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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乐莫乐兮新 ...

  •   六、乐莫乐兮新相知
      “后来,白衣书生帮那峨嵋小弟子解了围,小弟子心中好生感激,又瞧那书生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一颗芳心便暗许给了他,是不是?”趁着她爹取酒的间隙,杨不悔偷偷将碗里的白菜挑了出去,一双乌眼贼溜溜地瞧着她爹,心虚地诌了些胡话打发过去。她爹倒也不理会,徐徐给自己添上一杯今年的新酿,像是在饭桌上安了双眼睛似的,端起那碟白菜煎豆腐,将不悔跟前儿快见底的糖醋排骨换了去,示意她夹菜。被戳破了心思,小姑娘不满地扁了扁嘴,胡乱朝嘴里塞了一口,见她爹满眼犀利地盯着她,问道:“你从哪儿看来的这些才子佳人的调调儿?”从哪看来的呢?当然是时兴的戏本子,那还是上个月地门回光明顶述职时,莫隐姑姑偷偷捎给她的,万不能让她爹知晓了去。眼珠一转,立即信口道:“甚么‘才子佳人’?爹爹相貌不凡,任凭哪家姑娘瞧见了,都会倾心几分.....哎呀爹爹,我不插嘴便是了,你继续说。”她爹不语,一杯饮尽,又斟一杯,暗自苦笑,心想若单凭相貌就能得来一段好姻缘,你妈妈也就不是你妈妈了,你爹如今也不至于自食苦果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女儿,不悔发育得很快,愈发有她母亲当年的轮廓了,只是那双眼睛倒随了自己,黑漆漆的,总有着自己的盘算,不似她妈妈,那翦翦似秋水的眼眸........他眼神缥缈起来,语气怅然,似是在对不悔说,又不似对她说:“你妈妈的那双眼睛,看待世间万物都饱含着无限情意,我何其有幸,才能盼她一顾。”
      在坐忘峰枯守的那七年时光里,他总是将他们初见的场景翻出来反复回味。那时他便反思,若是当时早些有这般觉悟,不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那般冒失地闯进她的生活,兴许她也不会将自己越推越远,兴许现下她正坐在窗前,同他一起剪着烛花。
      只怪当时的自己过于托大了,总以为凭自己的本事,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杨逍还未想好要如何向姑娘示好,对面的纪晓芙先他一步开了口。他并不明白,其实这位峨嵋小弟子并不想再与明教的人有甚么瓜葛,只因他帮她解了围,心中又记挂着另一位的安危,这才说道:“多谢杨前辈替在下解困,贵教弟子封不比落入青城派手中,现下生死未卜,还望前辈出手相救。”
      他一蹙眉,显然没料到姑娘与他说的是这些。他并不识得本教中名为封不比的弟子,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自不必劳师动众前去营救。瞧见纪晓芙神色惶急,微微思忖,便明白是此人将白龟寿托付给了纪晓芙。于是耐下性子向晓芙解释道:“大树堡与成都路开战在即,甫一破城,本教势必救众人于水火。况且姑娘既履行了诺言,功成身退,更不必为此过分忧心。”
      他本以为自己猜中了姑娘的心事,正要为自己的出师大捷而窃喜,哪知纪晓芙全没领会他纾忧解难的本意,反倒吓得嘴唇都颤抖起来,结巴道:“你.........你怎知我是姑娘?又........又怎知.........怎知我受人所托?”她虽不后悔救了白龟寿,但心中却也隐隐约约明白,此时万不能让更多人知晓。
      他又是一愣,心里免不得要为她的少不经事而好笑,说道:“姑娘虽扮了男装,但至大树堡这一路,形容举止没有半分肖似男子。”他正待透露更多,哪知那姑娘愈发急了,言语间还添了些许恼怒:“你.........你竟跟了我一路?”
