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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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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初晓,山间云烟尽散,金光普照处,翠峦叠邈。一行缁衣弟子隐现于苍柏之间,正往山下赶路。队首一身形娇小的女子心事重重,故意放慢了脚步,退去寻队尾那肤白高挑的女郎,偷偷捏了捏那女子的手,吐舌道:“纪师姐,我来陪你啦!”
那师姐惊了一瞬,佯怒着弹了弹她师妹的脑门,一双杏眼却掩不住喜爱:“仪妹,你又胡闹了。还不快跟着静玄师姐去,她规矩多...”说着凑过身去,朝师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说当心她生气罚你。她学得逼真,师妹心领神会,二人不禁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身旁一阔嘴的女子睨了她们一眼,冷哼道:“二位师妹还是看着路吧,等下摔个狗啃泥,可就笑不出来了。”二人忙收敛了神色,那师妹却偷偷朝那女子做了个鬼脸,神色不忿道:“也不知道师父是怎样想的,以往都是咱们两个一道。怎么偏生这次让你和丁师姐一块儿了.....纪师姐,你要是受了委屈可怎么是好.....”其实这小师妹最怕的就是静玄师姐,这会儿却全为她担心,半点也没想着自己。那师姐心下感动,爱怜地摸摸师妹脑袋,软语道:“这次下山探寻屠龙刀的下落,不比寻常,你入门最晚,有静玄师姐照拂自然安全些。我与丁师姐历练次数多,自不用担心的。倒是你.....可别再像往常那般四处玩闹了。”
原来,那一行人正是峨嵋派众弟子,说话的三人分别是贝锦仪、纪晓芙与丁敏君。正值春深,王盘山立刀大会已过,金毛狮王谢逊不知去向,此番他们奉了灭绝师太之命,下山打探屠龙刀的下落。
贝锦仪点点头,接着叹道:“唉,这个纪师姐总爱替别人操心,这要是让纪姐夫知晓了,还不知要打翻几个醋缸子呢!”
纪晓芙飞红了脸,声音也高了起来,娇嗔道:“小妮子就爱寻我开心,看我不拧烂了你这促狭嘴!”嘴里发着狠,也只不过轻轻捏了捏师妹的脸蛋。二人自玩闹了一阵,方才罢手,纪晓芙却又叹了口气。昨夜师父私下的叮嘱言犹在耳,她说,既然是纪老英雄主张的亲事,她便也不好插手。只一点,成亲之后须得留在峨嵋,不论守宫砂在与否,本派上乘的功夫总归会传予自己。她本就聪慧,一下明白师父言下之意便是让她继承衣钵,只是这样,难免拂了六哥和爹爹的面子。她不过二九年华,对男女之情却不甚相通,与六哥不过粗粗见过一面,那时她向他问好,他却红着脸躲到张四侠身后,讷讷地什么话也不说。她想着,找个机会得再上武当一趟,向六哥好好陪个不是,但愿他能谅解她的难处。
胡思乱想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脚,眼下该与师兄妹们分手。临别时,贝锦仪心下惴惴,拉着晓芙的手不放,问道:“纪师姐,要是我下山遇到魔教中人怎么办?真要像师父说的那样,随师兄师姐们见一个杀一个么?”她尚且年幼,江湖阅历少,几乎从未与人真刀真枪地动过手。这时想起师父声色俱厉的教诲,脑海里浮现出血流成河的惨象,不由得抖了几下,手也出了冷汗。纪晓芙笑道:“傻子,那不就成滥杀无辜了?看见有人逞凶作恶,咱们峨嵋派当然该出手教训。若是人家行事端正,你悄悄规劝他回头是岸,走上正途便是了。”其实她也从未和师父口中劣迹斑斑的魔教中人打过交道,只是父亲从小教予她君子之道,她自然也凭此理解师父的本意。
晓芙又多宽慰了小师妹几句,见她情绪平复,这才挥手作别,与丁敏君一道向西北方去了。这一路无言,行至蒲江,丁敏君忽然提议分头行动,晓芙心下敞亮,知道她想争功,也不道破,任她往邛州去了。她料想首府之地行客云集,兴许能探得踪迹,便折道东行,赶往成都路。
