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囚》奕安染

31、有情人（2） 漂泊荷叶居

　　知府设宴，来的世家大族里赵府不算打眼，赵府江南这一支全靠他赵臸挂着的盐道官职扶持。

　　我特意让香菱别把我打扮得太显眼了，越素越好，阿臸今天穿了一身玄衣甚是简单，我倒不如穿那件！

　　“我就说这件衣服不好，公子非要买，姐姐你穿这个显老成，不好不好。这种衣服都是做大夫人才穿的，公子又没有纳妾。”

　　“你这小丫头，今天公子穿的哪一件？”

　　“青玄色的，穿这件要戴礼冠，本来就年纪大，穿成这样更老了，哦哦！！”

　　香菱拍掌，连连点头，围着我转上一圈。

　　“姐姐是夫人，所以要穿和公子相配的衣裳，那这件却是合适，等等，匣盒里有一对红蜻蜓的翘翠”

　　她翻了好几个匣子才找到，这东西估计是得了她的嫌弃，不然怎么会压在最底下的盒子里。

　　“姐姐，今天你可比我大了好多岁。”

　　“有那样老吗？”

　　香菱轻噘嘴点头三下，理好我身上的珠穗，推开门，站在门边喊道：“夫人再不去前院，少爷怕是要来抓人了”

　　这丫头，古灵精怪，现在不知道又模仿哪本话本里的老妇人。拉粗嗓子讲话，一只手伸出来，朝我挑眉，意欲让我搭着她走。

　　随她的心愿，夫人我这就配你走一遭。

　　自我从西院出来，身后就跟着六个丫头，许是阿臸安排，好装成赵府夫人的气势。府内人来人往，管家向我行礼，指着东边直说公子预备了点心茶水。

　　“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夫人来找我麻烦，原来是我自己的夫人”

　　阿臸油嘴滑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些混账话，我才不搭理他，把搭在香菱手上的手收到袖口里。略过他的身边，穿过长亭，寻个好去处歇息。礼服厚重，行走不便，没香菱还真是有点寸步难行的意味。

　　低头想要扯一下后摆，只见阿臸蹲下来替我拖好，站直身子，叫我扶着他的手臂坐下去。

　　“我的错，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逗你，是赵某无理了。可别生气了，尝尝，姐姐送来的观音糕，这一整盘都给你赔罪”

　　红黄绿三色各三块摆成一盘，我捏了绿糕，阿臸端来芝麻碗，蘸了些许。入口没到即化的程度，稍有软糯，有艾蒿的味道，嚼上几下又变得十分有嚼劲。

　　“怎样？”

　　“下次可不许了，香菱面前倒也罢了，我这人面子薄得很。”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他抢了我手里的绿糕，送到嘴里，含糊嘴，“阿襄，你今天真好看”

　　“怎会？香菱还说我老气”

　　“小丫头懂什么。”

　　不知道他得意什么，围着我转了几圈，走远了看走近了看，估计是一肚子坏水没地使，想着捉弄我的新法子。扶了桌沿起身，他抢了我的左手，嘀嘀咕咕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阿襄，王爷说要我们同行，等他来了我们就启程。”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王爷派来的先行小厮就已经到了府外，阿臸命人开了府门等着。

　　卫将军埋怨阿臸把门修得这般小，害得他进门磕了头，好不吉利。

　　我站在内门的石狮旁，阿臸和卫将军在外门迎客。站在高处，方能看得清他的模样，更能把他的神情一一收进眼底。

　　我望着他，思虑万千，香菱抓了我的衣袖，这才回过神。

　　他已站在我的跟前。

　　“王爷”

　　他点了点头。卫将军缠着阿臸，说是有新奇玩意给他瞧瞧，又睨了我一眼。王爷也叫阿臸不必拘礼跟卫将军熟络便是，又叫我带路东边的殿宇，可这人走在我前头，哪里是让我带路。

　　“你们不必跟着了，我有话同夫人说。”

　　遣散了下人，只有我和他，走在赵府的长亭路，路上有阿臸命人布置的海棠花。

　　一前一后，他无言，我亦无语。眼看就要到之前和阿臸休息的亭子，上面还摆着观音糕。

　　“可有什么纰漏？”

　　“不曾，只是郡主……”

　　“和她提了此事，有人问起她自会替你隐瞒。”

　　他给我沏了一杯茶，把观音糕推向我。

　　“王爷可知道云剪？”四下无人，眼瞅着好机会，我脱口问道。

　　他又沉默，盯着我，我收了视线，低下头，他总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给人压迫，让人心生畏惧。

　　“你已经知道她是你娘亲了？”叹了一口气，“你又何必去纠结这些往事，我想你留在江南，让沈丹陪着你，等时日安稳了，我再接你回来。”