      江湖中人但凡听到他杨逍的名号,多半会失色称他一声“杨左使”。而适才这位小弟子称他“杨前辈”,显然是初出茅庐,未曾见识过江湖中的大场面,也全不知武林风波险恶。初生牛犊,势单力孤,却贸然施救白龟寿这样的人物,若不是他一路护送,日后难免惹祸上身。他这样想着,心里对这姑娘更添了几分怜惜,又存了教导晚辈的心思,遂语气恳切道:
      “我不但知道姑娘是女扮男装,我还知晓姑娘师承峨嵋。”念她心中困惑颇多,他又解释道:“一个人的身份可以掩盖,但武功路数却掩盖不了。白龟寿如今又是武林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岂是你换身装束便能敷衍过去的。姑娘幸亏遇见的是我,若是旁人撞见一个峨嵋弟子独自拖着受伤的白龟寿,姑娘多半已经........”他本想说她多半已经身首异处,但念及他们是初次见面,不能将话说得太重,以免给这小弟子心里添堵,于是改口柔声道:“我若是姑娘,当先行联络同门,再设法一同营救,这样岂不更为稳妥?”
      纪晓芙听着对方的长篇大论,一言不发,嘴唇紧抿,心下却是又惊又惧、又羞又恼。惊的是此人修为高深难辨,自己与白龟寿合力都不能查探到他的踪迹,饶是自己行走江湖几年,竟从未察觉武林中还有这等高人,今日方知强中自有强中手;惧的是此人对自己的一切似乎了如指掌,但明知教中兄弟有难却不相救,自己与人陷入僵局又出手解围,举止怪异,不知意欲何为,自己摊上这样的人物,也不知是福是祸;羞的是自己一路小心筹谋、殚精竭虑,此人却能一眼看穿,将她的算计拆解得体无完肤,不留半点情面;恼的是自己方才见这人仪表堂堂,便当他........当他是个正人君子。她身为灭绝师太的高足,以往接触的都是正派弟子,谁都会看在峨嵋的面上礼让她几分,从来都是顺风顺水,何曾像今日这般,一路荆棘,吃尽苦头,现在还被这不知打哪儿来的魔教前辈教训,登时气馁万分,眼眶也红了,冲他哽咽道:“你们魔教没一个好人!”说罢,跺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如此在街上胡乱走了一阵,肚子先叫了起来,原来忙着想心事,连饭也忘了吃。这会儿晓芙自嘲地笑笑,气便也消了。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那名叫杨逍的男子并未跟来,兴许他仍躲在暗处,自己反正也无从得知了。
      杨逍确实没有跟来,因为他心中实在困惑,自己难得坦诚待人,为何三言两语就将那姑娘气跑了呢?他从未尝过出师不利的滋味,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冥思许久,毫无头绪,他想,少女的心思,当真比那乾坤大挪移还要晦涩难明。

      当夜纪晓芙寻了处店房歇下,向店小二要了热水,美美地泡一回澡,将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冲刷干净。躺在床上,这才能将脑袋空闲下来,想些别的事。她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封不比的安危,料想青城派定想得知白龟寿的下落,故封大哥暂且无性命之虞,可若独自前去搭救,无异于羊入虎口,明教的那个........那个怪人多半也不会理会;如若南下去寻师兄妹们,一来不知如何向他们解释,二来也耽误了时机。如此思前想后,竟是无路可走,世事从未如此令人绝望。这般捱至四更天,晓芙才在一筹莫展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晓芙换了峨嵋装束,决定先在大树堡多盘桓些时日,探查同门踪迹,以待转圜之机。一出店便钻进蜀地闷热的天气里,偶有南风飘过,空气中窜动着栀子花的香味,夏天便这么不期而至了。晓芙伸一伸懒腰,下意识地向四周扫视一圈,仍未瞧见印象中的那一袭白衣,这才轻轻松一口气。正待要离开,右肩忽然一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不丁地抚上肩膀,身后响起了她难以忘怀的声音:
      “姑娘是在寻我么?”
