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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How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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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愣头小子当真狗屁不通,看中了你,坦白便是,说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借口作甚?”洞外,雪仍旧淅淅簌簌地下着,杏谷一片银装素裹;洞内,篝火哔哔剥剥地烧着,阿彻早已躲进毯子里沉沉睡去。已至夤夜,业婆婆坐在石床上,兴致极高,仍催促晓芙继续讲下去。她和她那情郎分分合合的故事,婆婆已听了无数若干次,可隐居杏谷,相依为命的阿彻又是个哑巴,大半辈子便是在这谷里自言自语,如今偶得了晓芙这么一个访客,婆婆便日日缠着她说故事;同一段故事,说上十遍,晓芙自是不会腻的,但婆婆也仍听得津津有味,还总不忘点评一二。
晓芙不禁莞尔,替她情郎辨白道:“婆婆,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他要是直接......说那样的话,我非但不信,只怕也被他吓跑了。”业婆婆嘿嘿怪笑,摇头道:“我看不然,小妮子心里必定欢喜得紧。”晓芙奇道:“婆婆,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明明......明明......”支吾了半天,当时存的心思,竟也辩出来。业婆婆接口道:“你若是真害怕,嘿嘿,早在他跟上你的时候,你就忍耐不住,嗯....多半见第一面就剑拔弩张了,何以你任由他尾随了一整天,那定是乐在其中了。哈哈,好玩好玩!”晓芙素知她脾气怪诞,也不如何恼怒,只是小声争辩道:“没有的事,怎么会呢......”业婆婆不理睬,双掌一拍,摇头晃脑道:“哼哼,痴男痴女,我见得多了。往往是一个儿假装无意,暗地里却小心试探,一个儿假装不肯,心里却期盼得紧。你来我往,拉拉扯扯,斗上几个回合,才能将这窗户纸捅破,烦也烦死啦!”
晓芙听完,也有片刻的困惑,心道:我当真从一开始就爱上大哥了么?若非如此,我又是何时心仪于他的呢?——其实她从没想过这些。认定一件事,便不会再回头了,起因又何必深究呢?
业婆婆又问:“后来如何?”
晓芙笑道:“后来....后来他硬要我和他打赌——”
一个男子穷追姑娘不舍,打了一架,姑娘死了,那么他多半是在寻仇;一个男子穷追姑娘不舍,百般示好,送上贴身信物,那么他多半是为了俘获芳心;但他若什么都不送,只夸她长得好看,要同她睡觉,那又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淫贼。
然而,倘若一个男子穷追姑娘不舍,百般示好,又打了一架,最后只为教她武功,那么这个男子绝非旁人,正是杨逍。
每当晓芙以为自己能揣摩出此人意图时,这人总有些颠三倒四的举动让她更加费解,便更不敢再招惹他,仍是恭恭敬敬道:“正派弟子,不敢领教贵教高招。”言下之意,你们邪派武功,峨嵋子弟不屑领略。杨逍皱一皱眉,叹道:“原以为姑娘能一视同仁,与那些自视甚高的正派人士是不同的,原来也不能免俗。”晓芙扁了扁嘴,声音高了几分:“小女子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封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白大哥也是光明磊落之人,他们虽堕入.....这个.....贵教,却也不失为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并不像你.......”她自已将这些魔教人物划分成好坏两类,杨逍凭其诡秘行径有幸跻身于后者。话至此处,晓芙心念电转,心想这人颇为狡狯,怕是在有意激怒自己,万不可再着了他的道,遂急忙改口道:“不错,小女子正是这等庸俗之人,不足一道,阁下一时看走了眼,这便去吧。”
杨逍面不改色,微微颔首,问道:“既这么说,姑娘是决计不肯跟了我去了?”晓芙点头道:“决计不肯。”杨逍又道:“永不后悔?”开心还来不及,哪来的后悔?晓芙仍道:“绝不后悔。”
他一声长叹,沉默了半晌,转而又是嬉皮笑脸,说道:“你不随我,我却不会放了你。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无一例外。”眼见着纪姑娘一张秀丽的脸蛋惊惧密布,他变本加厉道:“你若是就此回峨嵋去,我顺便跟着你上山,拜会拜会你师父。唔.......如今峨嵋派当家的是谁?是叫甚么甚么灭绝师太么.........”摆明着在威胁,姑娘果然说话都不利索了,声音也带着颤抖:“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你干么要搅我师父清修?”他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端起身子,轻咳一声,复又体贴起来,说道:“姑娘既这么心不甘、情不愿,整天对我摆脸色,我跟着也好没意思。不如这样,姑娘同我打一个赌,我要是输了,立时放姑娘走,从此躲得远远的,与姑娘死生不复相见,如何?”顿了顿,添道:“自然,姑娘尽可放心行走江湖。若是哪天师命难违,恰好到了在下的地界,不得不见之时,在下眉头都不皱一下,立时自剜双目。”
晓芙见他语气诚恳,说话又不给自己留半条退路,神色略有缓和,但仍是将信将疑道:“你武功高强,诡计多端,我不跟你赌。”杨逍哈哈一笑,说道:“左右就这么两条路,与我赌一赌,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与我赌,你怕是一辈子也不得安生。我若是姑娘,这时便爽快答应了。”话很无赖,说得却是理直气壮,晓芙只沉吟,还是游移不定。他见状又道:“实话与姑娘说,在下赌运奇差,曾与我那兄弟打了一十九次赌,只赢过三回,从各地搜罗来的好酒,都输了个精光........唉!不赌也好,不赌最妙!姑娘必赢无疑了,我何苦自毁长城......”晓芙忍不住扑哧一笑,又急忙收敛了神色,叫道:“赌就赌。倘若你赢了,那又如何?”
杨逍笑道:“那可容易得很。我若侥幸赢了,姑娘只须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晓芙冷哼一声,道:“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这种事我也要答应你么?”杨逍亦是冷哼一声,说道:“姑娘未免把我瞧小了。自然是不违背道义之事。”
晓芙微微沉吟,朗声道:“好,我暂且信你。咱们赌甚么?”
杨逍环顾四周,略加思索,拾起晓芙适才飞脱出手的那一把剑,示与她道:“咱们就赌姑娘这口剑。如果在明天天亮之前,我能在你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剑归还于你,便算我赢,如何?”
