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有情人(1) 侠骨柔肠好 ...
-
醒来时后颈枕着个热乎乎的物什,掀开眼帘,他仍旧侧躺,似是昨夜睡不大好,眼底乌青,此刻也没醒。
我与他面对着,手上的手腕经过一夜修养后已无大碍,亏得那药膏的清凉之意,不然昨夜也不会睡得那样香。不想惊醒他,我并没有挪动身子,仰头逡巡他的睡颜。王爷睡相极好,一整晚都不大动弹,而我却跟几月大的小狗似的,没得消停,除非病了,不然总得四仰八叉地醒来。
在王府时,我和王爷同榻而眠实在是常事。一月里我不过小半月里是个好人,剩下一半不是风寒肚痛,就是呕吐腹泻,他照料我从不推脱,也不假手他人。除了痘疫痘疫他无法守着我,其余时候都在身畔。等我好了,他自有他做王爷的事,而我也寻着书画,缠着姐姐闹腾。姐姐鲜少留在王府,一来怕过了病气,二来爹爹似乎不许。
想着王府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病了有王爷,好了有姐姐,即使现在知道是唐府的阴谋,我却没有什么好怨的,在人前唐府为我编织了一场极尽幸福的梦,而人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想什么呢?笑得这样开怀。”他醒了,捏起我的手解开帕子,腕上的药膏全吸收殆尽,只余下淡淡的香味。
他一说我就把笑容收起来,他的心事不让我知道,我的心事也不想他知晓。随着他一动,我都忘了身上只挂着肚兜,又连忙把被子拉拢侧身背对他。可他居然跟着贴过来,光裸的背贴着他同样没穿任何衣物的胸膛,他埋进我的肩窝里,手撩开肚兜下摆,覆盖在我的肚脐上。
他好烫,而我却四肢冰冰凉,如何不叫我贪恋呢?
“不如你跟我回大都,拟个江南知府献美的名头,做我府里的美妾?你娘的事我自派人去办,你要是信不过也可同去。”
“王爷肯纳,不知道郡主可愿不愿意?”我冷笑一声,扒开他的手。
他语塞,转而又莫名高兴起来:“襄儿原来在吃味呢。”
不等我回答,屋外传来沈丹的呼唤声:“王爷时候不早了。”
“知道了,你去准备。”
王爷下榻把衣服扔过来,将帘子拉上,我换好衣裳,真是神奇,手腕一点都不痛。等我拉开帘布,欲套上鞋时,王爷对着铜镜束发,银白色的发冠衬得一席玄青色的长衫便服,虽是有意掩盖身份,但这张超凡脱俗的脸,怎么都不能叫人忽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乳母嬷嬷准备了我爱吃的茶点,我们五人一同在桌上吃着,仿佛世间最平常的一家人。待我稍作休息后,王爷起身跟沈丹低语几句,沈丹连连点头。
“等会沈丹会送你回赵府,旁人问起,你只说是我召见你询问音律,郡主有意听听。”
“诺。”
跟乳母寒暄半刻,沈丹已经备好车马,王爷扶着我上车,并没有跟上来。
“你在赵府多留意些来往的人,尤其是与皇盐相关的事,有不寻常之处通知沈丹,记得我昨晚叮咛你的。”
“嗯,襄儿知晓了,不负王爷所托。”
我对你来说也不算全无用处,难怪你要费这些心思。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愿王爷事事顺心,福寿安康。”
“你!”他欲言又止,“走吧沈丹,别让人瞧见了。”
“是。”
待走远些,我撩开前面的布帘,见沈丹解开水囊喝水。
“呆子,我还以为你睡了。”沈丹不复厉色,语气缓和不少。
我不搭理他,从后座脱身,寻着他身边的位置坐下。路途一片树林中,一侧沿江,江上独有一道木筏,载着身穿蓑衣的老者。
晨间露水早被冉冉升起的旭日蒸干,依山傍水的路上却多了几分凉意,我四处张望着,沈丹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
拆开绳子,层层纸皮包着,里头几张的渗出油,黄灿灿的,是油炸糕,捏开里头有土豆、胡萝卜和绿豆芽,咬了一点嚼着吃。
“嬷嬷做的!”是熟悉的味道,嬷嬷怕我腻着了,下面还压了酸萝卜。
“小馋猫,你跟我说说,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你就算是住在胡府也鲜少出远门,市里市外人潮窜动,也不怕被人贩子捉了。”
“那能那么巧,我气昏了头,顾不了那么多,只想离大都远远的。”
“亏得认识你的人不多,要不然你这一世要么做个乡野村妇,要么藏在屋里不要出来。”
“沈丹,你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来江南吗?”
