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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痛 ...

  •   绵绵细雨,雨雾缭绕,营造出一种身在仙境的幻境。顾文宇喜爱雨天,他独撑一把黑伞,站在别院的湖边。
      已经三天没有做过噩梦了,但这种小事远不能让他心情如此愉悦,他温柔得望着更远的天边,心里念想着他的师哥,他现在正干些什么?他那边是不是也与此一样,正下着蒙蒙细雨?
      正在这清净时,别院的小门被推开,莫邪打着伞匆匆跑到顾文宇身边:“公子。”
      顾文宇知道又是那人多管闲事将他的事告诉了莫邪,但也不会怪这孩子这样咋咋呼呼,他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我要看看公子的手!”
      顾文宇伸出手掌给莫邪看。
      莫邪看见顾文宇受伤的手被纱布包的紧紧实实,也没有血色染红纱布,莫邪心下一松,连连道:“还好还好。”转而抬头看着顾文宇的眼睛:“公子,进屋吧,该上药了。”
      顾文宇点点头,带着莫邪进了药屋。
      当莫邪松开缠着的纱布,只见手掌的伤口又加深了几分,心中一疼:“公子,疼吗?”
      “不疼。”顾文宇回答道。
      莫邪不说话,认真得上着药。怎么会不疼?他这样想到,心下很想多上点药,赶紧把那毒解了,手一抖,药就多撒了些。
      “药上多了。”顾文宇看着眼前的孩子,提醒道,又安慰少年:“别担心我了,这没什么,我留着这伤口有用。”
      莫邪点点头,把顾文宇受伤的手包扎好,又替顾文宇解开上衣。
      顾文宇白皙的皮肤上,有着无数道疤,那疤痕有大有小,像一条条恶虫占据在顾文宇的身上,每当莫邪看到时,心下总会一惊。
      第一次见得时候,莫邪下意识想要为顾文宇去掉这疤痕,但手都没有碰到顾文宇的身体时就被顾文宇一把抓住,那时,顾文宇眼中满是虐气,问他:“你要干嘛?”
      现在顾文宇已经不像那时了,莫邪再一次抬起头问顾文宇:“公子,我帮您把这疤痕都去掉吧。”
      顾文宇没想到这孩子又一次说出这种话,心下顿生抵触情绪,脸上表情已经肃然,平静说道:“莫邪,同一件事我不会容忍两次,但我今日再容忍你一次。”
      莫邪连忙答应,再也没说半句话,认认真真得为顾文宇上完药。
      “这几日无事,你多看看书,不懂得去问张良,府里小事你去处理,大事交给张良。”顾文宇安顿完,挥挥手让莫邪下去。
      等莫邪离开,屋子里只剩下自己时,他才散了刚刚的怒意。顾文宇算了算时日,忠义二人此时应该到了谷口。
      顾文宇想到此心情才重新好了起来,他起身穿过摆满药罐的架子,将药架上的药罐名字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在藏药谷两年,让他对药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要说治病救人,那就不行了。他当时修这处别院时,主要是为了师哥,他师哥才是真正的医者。
      顾文宇留恋在药架中,都能想到师哥看到这些会有多么的感动。
      藏药谷谷口,忠义二人看着两旁的巍峨陡壁,心里疑惑,会有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但没有多想,忠拿出顾文宇给的黑色铃铛,在空中用力摇了摇。
      只是一盏茶后,一只黑色大鸟从远处展翅飞来,在忠义头顶上盘旋了两圈,朝着谷中飞起,忠义二人一挥鞭子,骑马追了上去。
      藏药谷深处连日阴雨,今日好不容易晴朗起来。江罄随意披了一件薄衣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清凉冷意,呼出的气形成一阵白雾散在空气中。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此时天已经很冷了。
      江罄站在檐下,望着天上的云,那云随风飘远,他的目光也随之远去,直至天际。
      “想什么呢?”
      江罄听到有人问话才回过神,冲着一个中年人低头行礼:“师父。”
      青莲站在江罄身旁,也随着望向远处说道:“天越来越冷了,求药的人也愈加少了,无事干时,整日里就你我师徒二人,真的有些冷清啊。”
      “不过嘛,今日白羽过来了。看来有人要来了。”
      江罄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也不言语,静静听着师父说话。
      “罄儿,你想出谷吗?”青莲语气平静得问道。
      “想。”江罄开口回道。
      “想走就走吧,这处清净的地方也不清净了…”青莲叹了口气:“只是,你出谷是为了何事?”