　　安稳？对你来说，我难道还是个威胁到你的存在？这偌大的姜国除了帝王，还有谁是你的敌手，渡劫符？

　　“王爷糊涂了，阿臸在哪，妾身就在哪。”我低着头，说着无心的话，我偏是故意这般激他，倘若他能对此不满，至少我……或许是我错了，我已经不是他的牵挂。

　　想到这里我猛地抬头去找他。那双眼睛生得明亮，总叫我暗暗地追随，也叫我心生畏惧，闪烁目光去躲，躲他的锋芒。他抓着我了，我们总是这样，无声相望。

　　“你跟着他，以后可不要后悔……”他神色淡然，不似威胁，仿佛一尊佛像般述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倒真是和花郡主天生一对，一个是大佛像，一个是观音面，都与我这等食尽人间烟火的庸人不同。

　　我望着他。他如墨的发被卷入院内的风吹起，丝丝缕缕都缠绕在我的心头。从前姐姐在，爹娘在，我时时刻刻恪守一个二小姐的本分，如今唐府倒台，爹娘惨死，姐姐亦是遭我夺命，在这世上，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一是王爷，二是我未曾蒙面的娘亲。我赌气从大都跑了出来，像是要证明什么，可是得到的却是他的不闻不问。我看不透，面对他，我究竟要用什么样的心境去对待。

　　从前，我只想跟在他身后。多年来，我像是漂浮在王府的莲叶，在他的影子里，在他的保护中，偶遇狂风骤雨，也只是在稍有波浪的湖面里飘动，我的根深扎在这里，只待雨后天晴，依旧向阳生长。

　　不过，四处都有荷塘，王府的湖光声色，我算是无福消受了。江南荷叶田田，我寄生于此，想来也不算违和。

　　“罢了，你执着于此，我不告诉你，你总会想办法知道。”良久，他从胸口处掏出荷花绣面的香囊，递到我身前，“你打开吧，这里头的东西是随琵琶一道送来的，巫族族长有意隐瞒些什么，只略略提到你是江南琵琶女云剪之后，其余我也并不知晓。”

　　接过香囊，指尖拂过两朵荷花，那天从胡府脱身，连这个也不曾留在身边。

　　“你倒是狠心，就算你不是她，我自会给你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何必恼羞成怒，逃到这里？再说你这身份，原不光彩，流转在此空给他人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王爷恩重如山，襄儿不敢负义忘恩。承蒙王爷恩泽，苟活于世，日后有能用得到襄儿的地方，刀山火海，襄儿在所不辞。王爷说的是，罪臣之女怎敢把祸水引到恩人身上，逃得远些，一是留我这条贱命报恩，二是保全王爷的声誉，不让唐府的脏水又泼到王府去。”

　　我指尖不自觉中用力，蹂躏那朵栩栩如生的荷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突然蹦出这些生分的话。他实是我的贵人，次次拯救我于水火，倘若没有他，我早就阴魂散尽，投胎转世，也不知为奴为畜。我仗着他的偏心，他曾经的在意，便狂妄得不可一世。我说得越是客气，越是将他推远，可我的内心，只想紧紧地待在他身边，在他的影子里，在他的保护中，如荷叶一般摇曳生长。

　　“好，你能如此想，也不负我多年的指教。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哈哈，唐襄，可不要到那时打退堂鼓，和如今一般不声不响地溜了。”

　　他不等我回答，起身，大步流星，直直地朝府外走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恼怒，因为他的面庞还是如往常一般，没有波澜，我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情绪。是喜是悲，我从不知道他，我唯一能体会到的，就是我离开王府那一天，他身上笼罩着浓厚的失落感，那种耗尽多年心血，却未能得偿所愿地不甘。

　　也是，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谁不失落？就算是他，也没能遮掩。

　　我收回凝望他身影的视线，低下头，泪水决堤，晶莹地破催在荷花上，那荷花的颜色也随之变深。解开香囊，除却一张黄纸，还多出一道密函。

　　云非云，雨非雨，问道不问心。

　　双生玉，琵琶引，换身难换命。

　　寥寥几句，我看不懂，放入袖中，而这香囊却把它藏于胸口，连同着那些异样的感觉也收回心口。

　　听得一些细碎的车马声，似是有人到了府外，我佯装这赵夫人的身份，也不得不前去查看。

　　随着我走出凉亭，适才遣散的侍女又回到我身后，海棠花依旧，风吹摇曳，清香扑鼻。远远就见到一席雪白的身影，正是春日，乍暖还寒，她的存在，衬得海棠花过分妖艳。

　　“香菱，傻站着发什么楞，还不去请夫人。”

　　阿臸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打趣，引得众人的灼灼目光都照射在我身上，我闪躲着，随着香菱前来。

　　“拜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