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命里缺我啊》枕月听风

6、005

　　第二天一早，弦月醒来时被坐在床边的小初十吓了一跳。

　　这孩子就像一夜没睡似的，眼中全是血丝，眼底也乌黑的厉害。

　　尤其眼睛中还包着两包泪，瞧着怪可怜的。

　　见到她醒了，小初十赶紧把脸抹了抹，伸手过来扶她：“小月姐。”

　　“哭什么，小月姐身体好着呢。”

　　“都是我不好，昨天、昨天本来是我当值的，”小初十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如果我做好饭一直守在那里，也不会……”

　　“没事的，我家小初十念佛念得最是勤勉心诚，小月姐知道的，”弦月想摸摸他光溜溜的脑袋，奈何毒虽然解了，身体还是很虚弱，手根本抬不起来，“饿了，有饭吗？”

　　“有有有，我去端。”

　　弦月等了半天，没等回小初十，反而等到了沈知易端着餐盘走进来。

　　直到沈知易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虽然这个喂饭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暧昧亲密，但弦月可是一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生出来，因为她在沈知易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像个鬼似的，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唇色还残留了中毒后的乌青，下唇瓣……好像被咬破过，不过已经结了痂。

　　她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这里是怎么破的，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沈知易见她不动，以为她是心有余悸，沉声开口：“这粥没问题。”

　　“啊？哦，”弦月低头将粥吃进嘴里，“多谢。”

　　她当然知道这粥没问题，现在全寺戒备，旁人虽然看不出异常，但下毒的人肯定能感受得到，这个时候无论那人得手与否，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沈知易这人表面看着孤僻冷漠，心思倒是细致，昨天在房内守着她，今早又给她送饭。

　　整个清源寺内，唯一没有嫌疑的人也就是他了。

　　毕竟，他是那么不希望她死啊……

　　“对了，解毒丹呢？”弦月突然想起来，“你喂了几颗？”

　　沈知易夹了一块咸菜递过来：“都喂了。”

　　“都？没了？一颗没剩？”

　　沈知易没说话，但沉默也就等同于默认了。

　　弦月有些丧气，想当年她赖在医圣姐姐那里，厚着脸皮又是让她帮着调理身体，又是让她帮着炼药的。

　　磨了好久，她才给了她那么一瓶能解百毒的解毒丹。

　　这么多年她一直带在身上，遇上什么小毒都不舍得吃。来了这个世界，本来觉得清清静静的更是用不上，没想到这才三个月，竟然一次就吃光了。

　　罢了，丹药本就是用来吃的。

　　“我记得我昨天好像晕死过去了，”弦月又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粥，“那些丹药我怎么吃下去的？”

　　沈知易舀粥的动作一顿，连看都没看她。

　　弦月打量他的神色，倐尔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不合礼法的情景。

　　“你不会是……”

　　男人这种东西，最容易见色起意了，尤其乘人之危还有光明正大的借口的时候！

　　比如他是不是借口给她喂药，顺便来了个嘴对嘴的……那啥？

　　莫不是这嘴上的伤口，也是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咬的吧？

　　“收起你那些胡思乱想，”沈知易面无表情的喂完她最后一口粥，最后一口馒头，“用筷子塞进去的。”

　　“……”

　　虽然这个方式过于粗暴，但总也好过……弦月悬着的心放下来，看着沈知易已经走到门边的背影，她又忍不住开口：“那我这嘴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咬的。”

　　吃过早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弦月的力气终于恢复了一些。

　　按照昨夜说的，初隐将寺内的香客聚在正殿里，弦月被小初十扶着，从偏殿的门进入，站在佛像后方静静的打量他们。

　　清源寺近来生意虽然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少，但香客数量依旧屈指可数，弦月一眼扫过去，将十二个人打量了遍。

　　小初十拿了个本子在旁边给她介绍：“坐在左侧的那三个人是一家人，前天中午过来的，师父正前方的那两人是一对夫妻，他们……”

　　弦月打断他，指着坐在初隐右手方向，最角落的那个小姑娘：“她呢？”

　　“她是昨天我们上午过来的，那时候我去关寺门，正赶上她走进来。”小初十无奈的挠挠头，“初隐师父说小月姐的事不可声张，我就没让她离开。”

　　弦月点点头：“她……”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出现的人给打断了：“她有问题？”

　　“你什么眼神，”弦月偏头看向沈知易，鼻端青草香不断，“那小丫头看着也就十七八的模样，人那么白净，小辫子扎的那么乖，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我就是瞧着她可爱还……有些眼熟，随口一问罢了。”

　　沈知易一噎。

　　“行了，让他们都散了吧，”弦月定定看着那个小姑娘的方向，微眯了眼睛，“我瞧着一个个都顶面善，不是能做出下毒这种事的人。”