其时天下大乱,川西一处流寇四起,帮派凋零,惟明教分支势力与青城派分庭抗礼。明教行事诡秘,作恶多端,早已沦为众矢之的;青城派传世百年,根基尚稳,但近年来隐蔽于川西,并不与六大派往来。晓芙曾听师父提起,早年秦家寨寨主与快刀堂堂主西行拜会昆仑派,客至川西一处竟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一桩悬案。武林中人虽苦无证据,但自然将这罪孽算在明教头上。此刻成都路在望,晓芙却愈发不安起来,这一路荒草离离,人迹罕至,竟没有繁华之都八方来仪之气派。行十里路,才遇上两位身着黑衣的别派弟子,行踪鬼祟,上下打量她一番,即刻飞身远去,形容举止,处处古怪。复行三十里,又见四名黑衣弟子,仍是怪里怪气地打量着她,晓芙微觉不适,但一来本着江湖规矩,二来想震慑他们一番,便自报了家门:“在下峨嵋派纪晓芙,领教贵派高招。”哪知为首那黑衣子弟闻言,轻轻“啊”了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似乎受了惊吓,打了手势便带着另三人匆匆遁逃。
纪晓芙愈发狐疑,当即便想起传闻里那桩川西悬案来。料想此番免不得和魔教中人交手,后背渗出了冷汗。但身为正派人士,自该有一身胆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心神稍定,继续北上。眼见烈日当空,热风扑面,晓芙寻着一处杏子林,稍事休息。正待拿出干粮来吃,杏林东侧蓦地窜出一人,此人现身无声无息,形同鬼魅,就连树叶也未曾摇动半分,显然功夫高深莫辨。晓芙讶然,见那人身材甚是魁伟,也是一袭黑衣,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面带风霜,顾盼之际,却有郁郁不足之色,身后背一把瑶琴,与他沧桑气质倒是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到晓芙身边坐下,像是旁若无人,此时惠风和畅,引得落木萧萧,他竟兀自弹起琴来。纪晓芙出身武学世家,于那琴棋书画是一窍不通。只听得琴调多变,时而幽咽凝滞如暗流,时而铮铮迸发如裂帛,曲中自有悲怆孤独之感。她本就有慧根,心思纯净澄明,目触天光云影,竟似回到了金顶峨嵋苦练武功的光景,与这琴声有了共情。一曲终了,脸上已带了泪痕。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想起手上的干粮,拭了拭眼角,晓芙掰下半块大饼,递给那人。
那壮汉目不斜视,也不接过干粮,神色漠然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在下无所回报,姑娘不必如此。”纪晓芙也不恼,她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坦诚待人已成了她的本性,粲然一笑道:“方才听先生一曲,有所感怀,耳聪目明。先生既投我以木桃,我自该报之以琼瑶。”
那人闻言,方抬起头正眼瞧她,沉默了片刻,倏然道:“这一曲名为《悲回风》。”接着抬起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那半块饼,慢条斯理地吃将起来。
杏子林重归静默。整顿了一番,纪晓芙欲起身继续赶路,那人却又开口,语气笃定道:“姑娘要去成都路。”纪晓芙不解,正待要问,那人又道:“成都路并非好客之地,姑娘还是折道西去的好。”
此人行事孤僻乖张,纪晓芙不解其意,也不放在心上。只向他道了谢,仍是往成都路去了。
那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一路不再停歇。第二日中午,纪晓芙便已抵达成都南郊。春夏之交,免不得要降几场雨,这会黑云压城,蜀地的湿气催得她燥热难抑,环顾四周,不见人家,只东北处堪堪落座着一家酒肆,便想着上前讨碗茶吃。
远远瞧着,那酒肆规模不算大,屋内约莫坐着二十余人。纪晓芙甫一入店,屋内的食客们忽然静默了一瞬,继而接着谈笑风生。纪晓芙劳顿之余,未作细想,胡乱就着一张桌子坐下,向那店小二要了一壶茶与一碟糕点。哪知那店小二对这事务不甚熟谂,耽搁了好一阵才给她备齐。正待要吃,又闻琴声,转头看去,正是她在杏子林偶遇的那壮汉,身边还围着四人,似乎是他的朋友。其中一人放开了嗓子,对其余人笑道:“老十天天抱着这劳什子玩意儿,哼哼,莫不成把它当成了自己老婆!”店里的客人都跟着笑起来。纪晓芙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将饮未饮之际,一阵劲风袭来,手腕一阵剧痛,接着杯子“啪”的一声摔落在地。接着又是一声不可置信的爆喝:“老十,你?!”