      江罄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为了救人。”
      青莲看着江罄平静的脸,愣了许久才道:“是,学医就是为了救人。”他看了看这处他费尽心思藏起来的药谷,不由得心中有愧:“这谷中的路太难走了,那些求药的人每每求到药,对我感恩涕零,似他们再生的父母,我却在这路上处处为难这些人,让这求药的路上白白添了多少个无辜的灵魂……”
      江罄目光不由得也暗淡下来,他见到过那森森白骨埋于深谷中,却无亲人来寻,孤零零死于这天地中。
      “走吧,都走吧,从此再也没有这藏药谷,你也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不会再管了。”
      江罄眼中露出少有的伤感,他本寡言少语,此刻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侧过头看着眼前的人,这人于他是师父,更是父亲一般的存在,他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能跪倒在地,冲着师父深深一拜。
      忠义二人跟着黑色大鸟走了三个时辰,在一处陡壁下停下,此时的二人已是狼狈不堪,马也弃在了半道上。
      二人抬头看去,只见那黑色大鸟在他们头顶上空盘旋几圈,停止不前,停到在陡壁半腰突出的一块巨大石台上发出嘹亮的鸟鸣声,只叫了两声,忽然向更高出飞走了。忠义心下了然,看来是到了这处藏药居了。
      他们寻到顺着石台两角垂落下的两根粗绳,直直垂落在陡壁脚下,两人四目相对点了点头后,心照不宣得往上攀爬起来。
      那绳子是江罄今天新放下的,非常结实,忠义也是看到是新绳才安下心来的。二人本从小习武,身强体壮,自然攀爬起来不算太难,如若是普通人,这往上一看,便要吓个半死,更何况攀不住绳,摔下可会要了命。
      忠义二人攀在绳子上缓慢前进,正爬到一半时,忽觉有人在石台上向上拉绳子,忠义心想应该是有人来接应他们了,心中也就放松下来,顺着向上的拉力,很快就攀爬到石台上了。
      石台上站着的人是江罄,此刻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着忠义二人只淡淡道:“何人?何事?”
      忠义累的直喘粗气,一时没有答话,等扶着膝盖歇了歇,忠才抬头向江罄道谢:“多谢公子相助,我们来这里是来找江公子,江罄。”
      江罄愣了愣,他从未与不相干的人提过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人叫过,师父也只喊他名字的后一字,这时,他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全名,他认真看了看忠义二人,才淡淡道:“我就是江罄。”
      石台上还有两根从陡壁最上端垂落着的绳子,忠义向上看了看还需要爬的那一段陡壁,在心中默默念道“果然有这种,知道求药处却极难求到药的地方。”他们此刻腿软体乏,若是没有江罄,他们还需要休息个小半天才可能再往上爬。
      江罄先掠上粗绳,只见江罄一身白衣,如一只白色飞鸟,身体轻盈如飞,不时就略上陡壁顶处。忠义二人惊叹于江罄的轻功了得,又觉自愧不如,到最后还是连爬被拉才上了陡壁。
      忠义爬上去往下看了一眼,被那深不见底的陡壁深谷惊出一头汗,这若是一个不小心,便要死于此地了。两人忙跟上江罄朝平地深处走去。这深谷陡壁上的两侧是平地,平地上种满了一些奇异的花草,但细细看去,竟觉得有些眼熟。
      “是了!这不就是公子来别院里种的药草吗?”忠义两人面面相觑,心下了然,前面的人对公子看来一定很重要。
      江罄带着他们走向藏药屋,除了刚见两人的那三句话再无多交流,但江罄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是自己的师弟,顾文宇。
      江罄带着他们进了藏药屋最左边的屋里,请他们入座后,为忠义沏茶。
      “不用倒茶了,我们……”忠义急急忙忙上前阻止江罄替他们沏茶,却也晚了,江罄替他们沏好茶,只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下垂:“既然来了便是客,你们来这里想来也不容易,先休息休息罢。”
      江罄坐在忠义对面,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忠从怀中掏出拿用白色锦布包好的信封恭恭敬敬递给江罄,说道:“这是我们公子让我们交给您的。”
      江罄接过信,也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在忠义面前拆开了信,只见白色锦布下的泛黄的信封上有黑红色的印迹,江罄放在鼻下闻了闻,是血,中毒后的血迹。
      江罄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向忠义询问什么,又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白纸,打开一看,纸上只写着六个字“师哥,我需要你。”
      江罄看完字思索了一下,才抬头问忠义:“文宇发生了什么事?”