晓芙沉思片刻,猜想他又藏了甚么诡计在里头,只一会儿,知道自己的智力跟这个魔头比起来实在差的太远,不必徒伤脑筋,便豁了出去,一口答应。话音未落,杨逍便已携了宝剑闪身而退。只见穹庐四野,他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晓芙双目微闭,将情势梳理了一番,料想他多半会在夜深人静时下手。若自己歇在野外,四下空旷,目力有限,他极易占着便宜。不若照常投店,空间窄小密闭不提,她大可借着灯火观察敌情,左不过一夜的光景,自己便一夜不眠,谅他也不能怎样。
当晚便照此做了。房内彻夜通明,纪晓芙悬于房梁,房内情景便一览无余,稍有异动,自己立时便能发现。只叹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万没想过会像今夜这般大行离奇之事,这自是杨逍的功劳了,言念及此,一声苦笑,仍是瞪大了双眼,眨也不敢眨一下,似乎自己一阖目,就让那人钻了空子。如此煎熬了一夜,眼眶都熬红了,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屋内唯有烛火摇曳,就是连那床幔也未曾掀动半分。眼见晨光熹微,她从房顶跳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听得门外“笃笃笃”三下,却无人发声,晓芙打开房门,果不其然,正是杨逍。晓芙难得面带微笑,抢白道:“你输了,这便去吧。”杨逍双臂微举,两手空空,奇道:“昨日在下明明完璧归赵,何以姑娘要与我赖账?”晓芙急道:“胡说八道!你若是真还我了,为甚么我现在还见它不到?”杨逍敲敲脑门,故作惊讶道:“姑娘真可冤枉我了,昨晚在姑娘进房之前,我早已将剑搁在床头,姑娘一歇下便能瞧见。”他瞅着她憔悴的面容,“噫”了一声,恍然道:“难不成姑娘一夜未眠?”抬头望望房顶,又打量她一眼,“睡在房梁上,定比睡在床上大大地有好处。”晓芙摔开床幔,取了自己的剑,见他面有戏谑,才知道昨夜光顾着防他,结果却由他将自己这副狼狈样看得一干二净;又想此人当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行踪难辨不说,自己从投店到进房不过一忽儿的时间,此人就已完成一进一出,不着痕迹,实乃当世罕见的高手。她随即恍然大悟,明面上是个赌局,实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从自己见到他的那刻起,就注定是他的掌中之物了。可是,这同时又是自己选的,除了自食其果,别无他法。
即便如此,晓芙仍是羞恼,嘴硬道:“你使诈,做不得数......”最后一字才吐出半音,倏地身子一僵,他已点中她三处要穴,揽过她的身子横抱于怀,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她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他,一直瞪到眼睛发涩,他都只是笑,不理会她一眼。走出客栈,灼日高照,烈如尖刀。杨逍轻轻用衣袖遮住她的脸庞,这才柔声道:“我要姑娘兑现诺言,在我身边耽一个月。”见她只眨了下眼,两腮鼓起,有口难言,便也满意地冲她眨眨眼,笑道:“答应我了?好得很,这回总算对我没意见了。”又点了她的睡穴,温言道:“两夜都没休息好,小憩一会罢。”
无人应声,怀中的姑娘合了上眼,不多时已沉沉睡去。闹了两三天,她这会儿却是温顺得很,杨逍感受着怀中的起伏,低头凝视,只见她睫毛微微颤动,无声无息地拨弄着他的心弦。他轻轻一笑,又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穿过几条长街,行至一处陋巷,巷子尽头有竹丛森森。杨逍抱着晓芙缓步踏进竹丛,只见身前有几间小舍,均由粗竹搭成,清凉宁静,雅致天然,将熙攘统统隔绝。此处原为总坛与川西分舵的联络据点,说起来当初也是由他选址,颇有大隐于市的意味。自总坛分崩离析,五散人、五行旗与白眉鹰王分占各地明教支坛,逐渐形成割据之局面,这些联络据点便荒置了下来。
待晓芙悠悠醒转,已是傍晚时分,周身穴道业已自行解开。她睁开眼睛,四下环顾,只见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室内桌椅几榻,无一不是竹制。此时灵台不甚清明,听得有人喜道:“你醒啦?”寻声望去,依稀是杨逍,她一个激灵弹起身子,神色戒备地望着他,说道:“这是哪里?”杨逍无视她的眼神,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遵守赌约便是。”她不答,只是转过头去。杨逍叹了叹气,道:“桌上有饭菜,你用一些吧。”言毕,转身便要出门。
晓芙蓦地唤住他的背影,觉得此事实在难以措辞,沉默良久,才道:“家父做主,我早与武当殷六.....六哥有婚约在先。武当七侠情逾兄弟,倘若.....倘若六哥被欺辱了,他们师兄弟绝不会善罢甘休......”言下之意,如若杨逍对自己行为不端,便是同时得罪了峨嵋与武当两大派。眼见杨逍身形一僵,接着双肩微沉,冷笑三声,说道:“大丈夫言出必行,我既说是不违背侠义道,自然将姑娘当成了朋友,以礼相待了。”往前走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大声说道:“武当除了张真人,剩下那些个不成话的,我从不放在眼里。哼哼,想取我性命,你们六大派齐上也无妨,杨某何惧?”说罢,摔门而去。
他未必瞧不起,也未必不惧,人在盛怒下的言语,如何能作数。那时他并不知道,那种盛怒能滴血,血沃之处,将孕育出他一辈子的隐痛。
胡乱吃了些,身子乏力得很,仍是躺回床上歇着。未来的这一个月兴许充满了变数,但不知怎的,她心里倒不如何害怕,内心深处似乎一直有一种声音,说着,他是好人。她侧过身,头脑中无数人影闪现,有师父,有殷六哥,后来是封不比,是白龟寿,当然,出现最多的还是杨逍。她想,他方才是不是生气了,但又是为了什么呢?摇一摇头,暗骂自己,纪晓芙,你还是多担心师父会不会生气吧。转身又平躺过来,盯着屋顶,耳畔回响着师父的教诲:“遇见邪魔外道,格杀无赦!”谁是邪魔外道呢,师父好像专指明教,可青城派显然也是。转念再想,难道魔教里就没有好人么?封不比身处险境也不忘出手相助,这当然是侠义之辈;白龟寿自身难保却仍愿意将性命托付于自己,确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杨逍么,哼,他还有待观望.....比起阴阳怪气的丁师姐,她倒是更乐意与这些人相处......猛地一敲脑门,想起师门第六戒:戒心向外人,倒反师门。将这些话告诉师父,师父定会大大地生气,急火攻心,没的将自己一掌打死。言念及此,冷汗涔涔,赶忙闭上了眼,不敢再多想了。将睡未睡之际,她不自觉一笑,好像瞌睡虫正在笑话自己,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自己行的端做的正,师父怎会不明事理不辨是非?