局势突变,纪晓芙按剑起身,只见屋内剩余人等全部暴起,分成两拨,一拨攻向那个叫老十的,一拨向她攻来。纪晓芙惊诧之余,邻桌一人的剑峰已然递来,随即身后又有二人提刀而至。情急之下,晓芙抓起一把糕点,暗自运起峨嵋九阳功,当暗器般向四方掷去。这一招本是无奈之下的脱身之举,哪知那几人竟都是外强中干,只听得惨叫四起,被击中的那几人登时瘫倒在地,神色痛苦,竟好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刹那之间,形势已然转了三转。她转头去看另一侧,只见老十仍是坐在原处,岿然不动,脚下却已然躺了十具尸体。其余的幸存者见己方失势,慌得丢兵弃甲,向门口逃去。这时老十一声冷笑,轻轻巧巧将一把弯刀掷去,一道白光星驰电掣般向那些人颈间一一飞过,钉入墙内。所有人都停了片刻,接着头颅一齐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纪晓芙雪白粉嫩的脸上。经历这番怪事,她本就心有余悸,这时见那人出手狠辣残忍,不留活口,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凳子上,颤抖道:“你.......你.......”
老十缓步走来,神色仍是高深难辨,毫不顾及姑娘的情绪,径直拿起桌上的茶壶,说道:“姑娘请看。”接着将茶水倒在浸血的地上,只见红色的血水渐渐变成了黑色。纪晓芙“呀”了一声,花容失色,说道:“他们.......他们要杀我么........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甚么要下毒害我.........”
老十苦笑一声,瞧着地上的尸体,神色鄙夷道:“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外来者。”
见他话中有话,纪晓芙便试探道:“他们是什么人?是........是魔教的么?”
老十听了竟哈哈大笑,仿佛是听了极其荒诞的故事:“他们这些三脚猫功夫也配做明教的人?哼,明教凭本事要人性命,从不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说罢,拍了拍脑袋,又向她解释道:“也难怪,瞧你身手,多半是六大派的人...........明教弟子皆身穿白衣,且袖口纹有火焰。而这些人却是穿黑衣的多,而且.......”他卷起右边衣袖,示与晓芙,只见他的右臂上,赫然纹着一只黑色蜘蛛。
“这是青城派的标识,他们都是青城派的人。”
纪晓芙诧异万分,但随即就信了他的话。若是从前,她多半是不信的,可回想起这一路来遭遇的种种,方知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原来,自蒙古人入侵,江湖格局动荡,青城派绝学逐渐失传。面对式微之困局,青城派为求自保,恰逢朝廷欲拉拢江湖门派,削弱武林势力,于是便归顺了元廷。成都路达鲁花赤以人头数作赏,挑拨青城派与其他门派厮杀,因而许多贫穷百姓为讨饭吃,也纷纷加入青城派,青城派得以壮大。奈何众人武艺不精,学得一招三式便赶鸭子上架,于是免不得要使些下毒、伪装等下作手段,一路发展,已成了官府名下的暗杀组织。他们虽不敢招惹六大门派,但川西一处,帮派尽遭洗劫。近年来,由于明教势如破竹,渐与官府成对抗之势,愈演愈烈,成都路内草木皆兵,凡有可疑人士,青城派便倾巢绞杀,此番,纪晓芙便是着了此道。
纪晓芙长叹道:“原是如此........唉,大家都是汉人,为何要残害同胞手足呢?”