      那人说的很轻、很柔,吞吐间似有热气呵在她的耳畔,鬓角的一缕碎发挠着她的面颊,她不由地打了个激灵,猛一转身,只差毫厘便要贴在他的脸上。晓芙往后跨了一大步,杏眼圆瞪,全不知此刻的自己在杨逍眼里是何等的娇俏可爱:
      “谁要寻你了?我在找我的师兄妹们,与你何干?”
      话一出口,晓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存心戏弄,自己又何必搭腔,说出来倒像是在撒娇一般。她恨自己冲动莽撞,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杨逍,冷哼一声,拔腿便走。
      哪知这人做起了更没皮没脸的事,这番竟堂而皇之地跟在她身后,离她只有一丈远,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晓芙自知以自己的本事甩不开他,便尽挑些熙攘的街市,毫无头绪地瞎逛,只盼人多眼杂,他一时疏忽跟丢了自己,抑或失了兴味,自行离开。可杨逍毕竟是杨逍,眼力不差,对她的耐性也是出奇的高。眼见日头正毒,晓芙是在熬不住,胡乱寻了处酒家,向店小二要了碗素面。紧接着杨逍也跟了进来,若无其事地坐在她邻桌,小二上前招呼,他这才朝她一笑,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尽显戏谑。他指着晓芙,故意提高嗓子,对小二道:“那位姑娘点了什么,便给我上什么。”接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道:“两份都算我账上。”惹得店中食客纷纷侧目。
      他这么一说,店小二只当二人是闹变扭的夫妻,路过晓芙这桌时,还特地对着她挤眉弄眼。姑娘家到底脸皮薄,见店内食客投来探究的目光,面也吃不下了,碗筷一摔,夺门而出。
      杨逍以为晓芙动了气,也眼巴巴地跟着她出去。身前的这个小弟子仍不愿正眼瞧他,像是毫不领会他的诚意。见她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儿瞧瞧东边铺子的首饰,一会儿又去西边看起了荷包,不多时又奔着字画去了。杨逍一一记在心里,以为那些都是姑娘心仪之物,趁她走远了,便将她方才挑中的玩意儿通通买了下来。她走一路,他便买一路。片刻之间,杨逍手上已提满了各种物事——不过她终归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但杨逍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便会一路走到黑。这会认定了纪晓芙,一颗心便系在她身上,绝无半分动摇。甚至,在路过食铺时,他还特地腾出手来,买上一包现蒸的桂花糖糕,递给赶路的小弟子道:
      “姑娘午饭没好好吃,现下想必饿了。糕点是现蒸的,快趁热吃些。”
      午饭没吃好,还不都是他闹得?晓芙柳眉倒竖,转身看他,不料他双手竟没个空闲。她心里一惊,适才无意拈起的簪子、随意翻看的荷包……一件不落,通通都到了他的手里。
      他竟为了我买下这么多东西,他……他如此在意我的一举一动么?
      晓芙这样想着,心里不由痴了。她生平接触过的男子本就不多,即便亲密如她爹爹,也未曾这般照顾过女孩儿的心思。这个杨逍与她萍水相逢,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几乎达成了以往十年她对她爹的所有夙愿。细思之下,总觉得他的举止当真疯癫,甚至还有些许傻气。女孩儿家心思细腻,她不由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这男子跟着自己,莫不是……莫不是……
      她不敢深想,飞红了脸,轻声问他:“咱们非亲非故,你老是这样跟着我,到底是何用意?”
