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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我就是看那个老头不顺眼 ...

  •   原著向be,贝锦仪视角,微gl

      守宫砂的实情,我是知道的。当年师姐在凤阳不告而别,全仗着丁敏君在师父跟前嚼舌根,这事才算真正暴露。
      其实,师姐那时已然是选定的掌门人,师父又怎会在意那一点朱砂?
      但那天在少林寺,我是故意那样说的。
      因为我就是看那个姓杨的老头不顺眼。
      但我从来不能、也不敢那样当面称呼他,相反,每次遇见他时,我们都得跟着周掌门,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杨左使”。每次打过照面,我就悄悄背过身去,啐他一口,心里仍要骂他一声臭老头。
      老头今年也有五六十岁了,但不知他用了什么驻颜邪术,看上去仍像三四十岁的模样。除了鬓边有些花白,容貌也算俊雅绝伦。美中不足的是,可能练功练的入了魔,总是瘫着一张脸,眼睛也不正着长,沉默时总爱摸着他那稀松的胡须,斜着眼睛看人,古怪的很。
      我不得不感慨世风日下,如今的年轻姑娘就偏爱他那个调调儿。新来的那两个小师妹一见着他就脸红,昨夜熄了灯还躲在被窝里咬耳朵,嚷嚷着什么“不愧是逍遥二仙”云云,亲热得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我冷哼一声,翻了个身。昨天白天还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今天为了个美男子就能好得蜜里调油。现在的师门情谊真是不堪一击,一点都不如当年的我和我师姐。
      想到师姐,我眼眶又热了。
      都是因为这个道貌岸然的臭老头。要是没有他,兴许师姐现在还能捏捏我的脸,说,仪妹,“飘雪穿云掌”第三式,你又使错了。
      师姐从川西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当年懵懂的我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师姐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水灵与妩媚,让人愈发地想亲近。后来看着同龄的师姐妹们纷纷嫁人,我才渐渐懂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与粲然绽放的娇花,是两种不同的风情。
      但是师姐渐渐不爱笑了,闲暇时也不找我玩闹,总是一个人站在山头上,望着西北方出神,我唤她一声,她转过头来,泪痕未干。
      情况更糟糕一点儿时,她饭也吃不下,练功练得正酣,竟控制不住地干呕。我轻轻顺着她的背,见她呕得连眼泪都逼了出来,心里难受,也跟着掉眼泪。这才过了一个夏天,师姐怎么瘦的这样厉害?
      我红着眼,气忿忿地问她:“师姐,是不是姐夫欺负你了?我上武当给你讨说法去。”
      她冲我摆了摆手,什么话也不说。我仍是不罢休:“定是姐夫待你不好,惹你伤心了。我这就告诉师父去,让她给你撑腰。”
      师姐一把将我揽在怀里,馨香沁鼻,我登时安静下来。她摸着我的发旋,轻笑道:“傻妹妹,等你以后嫁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抬头望着她,都说女子在谈论婚嫁之事时,是说不尽的欢喜娇羞,而师姐的双眸里,却蕴着化不开的愁思。
      心里一酸,我又将头埋在她的怀里,闷声道:“我才不嫁人呢。”
      再后来,师姐变得神出鬼没。先是在甘州失踪了数月,惹得师父大怒。回来之后,又总是时不时地消失一阵。为此师父罚了师姐好几次,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我心里也替师姐着急,但师姐从不为自己辩驳,在郭师祖像前跪了一夜,腰背依然挺拔。我偷偷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馒头,哭道:“师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不答,怜爱地看着我,就像我刚入门时的那样。她说:“仪妹,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下山去凤阳时已经快入冬了,我还没等来峨嵋的第一场雪,临行前忽又起了兴致,闹着要酒喝。俗家弟子不是不可以沾酒肉荤腥,不过是得背着师父和静玄大师姐偷偷沾。师姐拗不过我,酿了两坛,埋在后山的桃树下,说等来年春天桃花开了,她再陪我喝。
      那是师姐第一次对我食言。
      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已成了农妇扮相,身子愈发瘦弱了,背后还跟着个乌眼小姑娘。她说,那是她女儿,爸爸姓杨,单名一个逍字。和武当的殷师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在蝴蝶谷,那是我们的重逢,结果因为那个老头,成了我们的永别。
      以往都是师姐上武当山。但从那之后,上武当山成了件难办的差事。
      难办的差事,都给了我。
      我很怕遇上殷师哥,每每殷师哥见了我,都拖着我让我多呆一会。呆在那儿也无事可做,殷师哥就这么对着我,一哭就是好半天。有时我实在瞧不过眼,心想一个男儿家怎么也有那么多眼泪。师姐走了,我都不再流泪了,他与师姐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的如此拿不起放不下。
      念及于此,我只能愤怒。
      都是那个老头。要不是他强取豪夺,师姐便能嫁给殷师哥,做一对神仙眷侣,一生平安顺遂;殷师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浑浑噩噩;要不是他始乱终弃,师姐也不至于背弃师门,偷偷产子,终日流离,孤苦伶仃;师父......师父也不会将师姐一掌打死了。
      我恨那个老头。因为我无法恨我的师父和殷师哥。
      殷师哥的眼泪总是止不住。我只能给他递上帕子,告诉他快了。
      围攻光明顶的日子快到了,除掉那个罪魁祸首,咱们兴许就都能解脱了。