老十冷笑道:“姑娘莫以五十步笑百步了。明教又有多少弟子的性命折损在你们六大派手中?”
纪晓芙面颊一红,待要争辩,自己倒先困惑起来。师父常说魔教残害武林,可如今看来,武林中也有青城派一类躲在暗处作恶,一味算在魔教头上,岂不冤枉?魔教与六大派相争数年,究竟是谁先杀的谁,谁杀得人多些,这其中错综复杂,师父也从未与她讲明过。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竟无法回应老十。
老十又问道:“姑娘还进城么?若要进城,须得留神这蜘蛛符号。”
纪晓芙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要进城的。咱们行走江湖,本就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为今之计,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十点点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对她的赞许。纪晓芙向他一拜:“在下峨嵋派纪晓芙,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你对晓芙的救命之恩,我........”她本想说来日图报,但想起方才这人的毒辣手段,以及言语中对魔教的维护,心下早已了然,此人多半是明教中人。即刻想起师父平素的教诲,一时迟疑了起来,不知如何面对他。
老十大手一挥,怅然道:“我姓甚名谁,倒也不重要。反正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他望向西北方,神情落寞,似乎在思念着什么人。纪晓芙心情复杂之至,也顾不上礼数周全,又朝他拜了拜,匆匆离去了。
大雨已至,雨珠争相落下,连成一线。纪晓芙站在雨幕中,任凭雨水冲刷掉身上的血污。
纪晓芙在城内盘桓,处处留意,一时也未再遭遇凶险。只是城中恰如老十所言,百业萧条,人人自危。即便是青天白日,家家户户也门扉紧闭。常见官兵与青城派弟子横行于街,滥杀无辜。放在平时,纪晓芙早已拔剑杀将过去,惩戒这些恶人。只是如今自身难保,也只能见机暗中相护。如此逗留了两日,纪晓芙深知屠龙刀无迹可寻,此是非之地万万不能再呆下去。成都向西一百四十里便是大树堡,在那里兴许能与丁师姐汇合,纪晓芙权衡一番,决定动身西行。
红日西垂,天边似染着血。晓芙已行至西郊芦苇荡,时有乌鸦在头顶盘旋鸣叫,声声凄厉;南风阵阵,拂过她的面颊,送来丝丝血的腥气。她此时已成惊弓之鸟,只觉头皮发麻,微微凝神,听得东南方隐约有刀剑碰撞声,寻声急奔,果真有一二十人,正围着一人相斗。只听其中一人叱道:“着!”被围攻的那人像是突然被点中穴道一般摔倒在地。刀光剑影间,纪晓芙瞧得清楚,不是老十却又是谁?这一下再无迟疑,也全不顾门派成见了,她随即拔剑,飞身而至,娇叱一声道:“十大哥,我来助你!”说话间,剑已递出,以剑作掌,使的是“飘雪穿云掌”第一式,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声,围攻众人皆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登时毙命。
她去查探老十的状况,只见他以手撑地,脸上泛着青气,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黑血,显然中了毒。晓芙赶紧扶住他,欲拿出峨嵋解毒丹药给他服下,哪知老十喘着粗气,轻轻推开她的手,恳切地说道:“不成的......不成的.......我身份败露,他们是不会......不会放过我的。纪姑娘,你快走吧。”晓芙仍是不放手,泪水莹然道:“不,不........十大哥,你救了我一命,咱们一块儿走。”
老十淡然一笑,咳嗽了一阵,对她说道:“纪姑娘,我有几句话要嘱托你.....”纪晓芙道:“好,好。你随我去,咱们路上慢慢说.....”老十握住她的手道:“不,不。我现在就要说,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啦.........我有名字,我有名字,我叫封不比,是明教的人。阳教主密派我作卧底,可他死了,没人再记得我啦.........”纪晓芙泪水连连,怜惜道:“我记得你,封大哥,我记得你!”封不比惨然一笑,道:“好,好,多谢你啦。纪姑娘,你和那些俗物是不同的,我老封很荣幸........很荣幸残生还能结识你.......”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喷出一口黑血。
纪晓芙软声道:“封大哥,你歇一歇,等我们到了大树堡,你再说与我听。”封不比不理,又道:“他们拿了白龟寿,要问屠龙刀。我救了他,他们给我下了十种毒.....哼哼,封不比顶天立地,就是死也不会出卖教中兄弟!”说着,凑在纪晓芙耳边,给她指了一个去处。接着又伸入怀中,分别取出一块铁牌和一卷卷轴,塞在晓芙手中,说道:“纪姑娘,我走不了了.......我求你两件事。成都这处不太平,白龟寿兄弟断了腿,麻烦你护送他去大树堡咱们明教的分坛去,这块铁牌是我的信物.........”