      杨逍顿了顿,仔细估量了一下自身的处境,似乎和自己最初的设想南辕北辙。一时间,也不知该挑哪句话才能留住这姑娘,伶牙俐齿在纪晓芙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只说了句:
      “在下……在下见姑娘重诺守义,心中佩服,想与你结交。”
      这倒奇了,初见时这人嫌她行事不够稳妥,现在又称她重诺守义,说话当真前后颠倒,不可理喻。晓芙觉得这人身上的谜团愈发解不开了,心神俱疲,叹气道:
      “自古正邪不两立,你是明教中人,我与你没什么好结交的。”
      大概心里还有些气恼,可是连晓芙自己也不明白,她恼的是杨逍,还是恼自己的自作多情。肚子倒是十分应景地叫了起来,她撇了撇嘴,别过头去,迅速地接过那包桂花糖糕,又转身走了。
      就这样,纪晓芙在城里兜兜转转,心思全放在了身后这白衣书生上,该做的正事一件也没办成,更不用提救人了。蹉跎一整日,天色又晚,再耽搁下去,今夜便无处栖身。无奈之下,晓芙只得去投客栈。
      寻着一处客店,杨逍倒先她一步入店,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那掌柜的自然以为他们二人一道,忙差遣店小二奔走趋奉。晓芙全程不发一言,似乎终于默许了他的行径。进屋前,见杨逍还在,突然叫住小二,特意叮嘱道:“不用为我打点,我需一人将养些功夫,明日巳时再退房。”
      当晚歇下,晓芙却未阖眼。原来她早已在想,自己有要事在身,却先与这男子周旋了一日,甚至还失了一贯的冷静自持,对这魔教妖人生了绮念,这样下去,一来误事,二来有损正派弟子的名声,三来........多少有些对不住殷六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即刻打定主意,明日如论如何也要脱身。
      然,这一觉得极不安稳,晓芙做了梦。梦中,自己与杨逍并肩躺在草地上,青草习习,一只迷糊的小飞虫停在他的鼻尖上,她伸手轻点,却被他一把握住,趁势翻身而上,发丝垂过她的脸庞,他的唇凑了上来........
      她惊醒,连忙从床上爬起身,舀起一碗冷水兜头浇下,将那些躁动的情绪统统逼了回去。人人都道少女怀春,她却宁愿相信那是一场噩梦。当下再无睡意,索性先换了男装,辗转反侧,捱至卯时,即刻动身。
      可是,饶是她再小心谨慎,饶是她施展轻功翻窗逃走,甫一落地,那白衣书生仍挡在她的身前,好整以暇地咧嘴一笑,似乎兴致极高:
      “姑娘歇得好么?”
      他本是无心之问,刚好就撞破了晓芙的心事。她心里一毛,心虚地朝他一瞥,此刻晨曦浸过他的脸庞,显得他愈发神采奕奕。心中那股微妙的情绪又开始翻涌,她隐隐觉得不妙,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开。
      杨逍原本以为经过昨日,晓芙已对他稍稍卸下心防,何曾想过这一夜之后,她仍是翻脸不认人。他因生了一副好相貌,年轻时惹得不少姑娘为其掷果盈车,只是当时醉心于武学,对成家的心思极淡,从不曾正眼瞧过女人,以为她们都是自己招招手就能得来的人物。可还未风光几年,阳教主下落不明,总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他虽有心维持,可平素交恶者众,事事难调,以他一人之力,终归力有不逮,明教就此四分五裂,各自为战,他的济世之志也付诸东流,一时间心灰意冷。仕途失意,难免寄情于别物,此番下山游历、搜集史料之际,偶遇纪晓芙,便如同任督二脉忽被打通一般,终于识得情之滋味。杨逍对追求姑娘一事十分不上道,初时还以为自己出手帮了她,姑娘便会立即投怀送抱。结果非但适得其反,近日来还频频遭受冷眼,他对女人的见解翻新之余,反倒愈挫愈勇。左右也是半个闲人,他便决心一直跟着纪晓芙,直到彻底征服她为止。