      忠义想起公子与他们说对面前人的任何提问都要要实话实说,也就没有隐瞒。
      忠回道:“前些天,公子在路上遇了刺,虽然我与义没有去,但那时的场面莫邪与我们说过,那刺客很厉害,公子身边带了三十个亲侍,只剩下莫邪,莫邪说公子只伤了手……”
      忠回想到公子用纱布缠着的手与更加苍白的脸色,道:“但我们认为莫邪隐瞒了公子的伤势。公子虽然向来都身体不佳,但也只是咳得重些,身体弱了些。可现在,身体更加虚弱,脸色更加苍白,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文宇他平时身体不好?”江罄细细听罢,抬头突然问道。
      忠疑惑得看了一眼江罄:“是啊,公子他常年体弱多病,从来药不离口。”
      义虽然不说一句话,只是垂目喝着茶,此时却也抬头看着江罄脸上那有疑虑的表情,义心中不解他为何有这样的表情,也道:“自我十三岁跟随了公子,就没见过公子的身体有几天好的。”
      江罄目光盯着桌上的茶杯,久久默不作声,久到杯中的茶已经凉透。忠义也没打扰江罄,安静得坐等着。
      忽听屋外有一声鸟鸣,江罄才拉回思绪,他抬起头看了看忠义,只道:“天不早了,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说完便起身走了,只留下忠义二人。
      江罄此刻该做饭了,但现下他静不下心来做饭,虽然脸上还如往常神色。
      他想起多年前的藏药谷中,除了他与师父,还有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那孩子就是他的师弟,顾文宇。那时,顾文宇因为身中恶毒,确实体弱,但来的第一年,那毒就被清了,可现在他又发生了什么……
      天色不知不觉被阴云遮着,暗淡了下来,又有狂风吹起,吹得药屋未关紧的门吱呀作响。江罄端着可口的饭菜推开药屋的门,但眼前的一幕让江罄一时愣在门口,他看见青莲瘫坐在一堆书中间,一副神情木讷,失魂落魄的模样。
      “师父?”江罄叫道。
      青莲听到江罄的声音后,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徒弟喃喃道:“没了,全没了!”
      江罄快步走进,将端着的饭菜放到桌上,又扶师父起来:“什么没了?”
      “那些制毒的书……”
      江罄一愣,他想起来了,他刚来时曾略翻过制毒书其中一本的几页,就被书中的内容吓着了,而后师父难见得生了一次气,罚他跪在屋外一整天。他也明白师父那样做的道理,那书实在是太险恶了。师父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将其都藏在一个密室里,除了师父与他,谁都不可能进去,但现在那些书却凭空消失了。
      “我当时,就应该将它们都烧了……到底是谁?”
      青莲当时选在这样一处隐蔽的地方居住,却不是为了与外人真正隔绝,他告与所有他医治过的人,自己要去一处谷地,在那里的那里会建一处居所,凡有所求者都可以来找自己。于是,虽然藏药谷路势曲折艰险,可依然有人能找到此处并求到药。所以,在这十年期间有不少人都上过陡壁顶来到这藏药处。
      那些书就是被来过此处中的某个人偷走的。但谁能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罄儿,你出谷吧!去把那些书都毁掉……那人得了那书定不会将其随便给予,所以肯定只有寥寥几人看过,到时毁了书,将看过书的人都杀了!”
      江罄默默无语,他明白师父说这些话时没有过多思考,但他清楚,这谷外那么大,又过了那么久,那偷书的人怕是永远都找不到了。
      没过多久,青莲就冷静了下来,他坐着苦笑了一阵,笑自己的疯言疯语,一转头,他看到自己的徒弟将饭菜送了来,又想起今天谷中来了人,他问道:“今日谷中谁来了?”
