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医倾相》甜水柠檬

17、小白 石

　　石床上。

　　谢初定既没有睡也没有阖目静神。

　　他躺在柔软的白色狐皮之中，头枕着自己的双臂，身下是温热的循环气流，暖融融的让人倍感舒适。

　　与山洞暗凉的温度不同，身下光暖的乍入好似含着阳光的味道，让整个封闭的石屋仿佛暴露在三月春阳的明媚里。

　　血液在谢初定身体里缓缓流淌，因盘曲太久而塞滞发麻的穴位也随之一点一点被冲积开。

　　被麻痹的腿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被刺痛的感觉在谢初定再次下地的瞬间消失干净。

　　他修直的双腿迈着坚实的步伐走出了石屋。

　　屋外，一条青石的小路铺开在竹林中间。

　　小路顺直通向石廊的入口，夏日的太阳挂在斜空，浓绿叠翠的竹叶里，散碎着割裂的光线，明暗点缀间辉辉幽幽。

　　斑驳陆离的倒影撒在间隙宽大的青色石背上，葱葱茏茏中映出了挺拔的绿竹。

　　谢初定信步穿过青石小路，转弯进了石廊。

　　阳光晴好的天，将石廊和与之相接的长形木屋照得通亮。

　　谢初定一出来，就看见叶白衣正拿着一把银色薄刃相当熟练地切着沙露。

　　握着刀柄的右手丝毫不见停顿，左手快速递来的沙露在寒芒利刃下化成丝丝薄薄的水光圆片。

　　长指翻飞竟是狡黠无比，握着刀柄的手一紧一松使得指间开合有度，骨节伸展曲张间动静相佐。

　　两相配合下竟是具有了一股莫名巧妙的四两拨千斤之力。

　　叶白衣早就发现谢初定站在石廊门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这个方向看，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扫了谢初定的双腿一眼，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说道：

　　“你起了，腿无碍了吧？”

　　虽然是问他，但谢初定还是听出了叶白衣语气中的不容置疑。

　　谢初定没有直接回答叶白衣，而是走到他身旁，看了他手中的沙露一眼，弯下腰从左边的木盆里拿出一个沙露放在刀痕驳驳杂杂纵痕交错的暗黄色木板上，接着说道：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谢初定明锐的双眼打量着四周，寻找他可以插手的事。

　　叶白衣虽然专心着手中的活儿，但是也没错过谢初定的一举一动，马上就心领神会地，笑着说道：

　　“呵……你想帮忙啊，那正好，这些是我刚刚切好的，你把这些都装在那个小一点的背篓里。”

　　说完，朝药柜下方抬了抬下巴。

　　谢初定走到药柜下，微顿片刻。

　　一个青灰色的小巧背荆织篓出现在他眼前，背篓大概有膝盖来高，上面蒙着一张白色的布。

　　白布起初应该是撑平了搭在篓口的，现在却有一半的布歪歪扭扭，折折皱皱，露出了半边圈篓，倒不像是谁掀开忘记盖上了而像是什么钻进去了……

　　站在背篓前，谢初定看到篓沿上沾着几缕灰色毛发，他不确定叶白衣是否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于是回身来无声地询问叶白衣。

　　叶白衣似有所感，抬眼看到谢初定站着不动，心下一愣，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初定指了指背篓，叶白衣放下手中的薄刀也走到了药柜前面，当他看到背篓的白布敞开了半边时，出声道：

　　“嗯，之前我明明……”

　　说道这里他突然住口，眼睛也看到了那缕灰色的毛发。

　　叶白衣蹲在背篓前捻起一缕，放在眼前细细琢磨着，说道：

　　“是动物身上的。”

　　随后，他伸手将布掀开，查看背篓里的情况。

　　谢初定出声提醒他 “小心” 。

　　他笑嘻嘻地回道： “ 无碍，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

　　不待话落，叶白衣就掀开了白布。

　　阳光霎时照进了篓口，让里面的“东西”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了叶谢二人面前。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蜷缩在狭小的背篓底部。

　　遇到刺眼的阳光，小东西嘴里呜呜咽咽着将头直往身子底下躲。

　　它用溜圆又漆黑的眼珠，看看了自己头上的两个人，随后便无精打采地眯了起来。

　　没打开布时，淡淡的血腥气味被掩盖在白布了底下。

　　因此，无论是谢初定还是叶白衣都没有闻出来，现在他们二人蹲在这个无所遮掩的小东西的前面，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让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有所不同的是，谢初定皱眉是因为这个小东西受伤了，而叶白衣皱眉却恰恰与他相反，他皱眉是因为受伤的是这个小东西。

　　不过，他们都一样地怜惜这个挠头翘尾的小东西。

　　瘦瘦弱弱的只有那么小一团，无力地瞧着叶谢二人。

　　他们二人看着这个小东西无助又失神的乌黑水丸似的眼睛，听着它诉苦痛呼一般的呜咽，一副虚弱到极致的模样让人没来由的一寸寸心软。

　　“小白，你怎么受伤了？”

　　叶白衣声音微颤，惊呼着说道。

　　谢初定看了叶白衣一眼，原来他和这个小东西认识，他看着叶白衣轻手轻脚地将背篓放倒在地上，再伸出手去抱里面的小白，手指穿过它的身子，慢慢悠悠，稳稳当当地把这个小东西拖举了出来。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给这个小东西检查伤口，叶白衣双手捧抱着小白四下转圈。