      就这样,一个始终想着要逃,一个始终想着要追,二人各怀心思,陷入了这猫捉老鼠的僵局。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晓芙仍想不到脱身之法。正胡思乱想着,慌不择路,进了花街。只见一座阁楼挂红披彩,楣上一扁,写着“倚翠园”三个鋶金大字,门前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搔首弄姿招呼着客人,原来自己无意间走到了青楼门口。纪晓芙看着身上的男装,福至心灵,心道可算找着能绊住杨逍的法子了。当下拂了拂衣袖,轻咳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只见红墙黄瓦,雕栏画栋,金碧辉煌,将她瞧得一阵恍惚。耳边只闻得莺声燕语,推杯换盏之际,依稀有姑娘弹着琵琶唱小曲儿,声音又娇又软: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有狎客打断道:“棒打鸳鸯,这个不好,娇娇姑娘换一首罢,哥哥还等着与大姑娘做一对交颈鸳鸯呢!”众人都笑了起来。那个娇娇便换了一首,尽唱些“领扣儿松,衣带宽”之类,惹得男人们起哄嬉笑。
      晓芙虽听不懂,也知那都是些淫-词-艳-曲,登时面红耳赤。转过头去,见杨逍果真也跟了进来,眼下正被一群穿红戴绿的姑娘簇拥着,有些个还拿着香帕给他擦汗,傲挺着胸脯,恨不得整个人都要贴在他身上。杨逍垂着双臂,双肩微缩,眉头紧锁,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真真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晓芙扑哧一笑,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未能幸灾乐祸,那老鸨却凑上前来,环着她的胳膊,一脸媚笑地问道:“公子是要喝花酒还是拉铺呀?咱们这儿的姑娘,个个儿都嫩得能掐出水来.........”一阵浓香扑鼻,熏得晓芙面红耳赤,不知所措道:“我.........我.........”这才醒悟,自己也未曾逛过风月场所,忙着算计别人,结果把自己也给算计了进去。
      眼见着也有姑娘向自己拥来,脂粉香混杂,白花花的胳膊,红艳艳的脸庞,晓芙只觉得晕头转向,迷迷瞪瞪间就被其中一位拉进了房。
      这姑娘花名翠翠,此刻像是没长骨头般倒在晓芙怀里,晓芙扶着她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翠翠就顺势滑倒在地一般。晓芙被她抵在门上,翠翠红唇轻启,媚眼如丝,声音媚得能将人魂都勾了去:“公子爱玩什么花样?翠翠都能满足你。”
      晓芙只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半边儿,当下进退两难,红这张脸,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有人敲门,翠翠挺直了身子,扶一扶云鬓,打开了门,一阵疾风略过,门前原来站着跑堂小厮,说要进来给客人添茶水,翠翠便啐他一口,叉腰笑骂道:“仙人板板,你黄汤灌多啦?客人没要茶水,快些给老娘爬开,耽误了事,仔细你的皮。”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转过头,又换做那副娇媚的姿态,见这客人始终不开口,当他是第一次来害羞,便也不再说话,直接去解晓芙的衣带。纪晓芙呆在峨嵋,终日与尼姑作伴,何曾有过这般香艳刺激的遭际,急推着翠翠,嘴里胡乱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翠翠笑嘻嘻道:“公子紧张甚么,衣裳解了,保你快活似神仙!”
