瞧瞧这卖艺不卖身的妙人儿。你便给朕来一曲吧,若是悦了朕心,朕便带你回去,锦衣玉食地养着你,从此只为朕一人唱曲。”
“那她若是未悦陛下的心呢?”
忽然传来的清冽男声,让众人皆是惊诧。侯庆循声望去,聂萝曼身后正缓缓走来两个男子,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色冷冽,皆是难以叫人忽略的俊美,说话的正是那笑着的男子。
“尚某见过陛下。”
侯庆眯起眼,打量着躬身行礼的尚遥。侯庆身后的一个随从厉声喝道:
“放肆!你竟敢质问陛下?”
尚遥依旧和善地笑着,身子恰到好处地躬到不显卑微又不冒犯的程度。
“草民不敢。只是听闻陛下要将听香带走,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侯庆闻言嗤笑。
“莫不是尚公子也瞧上了听香,要同朕争上一争?”
尚遥笑意愈浓,从容直起身,揽上聂萝曼的腰,却悄悄合拢四指,以指背相触,并不真的轻薄了她。
“草民岂敢与陛下相争?只是草民与听香姑娘情投意合,早已许了终身,今日正是前来实现诺言将她赎回。”
聂萝曼回过神,仰面痴痴地望着尚遥。侯庆见状冷笑道:
“如此,你还不是要同朕争女人?”
“陛下此言差矣,草民也是为陛下着想,这听香姑娘若随着陛下去了,心中所思皆是草民,相思成病,不过多久就会形容枯槁,曲儿也唱不成了,等到那时,陛下见了她便会烦心,陛下坐拥一国,比听香更美的歌伎不知还有多少,此番倒不如成全了草民,如此一来,陛下不仅积德,还免得将来烦心了。”
尚遥依旧笑着。侯庆身后那随从闻言愈发愤怒,厉声道:
“大胆狂徒,你的意思是,陛下的天子气概竟比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黄口小儿,倒让个得了陛下荣宠的歌伎将你相思了去?”
“大人言重了,草民怎敢与陛下相提并论。只是这情字深奥,一旦情起,便不讲道理,任其是天子还是神灵,都取代不了心上那人。”
侯庆眯起眼,危险地将依偎着的二人望着,忽而沉声唤道:
“来人。”
“在!”
“将听香带走。”
“是!”
“慢着!”
那三五个随从正将聂萝曼从尚遥怀中拽出,却忽然传来一声呼喝。循声望去,楼阶之上正走下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周遭原本沉默的众人忽而开始窃窃私语。侯庆轻佻一笑,朝那女子望去。
“这玉妆台倒是相当有趣呐,朕不过来要个歌伎,竟如此坎坷。”
那女子迤迤然走到聂萝曼与尚遥身前,正对着侯庆站定,静静将他望着。尚遥望着那女子的背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大胆!竟敢阻挠陛下行事?”
女子微微屈膝行礼道:
“霜雾见过陛下。”
侯庆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霜雾?原来你就是那个始终不愿以真容示人的牌坊妓子。朕今日还真是荣幸啊,能见到这神出鬼没的名妓。”
“霜雾不敢,能亲睹陛下圣容,该是霜雾的荣幸才是。”
侯庆闻言嗤笑道:
“你意欲何如?”
女子屈膝又行一礼。
“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为何拦朕?”
“霜雾与听香际遇相似,最是明白风尘女子得遇良人的珍贵,实在不忍见有情人从此相去天涯,所以斗胆前来相劝。”
侯庆深深望着眼前这颔首垂眸的女子,只觉她虽是言语恭谨,心底却是傲然,于是冷笑一霎,猛地抽出手中利刃,架于她肩头,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朕倒要瞧瞧,你是更心疼你这姐妹,还是更心疼你自己。”
女子却连半分慌乱都不曾有。
“陛下英明。”
侯庆闻言反而怔愣,眯起眼问道:
“英明?不怕死的朕见过不少,死前道一句英明的,你竟是第一个。”
女子闻言竟是轻笑。
“新立的帝王当以树威为重任,霜雾虽不才,这等道理还是明白的。陛下欲得一歌伎尚且被人横加阻挠,若不杀一儆百,如何将这龙椅坐稳?”
话音方落,侯庆那一众随从皆拔剑相指,侯庆却挥手制止,愈发深邃地将她望着,刀下的力道也更紧几分,直将那女子白皙的颈割出隐隐血痕。
“你既懂此道理,为何还偏要阻挠朕?”
“霜雾钦佩陛下英明,却也并未觉得自己有错。”
“哦?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侯庆将刀收回,饶有兴趣地冲她笑着。尚遥望着那女子颈上刺眼的血痕,微微蹙眉。那女子却仿佛无痛无觉,沉声道:
“杀一儆百,是帝王该考虑的事。霜雾只是委身于这妓馆的风尘女子,眼前所见不过是纸醉金迷的乐事,心中所想也不过是得觅良人,比不得陛下坐拥山河的襟怀,自然顾不了其他,只一心为成全听香妹妹搏上一搏。”
侯庆闻言大笑,示意随从将刀收起,又将手中利刃举起,合眸嗅着刃上点点鲜红,良久,睁眼笑望她。
“不愧是芳名远播的霜雾姑娘,先前倒是朕小瞧了你,以为你只是个吟风弄月的附庸风雅之辈,如今,朕倒是和这建康城中其他凡夫俗子一般,被你将魂摄了去。这听香朕可以不要,不过,霜雾姑娘,你倒是瞧瞧,朕可是你寻觅的良人?”