　　此时木屋里周围有些凌乱，药柜直立在一旁，炮制药材的各种用具不再像昨晚那般有序整齐地摆放着，而是被拿到了各个方向，杂乱无章地放了满地。

　　显然是被叶白衣用过，但还不曾放归原处，这里实在是没了可放置小白的平坦干净之地。

　　谢初定本就是一个理智大于感情用事的性格，在叶白衣的慌神的时候他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中，很快就有了注意。

　　弯腰将地上的白布捡起来，与身旁不断扭身的叶白衣说道：

　　“跟我来。”

　　简短的三个字，尽管谢初定说得语调很轻，但叶白衣却觉得他的话里带着毋庸置疑与安人神魂的厚重力量。

　　看了一眼手中越来越虚弱的小白，下意识就跟着他脚步走了过去。

　　谢初定当机立断，他将叶白衣切好的沙露薄片一股脑地都装到木盆中。

　　然后，迅速将白布铺在木板上，做好这一切，他见叶白衣还在焦急地垂着眼睫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完全忽略了他这边。

　　于是，他直接上前，一把拉过叶白衣的手腕，将他带到了木板前。

　　被谢初定拉到木板前，叶白衣才恍然醒神。

　　看着眼前铺着白布的木板，他心中庆幸，却始终顾不及向谢初定投去任何感激的目光。

　　他顺势将手中的小白放在白布上，连忙去查看它的伤势。

　　灰色的皮毛上斑斑点点地分布着早已干涸的猩红血渍，伤口不大但是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它嶙峋的背部，看着触目惊心。

　　不知它在此待了多少天，叶白衣看着它样子对谢初定说：

　　“小白它现在需要喝水，咱们石屋的茶壶里还有水，你帮我取来吧！”

　　叶白衣一边对谢初定说着请求一边往药柜方向走去。

　　而谢初定听了他的话，更是没有一刻地耽搁，离开此处大步往石屋取水去了。

　　叶白衣找到上好的金创药，止血药，止疼药等等一系列给人医治时的用药，全部拿过来搁置在一旁备用，又拿了另一个空着的木盆去木屋外面的溪边打来一盆清水。

　　叶谢二人是同一时间回到木屋的，叶白衣看到谢初定手中的茶壶与茶杯，暗自点了点头，心中赞谢初定此人心细如发，他将木盆放在地上，开口问谢初定说：

　　“谢公子你会给小白喂水喝吧！”

　　谢初定并未推诿，他对叶白衣一点头说道：

　　“我尽力而为。”

　　对于谢初定来说，这样的保证就等于是他说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叶白衣似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没在追问，安安心心地去给小白处理伤口了。

　　木屋内，只有小白身下的一块白布是干净的，而给小白清理背部伤口也需要使用洁净的布……

　　叶白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袍，因为挖药材、包沙露，已经染上了几道泥黑的颜色，着实是不太干净。

　　他又去看谢初定，见他的锦袍清洁无暇，随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谢初定会不会因此恼怒，叶白衣暂时是顾不上想，他说：

　　“谢初定，你转过来……”

　　正在给小东西喂水喝的谢初定闻言，一转身，甚至连手中的茶杯都不曾放下，就听得“嗤”得一声……

　　布锦撕裂的声音响起，快到谢初定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只看到在自己转身的刹那间，叶白衣蹲下来，接着听到就是裂帛撕碎之声……

　　谢初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袍子生生被叶白衣给扯断了。

　　直到叶白衣那带着笑意与歉意的、如瓷器相击撞的声音响起，才昭示了这个一个铁打的事实。

　　“对不起了谢公子，我的衣服都脏了，所以只能借你衣服上的一块布来使使，你看在小白的面子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

　　叶白衣自顾自地说完这番话，只装作看不见谢初定铁青的脸，沾湿手中刚刚从谢初定袍子上撕下来的一长条布，去给小白清理伤口了。

　　谢初定站在原地，根节和润的手指险些将还拢在掌中的瓷杯捏碎。

　　随着几个呼吸吐纳，起伏剧烈的胸膛在他的调整平顺下，恢复了之前惯常的节奏，只是脸色很差，黑了又黑，总也好不了。

　　谢初定的额角就突突直跳，他强自压下怒火，重新将水杯放在了小东西的嘴边。

　　许是渴久了，这个小东西看到清亮亮的水便打起了几分精神，在三番五次的尝试后，它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它低下虚弱的头，三两下便喝完了一杯水，谢初定站在前面，一直给这个小东西往茶杯里续水。

　　很快，叶白衣清洗好了小白的背上的伤口。

　　在一堆药瓶里拿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红褐色药瓶，那是上好的金创药，若要去买可价值千金。

　　现在他仔仔细细地点撒在小白背部的那些触及骨头的伤口上。这药是他精心研制地，只要触及伤口皮肉便会迅速渗入其中，以起到最好的治疗作用。

　　叶白衣做完这一切，呼了一口气，看着依旧没有什么好转的小白说道：

　　“它叫小白，是一匹小狼，你看出来了吗？”

　　叶白衣对谢初定展露了一个平和的笑容后，接着说道：

　　“我去采药时碰上的它，当时它就是这样一副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样子，也不知为何就被丢弃在了荒草里……”

　　叶白衣猫着腰视线与木板上的小东西相平，忽然又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头，甚是亲昵。

　　“我就把它带到了木屋，并且还救活了它，没想到才个把月不见，它就又是受伤了。”

　　谢初定的眼眸掠过叶白衣，看到一抹柔惜在他眼角慢慢漾开……而后谢初定沉默着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谢初定我们收拾好东西该走了，把它也带回去……”

　　叶白衣指着躺在木板上的小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