      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二人抬头看向房梁,正对上杨逍玩味的笑容。翠翠“呀”的一声,竟吓得晕厥过去。晓芙却是又羞又恼,自己舍身犯“险”,还想着甩开他,谁道这人不知使了什么诡计脱身,还做起了“梁上君子”,将她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反将了她一军。
      连日来累积的恼怒与委屈喷薄而出,此时的纪晓芙已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与杨逍撕破了脸皮,将口就骂:“你好不要脸!”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叫完仍是不解气,这便搁下银子,摔门出了倚翠园。知道他会跟着,便七拐八拐,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空旷所在,蓦地拔剑后转,飞身向杨逍眉心刺去。须臾,剑尖离他只有半寸之距,杨逍仍是站在原地,毫无动身之意,眼见着就要毙命。她原本只为解气,没想过取他性命,只得娇叱一声,生生收回右臂,接着一招“鹞子翻身”,欲将剑势卸在地上,哪知此时,杨逍身子直直倒下,猛然贴地向前滑去,就如同托着白龟寿的木筏一般,接着脚尖轻点刺下的剑,晓芙虎口一阵酸麻,剑登时飞脱出手。她失去了支撑点,暗叫不好,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这时杨逍又直直起身,晓芙稳稳地跌进他的怀抱。
      这一交手,少年人的怒气烟消云散,晓芙冷静下来,暗自骂道:“纪晓芙啊纪晓芙,你好生糊涂!你又不是杨逍的对手,何必逞这一时之快,将他惹怒了,处境只怕更艰难。师父一向夸你沉稳聪慧,如今遇上强敌,怎么蠢如痴儿?”又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昨夜那个旖旎的梦又飘回她脑海里。她摇了摇脑袋,叫了一声,一掌向他胸口击去,杨逍只得空出手来回护,晓芙趁势挣脱了怀抱,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蜀地的夏天湿热无风,此处万籁俱静,只听见两人的喘-息-声。纪晓芙吞了口口水,见杨逍神色莫名,实在不知他心底所想,只盼着自己能找补些甚么,不至于再激怒他。正派弟子能屈能伸,她把心一横,向他深深作揖,说了句不伦不类的投降话:“小女子师承峨眉,资质愚钝,因此武功不及阁下,但我峨嵋素为江湖大派,怕也是阁下招惹不起的。”这话一说,自己也听不出到底是向他服软还是威胁,又是一阵懊恼。
      杨逍皱眉,他还在回味方才晓芙娇嗔的模样,柳眉倒蹙,杏眼含怒,脸蛋红扑扑的,说不出地明艳可爱。他很想多看看这样生动的姑娘,哪知她又突然对自己客气起来,崩起那张俏脸,严肃得如同一个小道姑。他不喜欢这样收敛心性的晓芙,也想不明白姑娘家的情绪为何这般阴晴不定。他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波折和误会会越来越多,不若将话挑明了,省的再受这些琐事无穷尽的折磨。只是,陈情的这一句,同他追求姑娘的方式一样蹩脚:
      “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了下乘。姑娘若是跟着我去,保你一新耳目,教你得知武学中别有天地。”

      “爹爹?”听到此处,杨不悔忍不住插口道:“哪有像你这般追女孩儿的?我要是妈妈......”她双手托腮,双脚一前一后地摇晃,想起戏本上讲的那些儿女情长,憧憬的却是自己被人追求的场景:“我若是妈妈,只有男子为我弹曲吟诗,说许多甜言蜜语,我才会跟了他去。”杨逍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女儿青春萌动,开始思春了,一时五味杂陈,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卷起书敲敲她脑袋,说道:“你懂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与你妈妈的情缘,便是从那一句开始的。”想到女儿已近及笄之年,不多时也要嫁人了,心里苦涩,又想她没有母亲引导,自己也该多叮嘱她,于是又道:“你以后要是有了意中人,不用瞒着爹,爹一定帮你勉力促成。只一点,你若喜欢人家,便要将他放在第一位,自己摆在第二位,切不能因为自己而伤了他,教他伤心难过,他一伤心,你的心也跟着碎了........”细想想,觉得还不够,又叮嘱道:
      “自然,也不能由他来伤害你。日后你要是受了半点委屈,就回光明顶来,爹养你。”
      杨不悔羞红了脸,像儿时那般拽了拽他爹的胡子,细声道:“哎呀,爹爹,我.......我还早着呢,连心仪的男子都没有,说这些干甚么?我只想听你和妈妈的故事.........”
      嘴上这样讲着,却悄悄趴在窗户上,托着下巴,想着:我心仪的男子会是甚么模样呢?是不是比爹爹还要俊雅些?
      月亮悄悄躲进云层里,杨不悔望着散落的星子,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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