“你不知道?”他撇过头挑眉问我,“你走了以后王爷寻不到你,只打听到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子独自坐了去江南的船,后来派遣我先来江南找你,我也是长生节前几日才到。码头那儿人流多,不曾有你的消息,本来打算打道回府,复又收到王爷的书信,他和郡主不日抵达江南。”
“你和王爷啊这辈子怕是再难分开咯。呆子,为何不留在小院里,这地方我可找了三天。”
“我想找我阿娘。”想到这我才发觉跟王爷待了这些时候,都没寻个机会问他云剪的事情。
“有什么好找的,横竖她不要你。”
“你胡说,我阿娘定是遇上麻烦,逼不得已的!”听沈丹一嘟囔,我心里泛起苦意,巴巴地把头埋在膝盖上。
“不管她如何,你个药罐子,除了王爷谁养得起。天可怜见,留你一条命不好好珍惜,在外头吓跑叫人担心。”
他虽是骂我,字字句句可都透露他的关怀。我没还嘴,由得他骂,而且他说的也不假。或许沈丹并不知道渡劫符的事,也不清楚我和王爷间的嫌隙是如何产生的。马车离开山路,转向城心,过了栈道,沈丹拉缰绳让马儿停在驿站旁。
“我不便送你,等会换了王爷府里的小厮驾马,他是新来的,不曾见过你。”他说完跳下马车,唤小厮出来,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那小厮见了我道声赵夫人安。
“呆子,出了事别一个人瞎扛,我算你半个哥哥,让你捡着个便宜使唤。走了,嬷嬷我替你照看着。”他掀开侧帘压低声音道。
“多谢沈哥哥。”
随着马儿前行,沈丹的身影也淹没在人海中。
理理思绪,从大都到江南花了五日,又过了二十日长生节,长生节后到今也快七日。阿娘离开大都后回去哪呢?她在江南学琵琶,先帝微服私访遇着她,后被送到大都入了宫,然后得罪了太后负伤离开,流传她在上川。
如若江南找不到,再去上川碰碰运气。
我分神之余,马车已然到了赵府,小厮前去通报,不一会就听到香菱的声音。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王爷……”她欲言又止,朝我使个眼色,小厮见了也没做多停留,只道王爷吩咐还有别的差事要办便走了。
“王爷没刁难你吧。”
“没有,只是郡主想我过去弹琵琶解解闷。”
“原来如此,姐姐你怀里抱着什么,好香啊。”
“油炸糕!”