      师姐走后,我也曾偷偷打听那个小姑娘的下落。只是时局动荡,一个小女孩失了庇佑,多半是凶多吉少。于是我也只能每天多烧一炷香,祈求师姐的女儿能够平安。
      我没想到,在光明顶上,我还能再见到当年那个大眼睛小女孩。
      光明顶上人真多啊。我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极目远眺,想看一看害了师姐的老头,看看他如今是甚么模样,这些年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刀光剑影间,我瞧不清他的神色。殷师哥却先提剑冲了过去,老头身边窜出了个妙龄少女,挡在他面前——那是师姐的女儿,口口声声说是老贼尼害了她妈妈。
      那模样身段,分明是当年的师姐。
      泪眼模糊间,我依稀看见殷师哥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像是迷了路的孩子,满腔的恨意突然失去了归宿。我想,傻子,仇人只能是一个,就是你身后的老头。若是旁人可以恨,我们又何必苦撑着上光明顶呢。
      所以,我只恨对面的老头,我更加恨对面的老头。因为他,师父上了光明顶,对着全天下人公开那段丑事,让师姐身败名裂。
      师姐的女儿,如同她娘一样一腔孤勇,执意要将那个老头护在身后,对着全武林的人宣战:
      “我叫杨不悔。妈妈说:这件事她永远也不后悔。”
      我擦了擦眼睛,想去看她身后老头的神情,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光明顶果真是个鬼地方,总有风沙迷住眼。
      能有人不惜用生命护着你、爱着你,老头,你一定很得意吧。

      师父从万安寺一跃而下,峨嵋有了第四代掌门人。少林寺方丈主张与明教冰释前嫌,荒郊野岭处,大伙一笑泯恩仇。听张教主说,他六叔娶了师姐的女儿。哭了半辈子的男人,终于不再轻易落泪,迎来了他的春天。
      我们一把火烧了师父的遗体。浓烟扑在我脸上,面颊被熏得发烫。我朝着火光拜了下去,心里却是一片迷茫。师父死了,仇人换了对象,往昔的恨,就只能这样付之一炬了。
      明教的人也来祭拜我师父。我站在一旁,偷偷去看老头。他没有去祭拜,和我一样,离人群很远。这回他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不知为何,我仍觉得他离我很远,我仍然看不清他——他的周身,似乎总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老头抬头凝望着天,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不是,也在想我师姐?
      奇怪的很,我为什么要用“也”。

      真是天助我也,在少林寺那日,我终于得了个接触老头的机会。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知道师姐在他心里的位置,一直想知道,再次提起师姐时,老头会作何反应,在他心中,是否对师姐有过一丝的愧疚和忏悔。种种心思在我心里积压经年,已成了执念。
      于是,借着还周掌门清白的机会,我提到了师姐。
      我设想过无数个这样的场景,我想过老头或许会神色窘迫但强装镇定,又或许云淡风轻一笑了之。
      但我从未想过,我只是说了句“纪师姐”,老头就落了泪。
      当然,老头是要面子的老头,他不像殷师哥那样,动不动就长泪沾襟。他悄没声地转过头去,用衣袖抹泪。安静小心得如同不在场一般。
      我很想笑一笑他,说,喂,杨老头,瞧瞧你身边的女婿,十几年的光景,他都不再哭了,你怎么反倒哭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不知怎的,我的指尖也湿了。
      我很想继续恨着老头,很想日子仍有个盼头。可我看着他,为甚么也跟着落泪,为甚么会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呢?
      老头真的不顺眼。