在竹舍的这一个月,开端并不怎么美好。初时,晓芙行坐间一直握着藏于腰间的匕首,睡梦中也不松开,只想着杨逍一旦兽性大发,自己无力抵抗,只有自戕以全六哥清名了。哪知杨逍也不与她接触,除了硬要她和自己同桌吃饭外,白日里多半将自己关在房内,有时也整日整日地外出,归来时手上总多了许多典籍书册,也毫不担心她是否会出逃,似乎并没什么旁的心思。数日一过,晓芙戒备之心尽消。
这日晓芙起了个大早,原来想着自己不在峨嵋,功课却不能荒疏了。趁着早凉,提剑练了一套柳絮剑法。最后一式使毕,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正待再练,身后冷不防地响起杨逍的声音:“狠辣有余,机变不足。”晓芙又惊又恼,转身道:“你又要好为人师了么?哼,你们邪派武功,我说什么也不学。”
杨逍哈哈一笑,说道:“天下武功,殊途同归,分什么武当峨嵋、正派邪派?好,今日我便以峨嵋武功教你,瞧好了——”说话间,已从地上了捡了一把石子,手腕急转,一粒已然发出,来势既快且猛,直指晓芙右肩,嘴里还喊着:“分花拂柳。”正是柳絮剑法中的一招。
晓芙未作他想,斜身急退,反手举剑上挑,使的是金顶九式第一式。哪知第一粒石子还未飞到,第二粒已然先至,攻向下盘,却又是截剑式中的一招,晓芙急跃出去,右臂挥下直削,仍是金顶九式中的招数。然而第二粒石子被击落之时,第三粒已打中她的右臂。她浑身一震,剑飞脱出手。
晓芙轻抚右臂,心下只有好奇,思忖方才三招,招招只守不攻,招招都措手不及,似乎每一出手都能被他料出意图。不假思索地问道:“这其中有什么道理?”
杨逍双手负于身后,娓娓道来:“与人斗武,要义都在‘破招’二字。你出一招,敌人就出另一招来破。一招一招分开来使,自会轻易给人瞧出破绽。适才你金顶九式第一式使出,紧接着应该使‘琵琶别抱’,不仅破了第二粒石子,第三粒却也击不中你,你便可以抢占先机。”
晓芙拾起剑,依言一试,只是这两招分属不同的剑法,出剑和脚步方位却连不到一起。杨逍见状道:“出招讲究顺势而为,你第一招剑尖朝上,难道顺势拖下来便不行吗?剑招中没这等姿式,你就不能别出心裁,随手配合么?”晓芙一点即透,立时将这两招连贯地使将出来,一气呵成。
杨逍点头道:“不错。招数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倘若你活学活使,各招浑成,如行云流水,以活招对敌人的死招,那么自是你高出一筹。”晓芙若有所悟,他又道:“你且想出五十招剑招,想方法将它们串在一起,然后全部忘记。一切须得顺势而为,行乎不得其行,止乎不得其止,不可有半点勉强。”
晓芙依言思索半晌,随即长剑一横,一招“横贯八方”便已使出,一招未使老,右臂横于胸前,剑尖趁势向右上方一勾,轻轻巧巧便使出金顶九式第七式。渐渐使得纯熟了,也不去想什么招式,长剑左削右劈,随意挥洒,不多时已将五十招一气使完。
这一遭仿若拨云见月,晓芙心中,只觉说不出地酣畅淋漓。灭绝师太课徒极严,一招一式都力求弟子做到完美,尺寸法度不能有一点偏离。有时晓芙与师姐拆招,练至酣处,她便见势自由发挥,师父见状便会立时制止纠正。日子一长,她虽剑招练得精准无比,可时时感到别扭。原来杨逍所说的顺势而为,正合了她一贯的心意。
当下杨逍又与她喂招,她得其精义,剑招源源倾泻,顷刻间已和杨逍拆了六七十招。眼见最后一粒石子攻向她的中路,此时剑横于身后,已来不及挡架,她心念如电,抬起左腿一扫,哪知石子蓄着极深内力,附于腿上,仍将她的左腿向内推了小半圈,这才坠于地面,紧接着便是一阵酸麻。
杨逍拍手喝彩道:“纪姑娘果然聪慧!以掌作剑,以腿作掌,刀剑拳脚,原没有太大区别。你能以左腿作手臂,使出截手九式中的一式,虽然有些穿凿附会,但也是学会举一反三了。只是这门功夫对内功要求极高,你年纪尚轻,功力尚浅,这招接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他接着又道:“以活招破死招,那只是第一层。招式再活,敌人终归有迹可循。但倘若你根本无招,敌人如何来破你的招式?”
晓芙愣住:“根本无招,如何可破?”
杨逍道:“要切肉,总要有肉可切;敌人要破你剑招,你总有剑招给人家破才成。上乘的武学,则是能制人而绝不能为人所制。敌人出的每一招每一式,你只须知道破法,那么一出手便能破招制敌。”
晓芙问道:“我如何才能知道破法?”