听着她雀跃的声音,心里淌过热流,瞧她边吃边嘟囔,小嘴油润润地说着昨晚三个男人多难伺候。
分了她一半的油炸糕,她问起来处,我便说是早膳多用了些,王爷就赏了我一包。香菱小馋猫对着怀里的油炸糕香眯了眼,只称王爷看着冷淡,待人却是这般细心。又问我花郡主怎样,好不好相与,我摇了摇头。
“公子说郡主长得极美,活似一尊菩萨,没想到会是个不好相与的,果然人还是不可貌相。不过她到底是个郡主,姐姐与她无冤无仇,也不会刁难你。”香菱扮作老气横秋模样,对我感叹。
我轻笑一声,想那日在船上,郡主问及我和阿臸之事,有意说破,只是王爷拦下,这才没能暴露。这事还是不同她说了,她小小年纪要操心这府里的事,就不要再担忧我。
“姐姐,我昨日偷听得卫将军喊你做嫂嫂又是个怎么事啊?”她一脸揶揄,活似抓了我的把柄,我把船上徦做赵臸妻子的事讲与她听。
“既是如此,不如择个吉日,把入门的礼一并过了?做戏做全,姐姐万万不要推脱了。”她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姐姐,我这就找老管家,他那儿备着一份彩礼单子,可是老爷在世时给公子添的,我速去抄来给你瞧瞧。”
这丫头,混不害臊。
行至后院,满园海棠打眼,昨夜和泯曲姑娘夜游的画面一幅幅从脑海中浮现。她自然是千娇百媚的可人儿,谈及王府秘闻,没有半点要为之隐瞒的意思,恍若要把这笑话说与天下世人听。
裕王康王一母同胞,因着为康王续命而不得相见,此时这两兄弟居然都相聚在江南,难不成要找的东西与康王也有关?王爷命我留意皇盐之事牵及阿臸,也不知会查出个什么事来?香菱只管内宅,府外的事鲜少过问,阿臸更不会主动和我提起。
“阿襄怎么一个人在此,香菱呢?”我被一声呼喊拉住,遥见阿臸跑来,和香菱一样看了我一圈。
“她有事找管家去了。”自然不会把她那浑话说给人听。
“王爷召你可有吩咐?”他领着我往小厨房去。
“无事,我不过为郡主抚琴解闷。”
“昨夜……”他低头痴笑,难得见他羞涩,“卫衍心直口快,可性情纯善,并无恶意。”
“阿襄不曾听到什么,阿臸不必介怀。”我扶了扶衣衫,“你怎得起的这般早,原该多睡会。”
“该起了,王爷来江南势必要问及盐运使之事,我与同僚需准备准备。”他撩起小厨房的帘子,示意让我先进。
小厨房里的杂役不多,厨娘见我们来了,张罗着烹茶备菜拾掇碗筷等事。想着阿臸必是滴水未进,暂且陪他一陪。厨娘带我们寻到小厨房临近的僻静地方,大方石桌一张配两座石凳,桌的左侧挨着一缸水,飘着几片碗莲,缸底游动着红黄鲤鱼,见人来了急匆匆游上水面,张大嘴吐出好些泡泡。阿臸从石桌底下掏出一把鱼食交于我一些。
“盐运使?”见我的手凑来,鱼尾躁动,泛起水花,不过片刻就吃个干净。
“江南盐运使已失联近两月,两月前他奉旨运送官盐进京,又遣人叫我封锁盐仓,非诏不得开仓,现下上川、下梁两郡又急需官盐,两地盐道都书信于我,我亦不好回绝。我前去大都本就为着寻他,未果,只得先回来筹集私盐户送了些给上川。”
“既是江南盐运使,又跟裕王有何关系?”厨娘摆了茶碗,上了一碟开胃酸笋。
“你尝尝这笋,必是爽口。”他夹了些到我碗中,“盐运使跟王爷似乎有所交代,我手中那信里有裕王府印,我才上大都不知盐运使生死,更无人可引荐入王府查探。”
果然酸脆,还带了点辣味,我抿了口茶道:“这事蹊跷得很……”
一个盐运使失踪两月,他这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又会得罪什么人呢?
“不仅如此,副使像是早知如此一般并未上报,跟我也从不提正使归程。王爷来得突然,我猜想他找的莫非就是盐运使。可如若盐运使在江南,我怎么会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怪哉。”
“豆花还烫,要盐要糖?”他拧开两个小罐子问道。
“我爱喝甜的。”他舀了一勺糖洒在豆花上,替我拌了拌。
“而且我听闻裕王素来不问朝政,官职也在宗庙里挂了个虚职,又怎会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盐务府衙搅合在一起?”
我摇摇头,虽然不饿,却也被这香甜勾了馋嘴,舀一勺吹了吹。
“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今夜知府大人设宴,邀了王爷一行人,我也收了帖子,还劳烦阿襄陪我一同去。”
“小事无妨。”念及一些会赴宴的亲眷,阿臸跟我讲了江南世家大族的俗事。
“泯曲姐姐也会去?”
“自然,知府也邀了康王,姐姐如今算是康王府的人。”
阿臸撒了一把鱼食,脸上尽是欣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