女子闻言垂眸作礼。
“自古女子爱英雄,陛下帝王气概,霜雾自是仰慕。只是,霜雾听闻,陛下早已娶了前梁公主萧明淽为妻,公主才貌双全,身份尊贵,霜雾自惭形秽,不愿错付真心自取其辱。”
侯庆又是一阵大笑。
“朕尚且未允诺收了你,你倒先吃起醋来了?淽儿美则美矣,却不似你这般锋芒毕露,久了便也觉得无趣。朕看着你这眉眼便觉得不凡,你可否揭起面纱让朕瞧瞧?”
“那陛下可愿褪尽衣衫让霜雾瞧瞧?”
“放肆!”
随从闻言又是拔刀呼喝,却又被侯庆拦住。
“朕听闻霜雾姑娘从不接客,今日怎的这般焦急难耐?”
女子并不理会,沉声道:
“霜雾与陛下不过萍水相逢,陛下不愿赤身相见,霜雾亦不愿示以真容。霜雾自恃貌美,容颜只愿予良人欣赏,而不容过客亵渎。”
侯庆大笑。
“你言语如此放肆,朕却偏偏气不起来。如此,朕给你三日考虑,是要听香与情郎相去天涯,还是要你锦衣玉食与朕同去。”
尚遥闻言眸色一冷,那女子却冷笑一声道:
“陛下,霜雾平生最受不得威胁,您若真对霜雾有意,还请三日后亲来相迎,彼时霜雾自会心甘情愿地随陛下同去,若陛下不愿,霜雾也可以自刎于此,以死谢罪。”
侯庆亦冷笑。
“你就不怕你死后我将这玉妆台上下屠尽?”
“我命已绝,这玉妆台上下与我何干?”
侯庆大笑。
“三日为期,朕定会来迎你。”
语毕,带着一众随从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低声对随从说:
“将那姓尚的宰了。”
随从颔首领命。尚遥观察着那随从的动作,眸色一深。戴着面纱的女子不发一语,亦不逗留,错过尚遥款款离去。
“哎姑娘……”
女子并不理会尚遥的唤,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头也不回地走上楼阶。山雨招呼着将看热闹的人重新疏散了去。羽风凑近尚遥低声道:
“公子,侯庆怕是要对您下手。”
尚遥闻言轻笑,目光却并未离开那面纱女子的背影。
“我知道。”
眸色深邃地望着那女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尚遥撤回目光,回身看一眼聂萝曼,又转眸对羽风说道:
“即刻带萝曼回谷,务必将她看住了。”
“那您呢?”
尚遥望向那个房间,沉声道:
“我去会会那姑娘。”
“盟主!萝曼不走!盟主为了萝曼身陷险境,萝曼要守在盟主身边!”
尚遥神色冷冽地看向聂萝曼。
“我同你讲的话,你这么快便忘尽了?”
“我……”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尚遥望向羽风,羽风即刻会意,挥手将她打晕,又望向尚遥。
“公子,万事小心。”
“嗯。”
羽风俯身将人抱起,悄然闪出门去。尚遥背手目送二人离去,又抬眸望向那走廊尽头的房间,神色是鲜有的凝重。缓缓沿着她的路线步向那房间,伸手叩门。
“姑娘,在下尚遥,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在下想当面向姑娘道谢。”
“不必。”
门中传来她清冷的声音。
“姑娘,除了道谢,在下亦有事想要请教姑娘,并无恶意,还望姑娘应允。”
静默片刻,门开了,女子依然戴着面纱,并不看他,眸色间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女子开了门,便回到棋台旁坐下,旁若无人地研究着其中布局。尚遥将门合住,回身笑意盈盈地走到女子身旁,俯身行礼道:
“多谢姑娘方才仗义相救,如此大恩,尚遥不知何以为报。”
“公子有话便问,报恩就不必了。”
尚遥直起身,暗暗打量一番周遭环境,帘幔素净,烛火清简,木制的妆台之上,妆奁齐整,钗环井然,整个房间都与门外那庸脂俗粉相去甚远。尚遥心下愈发确定,这女子并非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
“姑娘,你我虽素不相识,但在下看得出,姑娘生性清静,不喜招惹俗尘,既然如此,姑娘方才为何愿意出手相救?”
女子闻言,手中正要布下的棋子在空中微微一顿,抬头望一眼尚遥,又重新垂眸,将那棋子布下。
“我盘桓于这风月之地,公子缘何认为,我不喜招惹俗尘。”
尚遥笑意愈浓。
“心性这东西,装不出,亦藏不住。”
女子闻言再次抬眸,深深将他望着,良久,垂眸沉声道:
“不过是许久未见尚公子这等痴情之人,竟能为了佳人对抗陛下,心生钦佩罢了,公子莫要多想。”
尚遥顿了片刻,轻笑道:
“原来如此,姑娘谬赞,倒让在下惭愧了。姑娘,如此大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不必了,公子的疑惑已解,还望莫要逗留此处,惹他人误会。”
“姑娘,在下略通医术,方才瞧见姑娘被那刀刃划伤,在下心中愧疚,想为姑娘留一张方子,姑娘照着敷药,定不会留下疤痕,还望姑娘莫要拒绝。”
女子闻言微微一顿,并不言语。见她默认,尚遥便自去寻来笔墨书写。书罢,将那方子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放好,起身再次向她行礼道:
“在下的确不便在此多留,方才惹得陛下不快,怕是灾祸将至,在下不通武术,恐连累了姑娘。但此恩,来日一定会报。斗胆试问姑娘芳名,以便他日来寻。”
女子狐疑地望向他。
“公子不知我花名霜雾?”
尚遥轻笑道:
“在下不信姑娘是风尘中人。”
女子闻言垂眸,思忖片刻后,沉声道:
“余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