杨逍道:“这正是‘无招’最精深奇奥之处。须得招招料敌先机,敌人一出手你便知道他要攻向哪里,到得那时,不管他什么招式,也不管他何门何派、用何兵器,你时时刻刻都能先发制人,招招都能只攻不守,便能立于不败之境。”
纪晓芙一颗心砰砰乱跳,手心发热,陡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平前所未见的新天地。
杨逍叹道:“以活招破死招尚且困难,真正能臻至以无招胜有招之境界的,我一生之中也只遇见过两位。这是一门极大的学问,纪姑娘,往后的日子我再同你细说。”
自此往后十多日,纪晓芙每天都向杨逍讨教武学上的疑难。一开始还只是他听她学,待到后来竟成了她问他答。杨逍对于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独到的见解,她一开始还只是请教峨嵋派的武功,说的多了,便向他请教起各派武功的利弊与异同——她从不敢问师父这些,全因师父涉猎甚广,但总是教导她们以峨嵋为主,切不可本末倒置。而在杨逍面前,她一新耳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功力也大有长进。她原以为此人想强迫自己学邪派武功,加入魔教,未曾想他确是让自己受益良多,不觉间对他也有了几分亲近感激之意。
这日,练剑练得兴起,连饭也险些忘了吃,杨逍连唤了三声“纪姑娘”,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坐将下来,胡乱抹了把汗,腼腆一笑道:“杨大哥,你不用总叫我纪姑娘,大家都叫我晓芙,你....你便也这么叫吧。”这么一说,自然当他是朋友了。
杨逍心中一动,良久才轻轻唤了一声“晓芙”,这两个字仿佛是他向往已久的仙醪,今日终于得来一杯,每唤一声“晓芙”,便似抿了一口,登觉口齿噙香,回甘无穷。他一口接着一口,竟已有微醺之态。恍惚间看见对面的姑娘神色窘迫,问道:“你....你老是叫我名字作甚?”这才回过神来,方知刚才略有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低头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真正的酒。
一时间饭桌上有些许尴尬。晓芙瞧他饮酒用的杯子形状古怪,随口问道:“杨大哥,为甚么你每天喝酒都用不同的杯子?”杨逍接道:“因为我喝的酒不同。”晓芙奇道:“这也有讲究么?”杨逍将酒杯举到她面前,说道:“不同的剑招就有不同的招式去破,不同的酒就要用不同的酒具去喝。我昨日喝的汾酒,便用玉杯,唐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玉杯能增酒之色;今日这坛是关外白酒,酒中少了一股芳冽之气,犀角杯盛之,更为醇美,犀角杯能增酒之香。”见她似懂非懂,不作一言,干脆将杯子搁在她面前,道:“我平素珍藏的酒具不多,难得佳器盛佳酿,你尝一尝。”她正要接过,蓦地想起,这下自己不就与他共用一杯了吗,如何使得?当即推还了去,说道:“我不善饮酒,多谢你啦。”杨逍也不勉强,笑道:“不喝便不喝,原来你要做你师父的乖徒弟。”
她最不喜他这般阴阳怪气,当即回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我们素来自持自重,以维护武林秩序,哪似你们行为放肆、不加约束,做出这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来。”杨逍冷冷道:“伤天害理,倒像是你亲眼瞧见一般。”她一脱口,便已有些后悔了。连日来他们似乎都刻意回避着正邪之辨,一旦挑起,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何况杨逍对其武功多加点拨,她向来只记得住别人的好,自觉自己承了明教两份恩情,当即语气便软了几分,说道:“杨大哥,我不是说你.......不......我也不知道。我见到过封不比这样的好汉,见到过百姓对明教义军歌功颂德,但我也见到过你们杀人时毒辣乖张的手段。杨大哥,我见识短浅,还请你莫要笑我。我相信魔教里定有好人,只是在邪派里待久了,难免要被魔化.....还望....还望你早日回头是岸。”
他听到这种傻里傻气的发言,下意识地便想嘲讽,听得她语气诚恳真挚,知道她真的在为自己着想,心下感动,便耐下性子说道:“行事不正,在哪里都是邪魔。只是因为被冠上了明教二字,你们正派人士,看人就带了分偏见。”这话原是将她师父也囊括进去了,他怕她生气,随即又道:“就好比我和你,明明吃同一碗饭,喝同一壶酒,在正派眼里,你吃的就是珍馐,而我吃的就是糟粕;你喝的是琼浆,我喝的便是泔水。”这话说的忒也夸张,可是自己也没法反驳,她扑哧一笑,也不知要回些什么了。
杨逍叹道:“一个人的名声信誉,并不是门派赋予你的,凭的只是心中的信念;相反,一个门派的名声信誉,凭的却不是门户理念,却是人赋予它的。因此,人之正邪,并无派别之分;门派之别,又被人强行分成了正邪。”
晓芙道:“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贵教名声狼藉,由来已久,这其中总有些理由可循吧?就好比你,杨大哥,你这个人虽有些狡狯,但也不至于得罪我,咱们正巧又能以心交心,我才把你当好人。但是,倘若你、又或者贵教教众,得罪了其他很多很多人,那么自然声讨多过赞赏了。杨大哥,你得罪过别人没有?”
何止是有,简直多如牛毛。若在平素,他早就一声嗤笑,大方承认了。大丈夫有恩必报,有仇必报,杀戮太重又怎的?人行走江湖,不是染自己的血便是染敌人的血。这时却紧张万分,这小姑娘将师门摆在自己之前,别的倒无所谓,要是得罪过她峨嵋派的,她岂不是又得和自己翻脸。当下脑袋转的飞快,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血债”仔细筛选,奈何数目众多,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和峨嵋派有过什么纠葛,就算有,估计也是无名小卒,不足一道。
言谈间,又斟了一杯酒,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问题,说道:“人与人尚可以心交心,门派与门派间却只有利益可言。一旦皆为利往,门派名声便是个笑话。”他又换了种说法:“明教与江湖上的大多数门派观念向左,那么立足武林自然要比你们困难百倍。行事诡秘、杀戮深重也就在所难免。同样一件事,在于你们便可从宽处理,在于我们,却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注:“忍”并非忍耐之意,作“决断”、“狠心”解。)
晓芙一声叹惋,说道:“只是这样一来,贵教也难免鱼龙混杂,牵扯出越来越多的恩怨纷争来。我也不爱现在的样子,大家见面便杀,这是什么道理?这般不问是非、不辨情理,江湖便永无宁日了。”
这是一次沉重的谈话,杨逍心头常年郁积的苦闷却得到了纾解。这个姑娘,有着一双慈悲的眼睛,能抚慰世间一切的不平,亦能让他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
他轻声对她说道:“你随我来。”
她跟着他走进左边小舍,只见屋内布置虽简,但不失雅致。墙边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东首一张几案,书籍堆案盈几,晓芙随意翻看,尽是《大小明王出世经》或《旧唐书》一类经卷史籍。正中摆着一本,似是新作,杨逍示与她看,封面不着一字,翻来一看,似乎也是一本史册,里面零散记录着明教渊薮、发展与教旨一类,处处旁征博引,与耳闻的明教宛然是两个世界。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她便读了大半本。杨逍在一旁解释道:“我正着手编纂本教教史,你手中的这本还只是待完成的初稿。”
晓芙一惊,抬头问道:“这是你写的?杨大哥,你....你真厉害。”爹爹是个不通文墨的,她自小也未读过几本书,虽是潜心习武,但她向来对文人书生有几分倾慕向往,这会儿更是对杨逍多了分钦佩。
他终于讨来一个赞赏,心下十分受用,顺手取过那本书,轻抚封面,眼光却又惆怅茫然起来,喃喃道:“我若是真的厉害,焉有闲情在此撰史?”