      江罄抬起眼看着师父的双眼:“是从一个小镇上来的一对兄弟,为了替老母亲求药过来的。”
      青莲点点头:“老人家肯定是过不来的……”
      “师父,我想出谷。”
      青莲闭着眼叹了口气,再次睁开双眼,已是一双能洞悉一切的利眸,他说道:“出谷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一不能去报仇,二不能去找顾文宇。答应了这两件事我就让你走。”青莲细细打量着自己徒儿脸上的表情,只见江罄脸上波澜不惊,连眼神也如水般平静。
      “好,我答应师父。”
      下了一夜的雨,屋外雨声分外助眠,这一夜,江罄睡得极踏实,竟比平时晚起了。
      清晨也随着蒙蒙细雨,江罄收拾好一切要带走的东西,推开了门。他有些恋旧,今日又要离开这处待了十年的地方,离开了亦师亦父的亲人,他此刻心中是痛苦的,但这种情绪在面上没有过多显露出来。
      青莲也打开了门,师徒两人就站在檐下,望着远边的天,良久没有说话。
      终于,青莲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启唇问道——
      “罄儿,你对我撒过谎吗?”
      “没有。”
      “还做那噩梦吗?”
      “很少了。”
      “罄儿,你自己多保重,离了这谷,事事都会找上你,你不会再过得如此清净了。”青莲看了一眼江罄,眼中满是无奈:“我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竟是晚了这么多年。”
      “师父,我会回来的。”
      “不要回来,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你该带着他们出谷了。”
      忠义从西侧屋中推门而出,青莲转身回到屋中,紧紧关上了门,将三人留在了屋外。
      青莲没有等到江罄的告别,他也不想要自己徒儿的告别,他坐在窗前,看着江罄的身影越来越远,思绪一瞬回到十年前,那时的江罄,瞪着倔犟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中还带着泪。
      但那种倔犟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死。那孩子是怕死的,否则也不会哭了。
      但现在,青莲感知到江罄这十年的性情变化,那孩子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一切。
      “难道罄儿真以为骗得过我?”青莲朝着空气中轻轻说道。但你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这以后是福是祸都要自己担着了。
      出谷的路因下了一夜的雨变得越加难走,好在江罄对藏药谷的道路十分熟悉,他带着忠义二人出谷,也就用了两三个时辰。
      忠义骑着上等的良驹赶了小三天的的路才到达藏药谷,若是现在徒步往回走定不知要走多长时间,好在忠义来时留意了路过的村镇和休息的客栈,两人带着江罄去就近的客栈休息上一晚,再买上三匹马,好早日回府。
      江罄其实也知道这谷的附近有些什么村镇,他经常会随着师父四处走走,只是这次出来是自由了些,他一路未说话,只享受着他安逸的心境,随时看看谷外四周的景色。
      这一走就到了日落,天色随着西边一丝残光落下,终于暗了下来。就在忠义累极时,一盏红色灯笼为他们指引了方向,那正是一处客栈。
      江罄眼力极佳,早早就看到那诡异的红色灯笼,呼吸一紧,心脏猛得缩起来,不安了起来。
      客栈只是普通的客栈,大堂里只坐着三桌人,都埋头吃着自己的饭菜,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们半点,江罄看了看亮堂的大厅,心下才稍稍安了些。忠义点了饭菜,三人颇有默契得一句话没说,吃完上了楼各自回了屋就休息下了。
      江罄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看似是睡着了,其实他此时最清醒,当他看到客栈挂的红灯笼,不由自主得想到了小时的大火,然后又想到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小孩,江罄看不清那孩子的脸面,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弟弟。在自己还未做出一点反应时,弟弟竟毫不犹豫得转过身,投入身后的大火中……
      然后身后又传来自己弟弟的声音,他转身就想抱住自己的弟弟,可刚伸出一只手,弟弟又一次投身火海中。
      只是这次弟弟没有瞬时消失在火海中,他听到弟弟用稚嫩的童声,笑着对他说:“哥哥,我就在这里,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每每江罄梦到此处就会惊醒,这时虽没睡着,但额上已经冒出几颗冷汗,放在两侧的手也紧握成拳头。
      江罄心中对于自己的弟弟,是深深的自责“若当时,若当时……”
      “唉。”江罄叹了口气,并没有再往下想。
      他睁开眼,见到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屋中,此时屋中正朦朦胧胧白色一片,这才扫去他一丝忧愁,不时,困意袭来,闻着枕边师父予他特制的安神香,终于昏昏睡了过去。
      这一晚,江罄做了一个很温柔的梦,月光照亮一座湖中亭,亭中坐着他与顾文宇,两人各饮一杯酒赏着月,就像他们小时那样。
      江罄转头看了看并排坐着的顾文宇,目光下移停留在顾文宇受伤的手上,轻声问道:“还痛吗?”
      顾文宇笑了笑回答道:“不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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