      原以为,我与老头的交集自少林寺便了结了。这一年,天下换了姓,江湖再无明教,峨嵋也已经留不下我这样资质平平的老人了。我得了周掌门的允许,挖出后山桃树下的那两坛酒,下了山。
      我要去蝴蝶谷陪我师姐了。一晃二十余年,师姐的坟头怕是已经长满青草了吧。
      万没想到,师姐的坟前干干净净,原先简陋的墓碑被人重新拓过,碑上写着“爱妻纪晓芙之墓”,碑前新添着些贡品,坟旁还栽了株桃树,花开得极好极旺。
      坟后十丈处有个菜圃,菜圃后有三间茅舍,除此之外,再无人烟。我走上前去,见一个耕夫模样的人正弯腰锄地。听闻人声,那人抬起头,掀了掀斗笠——正是我看不顺眼的老头。
      老头见了我,也不惊讶,十分自然地朝我一笑,亲切得仿若我是他多年的知交好友:“你是贝锦仪贝女侠吧?”
      我一惊,客套话也忘了说,只道:“你怎么知道我?”
      或许是卸甲归田的缘故,老头此刻的笑容格外质朴:“自我住进这蝴蝶谷,除了我女儿女婿,就你一个访客。晓芙向我提起过你,你是她最要好的小师妹。”
      一口一个“晓芙”,好像真和我师姐做了一世夫妻一般。
      我撇了撇嘴,并不接话。他带我进了屋,刚拿起茶壶,我提了酒放在桌上,直截了当道:“喝一杯?”
      老头是个爽快人,随即拿了两个酒碗来。咱二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闷酒,谁也不说话。
      倏然,我将碗一搁,话头起得毫不讲理。我竟和我看不顺眼的老头,絮叨起我和师姐在峨嵋的日子来。
      “我是五岁进的峨嵋,师姐大我三岁。自入门时,便是她一直带着我。即便是下山办事,通常也是咱们两个一道儿。”我与她有十多年的情谊,你与她才相处了多久?
      “在峨嵋山上,我都是与她同吃同住的。年轻时我比较贪玩一些,每每闯了祸,师姐都替我担着。后来我过意不去,想找师父领罚,师姐就拦着我说:你欠的账我都记着呢,等下次我犯了错,你再替我还回来。唉,其实师姐做事稳重,从来没犯过错......”我与师姐朝夕相处,师姐处处护着我、体贴我,她对你也能如此么?
      “师姐什么心事都会和我分享。被师父批评了她便找我诉苦,被师父称赞了她也说与我听,我们同乐。我们下山办事,往往会在街市上逗留很久,她给我买我心仪的首饰,我给她买她爱吃的点心........”我参与了师姐几乎全部的人生,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些你也能做到么?
      ...........
      老头小口嘬着酒,一脸恬淡,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上一句“正是如此”、“果真是晓芙”。
      语气寻常得,好像晓芙就在他身边坐着一样。
      我突然就泄了气。闭了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逼出了我心底最深的怨气。我恨他,也怨他,持续经年,其实也只不过想当面问老头一句为甚么。
      为甚么你得到了师姐,最后又放了手?你任她孤身一人回峨嵋,就从未料想过她的师父会如何对她么?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这里的菜,长得很不错。”
      老头又笑了,从光明左使变成了耕夫,他好像有无穷无尽的欢喜。他把玩着酒碗,慢悠悠地说:“反正这里荒着,我种些菜,倒热闹些,她也喜欢。”
      我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笑容,惊觉老头如今真的成了老头,眼角有了沟壑,胡子也半白了。我拎起酒坛再给自己添上一碗,瞧见我的手背已经皱皮,青筋也突起了几条,像极了树根。
      是这样啊,原来我也老了。
      深眠的痛苦猛然惊醒,我的脑袋一阵眩晕。我终于愿意想起,师姐走后的每个午夜,我从无数个梦魇中哭着醒来,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为甚么当时要在一旁观望,为甚么不随着师父一起奔上那个山坡,难道我从未料想过我的师父,会亲手打死徒弟么?
      煦风微熏,送来阵阵蔬果的清香,不远处的鸟啼声清脆婉转。窗外是又一年花开,武林纷纷涌进了年轻的人才,江山又一次更新换代,生命被一次又一次地延续,不断加入新的轮回;
      窗内,只有两个未亡人,蹉跎了有限的人生。
      我与老头碰了碰碗,终于明白,那一句为甚么,已经不重要了。
      人活着,答案才有意义。

      一坛酒见了底,老头要开第二坛,我摁住他的手,说:“我想和师姐单独喝几杯。”
      他点点头,目送着我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又叫住我,倚在门框上,面色和蔼得如同我的亲姐夫,说:“以后常来。”
      我只是沉默,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来了。
      我坐在师姐坟前,半坛子酒浇在地上,将经年累月的心事娓娓道来。
      “师姐,你的酒已经酿好了,我给你带来了。我们说好一起喝酒,这一杯迟了二十多年。”
      “师姐,你说你爱看峨嵋的雪景。你走后的每一年冬天,我都留在峨嵋,每一场雪,我都替你看着。”
      “师姐,这二十多年我每天都在做梦,可从来没梦见过你。是不是老头天天霸占着着你,都不让你回峨嵋来瞧一瞧小师妹。”
      “我从未想过我会比你多苟活了些年岁。师姐,自你走后,我时常在想,死未必是件坏事,活着也未必是件好事。终归人生一世,总是忧多乐少。只是不知,等我百年之后,又有谁来葬我.......”
      风卷起了我的衣袖,一朵桃花落在了我的手臂上,衬着那一点朱砂,愈发红艳。
      我最后想起的,仍是我刚入峨嵋时的光景。那时我不喜欢手臂上新点的朱砂,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师姐便从后山摘来一朵桃花,别在我耳后。她将铜镜照在我面前,举着我的手臂,莞尔一笑,眸色温柔如水:
      “‘人面桃花相映红’,仪妹,只有最漂亮的姑娘,才能点上这枚朱砂。”
      那是我人生中学会的第一首诗。我看着眼前纷乱的桃花,轻声唱了出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师姐,有一句话,我之前便不敢说,如今,也没必要再说了。
      我的守宫砂,一直都为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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