晓芙又拿过那本教史细细翻看,见其所述多为唐宋时期惩恶扬善、为生民立命的明教英雄,文末常见一二句撰者批注,言语间流露着褒扬向往之意。倒似与正派志同道合一般,一时难以接受,又见杨逍神色郁郁,便戏谑道:“杨大哥,你想要说服我,以后偏帮你们明教,所以尽挑些好话给我看,是不是?”
杨逍却难得露出崇高之色:“史家之言,自当‘不虚美,不隐恶’,为人处世也是这般的道理,你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晓芙见他颇为郑重,便不敢再妄言,别过脸去,吐了吐舌头。杨逍接着叹道:“你一时不相信敝教曾经的光辉伟绩,也在情理之中,实是本代弟子太不成器了。往圣先贤,虽殉难身死,却终是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总好过我辈这般苟活。为争教主之位,兄弟阋墙,将本教闹得分崩离析;欲承抗元大业,终究为江湖恩怨消耗殆尽;即便义军再多,也是各自为战,终难成气候........呜呼哀哉!我身处漩涡,如何能够.......”悲愤填膺,一时语噻,深深叹了口气,取过晓芙手中的教史,翻至一页,轻诵经文,稍有平缓:“‘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哼,人生一世,有几年好活?甚么教主,甚么正邪,争来争去,争得一个虚名。百年千年,王朝尚可覆灭,一个虚名,焉有人记得?”晓芙便不由得想起她读过的为数不多的一句话:“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越想越入神了:百年生老病死,千年王朝更替,万年斗转星移。凡人于天地而言,存于一朝一夕之间,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匆匆一掠。甚么明教峨嵋、正邪之争,甚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千年之前,它们在何处?万年之后,又归何处?只觉得人生一世,凡所经历,皆为虚妄,口中只不断念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一副痴样,倒教杨逍完全平复了下来。他敲一敲她脑门,如往常那般取笑她:“不好了,这人魔怔了,快快叉出去!”晓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跺了跺脚,嗔道:“人家认真听你说话,你却还来取笑我!”他熟练地向她陪个不是,翻过一页,指给她看:“我年少无知时,也曾像你这般,差点‘放下一切、遁入空门’.....”话里仍带着调笑,见她脸色一沉,随即清一清嗓子,正色道:“其实这经文的最后两句,才是我毕生诉求。”晓芙凑上前去,念出了声:“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杨逍点头道:“不错。在有限的年岁里,能为我辈世人铲除忧患,创一世太平,那也不枉走过这一遭了。晓芙,我只想告诉你,咱们武林中人,生逢此世,甚么武林至尊、正邪相争都是小局,一身本事,该有更大的用途。只是我在一日,恩怨纠葛就不消停一日......”他及时止住话头,摇了摇脑袋,眼望窗外天地相接处,释然一笑:“自古仁人志士都力求‘三不朽’。鄙人立德无能,立功无望,嘿嘿,能撰成教史,广传于世,以达拨乱反正之效,那便勉强算是立言了。俯仰一世,有一不朽,夫复何憾?”他虽说着“夫复何憾”,可晓芙凝望着他,神色说不出的落寞郁闷,明明有着极大的遗憾,令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知怎的,她心中也跟着一酸,大起怜惜之意,轻声而又虔诚地说道:“杨大哥,你会事事顺遂的,明尊保佑你。”
当晚躺在床上,师父的教诲声却从耳畔渐渐隐去了,无数个疑问汇成江河,在晓芙的脑袋里奔腾。她开始发问,为甚么江湖要有纷争?为甚么一件武器便能成为武林至尊?为甚么总说着要驱除鞑虏,六派却无一派有所作为?一时间,只觉得这个竹巷太小、峨嵋太小、武当太小,无法容纳下她想寻求的答案,眼前蓦地出现一片极为宽广的天地。她想,要想光耀峨嵋,定要走进这片天地里去。心头不由热血澎湃。
夜已极深,左右睡不着,趁着月色正好,她走出屋外闲逛起来。信步间又来到了杨逍的书房外。他也未眠,正弹着瑶琴——说是弹,也委实不像。手指虚按着琴弦,双目紧闭,双手不住勾挑摆动,琴弦无声,心中却有一曲。烛火明灭变幻,将他的身影斜斜拉在墙上,晓芙只觉说不出的孤独寂寥,仿佛那便是他心奏之声。她隔着窗户问道:“怎么不弹出声?”他没察觉到窗外的动静,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端起胳膊,做出防御姿态,见来者是晓芙,这才放松下来,解释道:“琴声寂寂,留待知音。”她神色悻悻,实在不明这其中的雅趣,倏地想起一人,笑道:“我见过一人,倒是跟你很像。你不弹琴,是等一个知音,他却是处处弹琴,似乎在寻一个知音,只是.....”说到这里,又是愧疚,又是难过。这几日为杨逍牵制,无暇再顾及封不比的安危,耽搁这些时日,怕是自己想救也不能了,为今之计也只能完成他的托付。又问道:“杨大哥,你认得你们教里的光明左使么?我有要事相告。”
杨逍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说道:“啊呦,我竟没告诉你么?嗯,也不是什么要紧职务,想必是忘了。我便是明教光明左使,你有甚么秘密要告诉我?”