　　小初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跑到初隐身边，把话传了过去。

　　弦月身子还很虚弱，没了小初十的搀扶，根本站不稳，她身形一晃，就在要跌倒的瞬间，胳膊突然一紧，有另外一股力量支撑了她。

　　沈知易的掌心，隔着菲薄的僧袍贴着她的皮肤。分明是微凉的温度，弦月却觉有一股热流，从那里蒸腾而已，顺着血液在身体里四处乱窜。

　　很奇怪的感觉。

　　“多谢。”她将视线从沈知易的手上移开，一抬头，看清了他眼中的考量和探究。

　　很明显，沈知易似乎不相信她方才的话。

　　弦月眸光一转：“怎么样，是不是对月师傅无惧生死的气概彻底吸引了？”

　　沈知易神色依旧平淡，但可能是角度问题，弦月看到他收起了打量，眼中换上了几丝……嫌弃。

　　“回去照照镜子，你现在只能吓死人。”

　　“……”

　　清源寺恢复了正常，沈知易应该已经离开了，一连两天都是小初十在照顾弦月。

　　弦月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不用下床，不用给人看命，也不用给初隐交食宿费，每天只要一睁开眼睛，小初十就已经把饭端过来等着了。

　　因为一个人吃饭太过无聊，在弦月强烈的建议下，小初十的一天三餐变成了同她一起。

　　吃完晚饭，小初十带着弦月去寺内闲逛消食，在路过大雄宝殿右侧的偏殿时，弦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冷又淡漠，是沈知易。

　　“这一年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声音平平静静的，但听在弦月耳中，却像一道坚韧的绳，绊住了脚，缠住了心。

　　他的这个说辞，弦月再熟悉不过了。

　　每年她拎着酒水去山坡顶祭拜爹娘的时候，说的都是这句话。

　　这一年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小初十见她若有所思，晃了晃她胳膊：“小月姐？”

　　弦月回过神来，低头看他：“沈施主还没离开？”

　　“是啊，沈施主要斋戒三天，之前忙着照顾小月姐，耽误了一天，就又多留了一天。”

　　弦月点了点头，傍晚寺内十分寂静，她没有刻意偷听，却还是听到了沈知易接下来的话。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以为命运让我遇到她，是开始可怜我了，但，”沈知易声音一顿，弦月听到他低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苍凉和无奈，“但有人告诉我，她还是死了。”

　　弦月挑眉，这个“有人”说的应该就是她。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们什么，这次……”沈知易深深的叹了口气，“能不能帮我保佑她？”

　　听了他的话，弦月也跟着叹了一声，随即又笑了笑。

　　在原来那个世界，她没有朋友，但偶尔能在一起喝酒吃肉的人还是有的，其中就有个臭道士。

　　臭道士靠卖假药发家致富，逢人就吹吃了他的药能长生不老，但其实他那个破药丸，连延年益寿的作用都不起。

　　弦月认识他许久，也就从他嘴里听过一次正经的话，还是有一次喝多了酒，他俩并肩坐在大街上。

　　弦月仰头看星星，顺便吓唬他：“你说你坑了那么多人，就不怕他们死后来找你？”

　　臭道士呵呵笑了两声：“人啊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没听过？若离世之人当真如此有能耐，总该用尽全力庇护想庇护的人。”顿了顿，他又喝了一口酒，“若是那样，本道至于沦落至此？你至于四处漂泊？”

　　所以，人死了就是死了，沈知易所求的庇护根本不会来。

　　初十看着弦月笑的苍凉，有些担心：“小月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弦月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你回去吧，小月姐想自己走走。”

　　小初十离开后，弦月还没来得及走开，身后禅房就打开了。她下意识的回头，和沈知易看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弦月难得不知该说点什么。

　　好在沈知易先开了口：“身体好了？”

　　竟然没计较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当然，”弦月在原地蹦了两蹦，“身轻如燕，是不是被月师傅惊人的恢复力吓到了？”

　　沈知易轻呵了一声，语气十分微妙。

　　“喂，你呵是什么意思？”

　　沈知易没理会她，调转脚步往后门池塘的方向走，弦月想也没想的抬脚跟上他，刚好她也想去那里坐坐。

　　月华初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竟是肩并着肩的模样。

　　两人在池塘边的大石头前停下脚步，以往弦月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就会坐在大石头上看星星。

　　时日久了，小和尚们知道了她这个习惯，大石头就成了她的专用物品，没人会靠近。

　　但现在多了一个沈知易，而且很明显，他想同她抢这块石头。

　　若是以往她身子没问题，定会提出打一架，谁赢石头就归谁的法子，但……现在这个情况，形势没人强，让他又何妨？

　　弦月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大石头让给你。”

　　说完之后也不等沈知易开口，直接走到一边，寻了块小石头坐下。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脸颊，开始发呆。

　　眼角余光处，她瞥见沈知易一直在看她。

　　弦月叹了声，扭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发你的呆，我发我的呆，今夜咱们就相安无事的，一起发会儿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