晓芙又惊又喜道:“你就是光明左使么?!那太好了,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咦?不对,不对。你既是光明左使,怎会不认得封不比?”但此时已然十分信任他,便将自己如何结识封不比,封不比如何身处险境、嘱托自己传递琴谱等事一一说了。接着走进屋去,将琴谱交给了他。
杨逍展开琴谱,只见琴谱右首竖着几列小字,似是一段陈情。开头是一句刘禹锡的诗:“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紧接着是一段缘由,大致是说自己原在汉水畔日日弹琴,混沌度世,忽有一天,一人听了他的琴声,说道:“既有鸿鹄志,何不展宏图?”他心头大震,寻声看去,只见到那人背影。后来他锲而不舍,日日寻觅这位知音,终于探知他是明教光明左使。于是自己加入明教,投在周颠门下,周颠对徒弟不甚上心,自己人微言轻,与光明左使终不得一叙。后来自己被阳教主挑中,秘派至青城派作卧底,从此山川永隔,自己终归沉寂了。志存于曲,留待杨生品鉴。
涉及教务,晓芙也不便开口问询。杨逍心下却有惭愧,阳教主在位时,事事亲力亲为,许多事务他都不甚了解,至其失踪,自然搁置。教内像封不比这样被放逐的兄弟只怕不少,可自己终究无能为力了。
再向左便是正式的琴谱。曲名由小篆写成,名为《秋兰》。他按照曲谱所示,仍是以指按捺,虚指作势,在心中弹奏起来。
晓芙见他双目紧闭,双手时而交错而动,快如闪电,时而缓缓起伏,柔若春水。鼻翼翕动,身形微摆,显是情曲相融。她虽未听见琴声,却也似在心中听见悦耳之曲。
一盏茶时分,杨逍一曲弹毕,仍凝坐于案前,心中久久不能平息。蓦地,睁开双眼,已是泪水充盈,他一声长啸,屋外竹丛沙沙作响,竹叶纷飞。
晓芙小心问询:“杨大哥,怎么了?”他摇一摇头,感慨万千:“得此不世琴曲,实乃杨某之幸。”仰头又道:“只怪杨某有眼无珠,知音既得却不自知,可恨可叹!可恨可叹!”
良久良久,他望向晓芙,眉宇间尽是留恋不舍之色。晓芙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转过头去,耳根子却也红了,这般,仍不忘问他一句怎么了。
他鼻息深重,似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解下了腰间的铁牌,摁在晓芙手上。晓芙奇道:“这是你们明教的信物么?封大哥也给了我一块一模一样的。”他假装惊奇道:“是么?拿出来我瞧瞧,兴许不同。”她依言解下封不比的铁牌,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眼疾手快地塞进自己衣袖里,打发道:“他是明教的人,这一块还是我替他收着。”接着又将手按在她手心里的那块铁牌上,说道:“这时明教的铁焰令,你且收下。这....这不是明教的信物,是我的信物,你务必收好了。”
晓芙只点头称是,依言收进自己怀内,他这才满意一笑,说道:“今天是第二十三日,明日一早,你.....你便走吧。”
晓芙措手不及,一时不敢置信道:“你.....你这就放我走么?”杨逍嘴角微扬,朝她身前凑了凑,问道:“这就舍不得我了么。”晓芙急忙往后跳开一步,大声道:“谁说的,没有的事!”他说:“你放心。我——等我救了封兄弟出来,我还会去找你。晓芙,我上峨嵋去看你,你欢不欢喜?”
她很欢喜,却是为别的:“你,你要去救封大哥?他还活着么?”杨逍有些泄气,认命道:“眼前大树堡和成都有一场仗要打,他们多半会留下他,多一份筹码。再者,封不比知道白龟寿的下落,他们更不会杀了。”她心中登时涌起一股豪气,说道:“我与你同去!”
杨逍不语,仍是凝视着她,眼神说不出的复杂。他其实既盼着她去,又盼着她别去。挣扎一番后,他终于说:“这是我们明教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晓芙,我不希望你舍身犯险,我要你活着。”说罢,头也不回,径自出门了。
说完故事已是黎明时分,余烬未熄,雪霁初晴,阿彻业已起身去寻枯柴去了。晓芙微微欠身,预备睡下,哪知业婆婆拉住了她,说道:“且将话交代了,再睡不迟。”说罢,也不待她应声,引她行至东首,衣袖轻巧一挥,岩上一块大石便被推开,原来石壁之后还有一后洞。二人走了进去,业婆婆点亮悬于壁上的火把,晓芙这才看清,这原是一间石室,正中摆着一只铁箱与两个蒲团,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业婆婆援她坐下,开口便问:“你现下身子好全了,怎么不回昆仑和你那情郎相会?”晓芙一怔,似乎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勉力笑道:“我哪也不去,就陪着婆婆。”婆婆甩开晓芙的手,怪笑三声,眼里流露着三分嘲讽:“我一个糟老太婆要甚么人陪?哼,你定是不敢去,怕你那情郎变心,不要你啦。”晓芙轻轻摇了摇头,火光荧荧,衬着她的脸庞愈发柔和淡然:“只要他过得安稳顺遂,怎样都好。”业婆婆不解,她还年轻,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人和事,该当不择手段地将他们攥在手里,怎能这般不计较自身得失呢?只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虽说痊愈了,脑子却不见得有多灵光。她摇一摇头,陷入了沉思,似乎对晓芙的未来担忧得很,一张脸好似一张面皮让人从两端揪了起来,五官都深陷进褶皱里不见了。过了许久,眼睛嘴巴才挨个从褶皱里蹦出来,仍对这个破镜重圆的结局无法上演而耿耿于怀:“你不去找他,定是觉得自己本来死了,突然活转过来,又要给他招致许多祸端,是不是?”晓芙不答,头低了下去,不住地摆弄衣角,那几乎便是承认了。婆婆得意一笑,不知怎的,又转而大笑,那是晓芙常见的讥笑,但声音尖锐凄厉,破空刺向石壁,又如离弦之箭从四方弹将回来,饶是晓芙与她相处经年,也觉得那笑声能让人流血,接着无尽的悲凉从心里奔涌而出,直催人淌出泪来——谁也不能从那笑声中辨别出情绪,它如同婆婆半黑半白的头发一般充满着矛盾与荒诞。她这样与晓芙说:“如果死亡就能消解所有业障,那会是一件多么省心的事,多么省心的事啊.......”
笑声止歇,石室安静如初,她又变回了平日里对着晓芙谆谆教诲的长辈:“晓芙,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她握住晓芙的手,掌心干燥而又温暖:“恩怨纷争不会因为你的远去而远去,却会因为你的加入而多一种走向,这不见得是件好事,但也未必是件坏事。”言谈间,她已打开那只铁箱,从中取出几条拓片来。晓芙粗略一瞥,上面绘制着各种各样的图形,有人像也有兽形,也有些仅是记号与线条,似乎是武功秘籍一类。她急忙别开脸去,不料业婆婆却笑道:“本派弟子看本派武学秘籍,有什么可害臊的?”这话说的忒也莫名其妙,自己从未拜婆婆为师不提,就连业婆婆是何许人也、师承何派她都一概不知。她心下抵触,张口便道:“婆婆,我是峨.....”话及此处,戛然而止。现在的纪晓芙又是甚么身份呢,她自嘲地笑笑,师父的那一掌,剥夺的不仅是她的武功,还有她一切的归属,现下躲在杏谷的纪晓芙,与孤魂野鬼别无二致。业婆婆冷哼一声,说道:“峨嵋派那些微末伎俩,有甚么好惦记的?你现下的本事可比他们高明得多啦,”继而示意道,“你照我平日教你调理内息的法子,运气于右掌,向这箱子空拍一下试试。”晓芙依言虚击一掌,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铁铸的箱子登时给她击垮了半边,箱内余下的医经典籍全都散落下来。她只道平日里业婆婆说她经络不通,调息只为疏理之用,何来生出这般强凶霸道的内力?她惊得呆了,话都说不出口,业婆婆却在一旁拍手称道:“好孩子,好孩子,我逍遥派的绝世神功,你已经能运用自如了。”
晓芙缓过神来,问道:“这....这是什么缘故?”业婆婆同她解释道:“你可记得,在你生产那年,我曾在你体内注入了两道真气?”晓芙点一点头,当年胎儿不足月,以致难产,若不是业婆婆运以真气助产保命,她的不悔便不能来到这个世上,这番恩德,她永不会忘。婆婆继续道:“我注入在你体内的,是本派的北冥真气,只是修炼本门内功,须得化去自身功力。当时你难产,我无暇顾及这许多,强行注入你体内,保住了你母女二人性命。但因你自身有内功,且生产时经络大乱、气血不畅,这两道真气无法周身运转,胶固于你的经络百脉之中,落下了病根。我且问你,当年你携女离开以后,是否时常感觉颤中、天枢、合谷等要穴隐隐作痛?”晓芙稍作回忆,心想果真不错。业婆婆又道:“那便是这个道理了。原先我也不知道,谁料你我缘分不止于此。”自然是指当年无忌将她葬于蝴蝶谷,不料他年幼体弱,埋得甚浅,恰逢大雨冲刷,便被前来祭拜故人的业婆婆给发现救活了。言念及此,晓芙反握住婆婆的手,眼波盈盈,向婆婆示以感激。婆婆睨了她一眼道:“我救你自有我的道理,你不用谢我,我也不会承你的情。”接着又说,“有这两道真气,原先你也活不久长,你师父的那一掌,虽震碎了你的头骨,却反倒化去了你原本的内功,打通了你的经络,以致那两道真气如脱缰野马在你体内乱窜,你一时遭不住,陷入了假死的状态,埋你的那位糊涂蛋不明其理,倒也情有可原。”这样一来,师父反倒救了自己一命,晓芙不禁唏嘘,只觉世事福祸相依,各有报应。听得婆婆说道:“我接好你的头骨,教你本门运气秘法,再以真气辅之,经年调养,终于化解你体内的内伤,现下你体内的北冥真气已能周转自如,随心而发。你既得了本派神功,长得也不赖,那真是与我逍遥派有极深的缘分了。这箱子里存留着本派上乘武学和医病之术,你若学成,恐怕在江湖上,也罕逢敌手了。嘿嘿,到时你将为难你情郎的人统统杀光,岂不快活之至?”
晓芙虽没听说过逍遥派的名号,但她两次遭受劫难,均是这位业婆婆施以援手,如今婆婆又以绝世武学相授,自觉受之有愧,仍是婉拒。不料业婆婆却说:“晓芙,你不要觉得亏欠于我,我是将本派秘传托付给你,否则逍遥派便是彻底毁在我这不肖徒孙手里了。”
她抚摸右手拇指上的七宝指环,那里似乎蕴藏着一段辛酸往事:“你知不知道曾经的江湖,有一个叫灵鹫宫的地方?唉,你怎么会知道呢?那已经是九十年前的事啦,连你师父都还没有出生。天山缥缈峰灵鹫宫,那曾是逍遥派的所在。百余年前,本派豪杰倍出,灵鹫宫正值鼎盛,凡江湖人听到本派的名号,都要礼让三分。待到后来,灵鹫宫爆发动乱,尊主之位由支派弟子夺了去,宫内天翻地覆,从此便江河日下,差得很啦。”她顺着晓芙轻柔的乌发,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曾经,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我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后来父母教人给打死了,我...我就碰到我大师哥,便跟着他上了缥缈峰。灵鹫宫里有很多师哥师姐,我是小师妹。”晓芙赞道:“婆婆入门最晚,却是同门之冠。”婆婆嘲道:“整个灵鹫宫就剩我一人,自然是同门之冠了。”晓芙轻轻“啊”了一声,面露悲悯,婆婆追着问道:“你以为本派遭受了灭门之灾,就我一人存活了下来,是不是?哼,灭门是灭门,但灵鹫宫上下,连同我所谓的师父,一共一百七十三口人,都是我杀死的。”
“本门有条规矩,武功强者为尊。因此无论你犯了什么事、得罪了哪一位,只要比武胜了,就能免去一切罪孽。位卑者觊觎高位,位尊者人人自危,因此比武时往往不择手段、痛下杀手,我便亲眼目睹过十师哥给兵器喂毒,杀死了三师哥,五脏六腑都给毒烂了。人人唯恐同门知晓了自己的实力,全都关起门来独自练功,就连灵鹫宫尊主,也就是我师父,也常年闭关不出。因此我虽入了门,但同门之中,人人都无暇顾及我,初时,我连内功心法都不知半分。”她捋一捋鬓角碎发,续道:“从前我也是很漂亮的。在宫中担惊受怕地呆了一阵,渐渐的,我发现九师哥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了,同我说话时也开始动手动脚。我知道机会来了,那天夜里,我....我便主动找上了他。哼,他孩子都同我一般大啦,可那又如何呢?我跟了他一个月,才从他嘴里套出北冥神功的两路来,嘿,这老色鬼深藏不露,原来已经能和大师哥一决高下啦。我本就没有内功,两路倒也够了。便先拿他孩子下手,接着是他老婆,又暗地里又吸了几位武功次等的师哥师姐的内功。最后趁着九师哥魂飞天外时,终于将他也杀了。如此,有时取完内功将人杀了,有时将人杀了再取内功。不多时,灵鹫宫人丁骤减,大家互相猜忌陷害,谁也不会怀疑到我这个柔弱的小师妹身上来。”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灵鹫宫人丁骤减,晓芙却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轻巧的一句里,定包含着无数残忍手段和血腥场景。业婆婆看透了她的心思,也不计较,依旧淡然道:“你想说这样一个小姑娘,手段却这般狠毒,是不是?可我不去杀人,早晚就要被旁人杀掉。命债再多,我也不后悔。一开始只为自保,后来也就收不了手了。我杀了同门,他的亲朋爱人却不会放过我,只能将他们一并杀了。武功低微的,也不消我动手,这些人往往不敢再待下去,逃出灵鹫宫,便丧命于缥缈峰的十八天险中了。只是,我空有深厚内力,却不会使用,外功更是一窍不通。最后留在宫内的几位同门,我却没把握动手了。那时,大师哥找上了我。他说....他说可怜我,要爱护我....他教我如何运气,教我更多的路数,我功力大增。他常常难过,他说他舍不得残害同门,师弟们却总想图谋他,只有我真正待他好....我不愿他难过,我想待他更好,想方设法,费了好些功夫,终于也将其余同门都杀了个干净。灵鹫宫就剩下我们二人和师父。他又和我说,师父不许同门相恋,只有我们合力将师父杀了,他做了尊主,便可光明正大地迎娶我了。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寻到后殿石室,这才知道石壁上记载着本门的精湛外功,师父内功不济,练功练岔了气,早就死了。我正要恭喜大师哥,哪知竟遭了他的暗算......”晓芙暗自叹气,心道这位大师哥明摆着借刀杀人,婆婆当年怎会迷了心窍、由他利用?但怕婆婆又要拿话刺她,大气也不敢出,只继续听婆婆说道:“只怪他练功贪多不厌,北冥真气不纯,反由我倒吸了进去。大师哥临死时,我仍问他:‘大师哥,你还娶我不娶?’嘿嘿,想不到他念念不忘的,是早就死在皖北蝴蝶谷的一个小贱人。他还说,我造下恶业,死后定当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他不仅今世不会娶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娶我。”
“我站在大师哥的尸体旁,瞧着石壁上的武功,心道自己终于当上了尊主,终于能天下无敌了。石洞里回荡着我一个人的笑声,空寂寂的。我兴味索然,一个人本事再大又有甚么用,仍是会一无所有。我呆在一个人的灵鹫宫里,混沌度日。终于有一天,峰上来了人,是一群元兵,不来作客,却是来掠夺。我将石壁上的武功拓下,胡乱携了些典籍逃了出去。下峰时回头,看见灵鹫宫火光冲天,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快美舒畅。我来到甘州,住进这片杏谷,整理经册时,翻到本门医经,想起大师哥临死的时的那番话。人造下罪业,便想到遁入空门,求佛家将自己渡往极乐世界,这是窝囊废才会做的事。我偏不要神佛渡我,我欠下一百七十三条命,余生便救一百七十三条命来抵。老天爷不用记下我的功德,阎王爷也不用计较我的罪孽。这般还能干干净净地走入轮回,来世大师哥便能娶我了。”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她的大师哥。
晓芙问道:“既是如此,婆婆为何救了我两次?”业婆婆道:“我只救人,却不能承了别人的恩情,这样便又欠下更多的债了。”这番救人的脾气未免也过于偏执古怪,晓芙不以为然,但仍对她抱以理解,听她说道:“阿彻也是我救下的,但是这个孩子很有些牛脾气,苍蝇一般甩也甩不开,定要跟着服侍我。我没有办法,便剁了他三根手指相抵。第一次救你,纯粹是还你的救命之恩。那日我一时疏忽,被千丝百结网给缚住——时世大不同了,如今的后生小子怎么连人肉也吃?你虽大着肚子,却挺身相救,使我不至负债而亡,因此助你生产,那自是不作数了。第二次救你,却是缘分使然,恰巧你又是我所救的第一百七十三条命。”说罢,一把将晓芙拽了过来,与她肩臂相贴,说道:“只差最后一步,我便可放心地去了。”闻言间,晓芙只觉股股热气从四方汇涌进来,她急忙甩开业婆婆,哪知她二人便如被钉子钉在一起一般,始终都摆脱不开。不多时,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仿佛在大海中漂浮一般,脑袋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只见业婆婆头发全都白了,身子也如同被抽干一般,只剩下一副骨架。她举起枯树一般的手,轻抚晓芙的额头,说道:“我已将剩下的功力悉数传给了你,这般你学起本门外功便如履平地了。晓芙,我生平罪愆有二,一是杀人,二是未能传下薪火。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你,你若不学,那我死也不能瞑目了。”晓芙想起婆婆平日里对待自己时的温情与体贴,自被师父放逐、父亲逝世,她早已将婆婆视为自己的亲人一般。终于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业婆婆轻轻一笑,连叫着“好孩子”、“好孩子”,突然又仰天喊道:“大师哥!大师哥!”两眼一直,气绝而亡。
晓芙哭着叫道:“婆婆!婆婆!”只觉得握着的那只手渐渐冷了下来。她强忍着泪,跑出石室叫道:“阿彻!阿彻!快来!”孩子便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鼻头红彤彤的,手里还捧着雪。晓芙掩面,抽噎道:“婆婆走了,婆婆走了。”阿彻便进去看了一眼,也不哭闹,转身抱了抱晓芙,蓦地向石壁撞去,登时脑浆迸裂而亡。
她将两具尸身抱了出去,埋在雪地里。雪一点一点地将他们的痕迹抹去,不多时,大地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似乎那些罪恶与救赎,眼泪与笑声,从未存在于世上,再也不会出现于世上。
不远处,阿彻早时堆的雪人正对着自己微笑。它说,晓芙一点儿也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