“二来........”他抚摸着那卷卷轴,神色无尽缱绻。他为着那人入了明教,可一生庸碌,却是无缘向他请教了。“这是我穷尽毕生心血创制的琴曲,还请姑娘惠存。以后若是有机会,将它......将它交给本教的........本教的光明左使.........”说到这里,舌头大了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此时远处又有脚步将至,依稀听见有人喊道:“叛徒在那儿!”封不比无暇细想,运起全身残存的内力,汇于右掌,将纪晓芙击飞出去。
这一击教她飞出数丈,纪晓芙心思如电,随即展开轻功急奔,又行数里,忽觉胸口一滞,急忙停下,吐出一口淤血。她摸了摸眼角残泪,取出峨嵋派伤药服下,坐下运功调息。这时便想,师父要打探屠龙刀,白龟寿本就是咱们该找的人,此番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莫不如将他带回峨嵋养伤,到时再细细询问他。随即拍了拍自己脑门,骂道,纪晓芙啊纪晓芙,封大哥没有看不起你,这才死生托付,你若背信弃义,不守承诺,又怎对得起他。你当将白龟寿送往大树堡,途中好生询问,他若不肯说,你再寻得师兄师妹们一道谋划,徐徐图之;那琴谱自该先存着,等回峨嵋秉明师父,再寻机会拜会甚么光明左使。
这一路再没旁的心思。她按照封不比的指示寻到了白龟寿,拿出铁牌向他解释了一番,又用柴木做了个木筏,让白龟寿双腿伸直,躺在筏上,自己拉了他往大树堡跑去。
此番纪晓芙精神紧绷,寻得一处农家,要了几件旧衫,与白龟寿二人乔装,自己也扮成男人模样。既如此,仍是不放心,为躲避青城派的追踪,她便夜里赶路,白天歇息,如此黑白颠倒了两日,终于到了大树堡的地界,她这才微微放松了警惕。
这日,寻着一处小溪,她便安顿了白龟寿,独自一人来到溪边。瞧见水中的人留着两撇小胡子,风尘仆仆,半点没有素日里爱洁齐整的模样,又是滑稽又是狼狈,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不由得笑出了声。连忙掬了溪水将脸洗净,瞧岸边野花正盛,一时起了玩心,折下几朵别在耳后。正对着倒影兀自欣赏,忽然听得身后一阵轻笑。她一悚,猛地回头,只见树林阴翳,群鸟纷飞,哪有什么人影。但经此一糟,她再不敢松懈马虎,急忙拉上白龟寿继续赶路。
“我知道了,爹爹瞧一个峨嵋派弟子拉着天鹰教弟子,觉得甚是怪异。便悄悄返程跟着他们,结果在溪边发现那小弟子长得甚美,便爱上了她,是不是?”杨不悔听到入迷处,转头问他爹,她爹正给她梳头理妆,她这么一转头,左边好不容易定型的发髻就又散了。
杨逍非常泄气地将女儿扶正,嗔道:“你再乱动,爹爹就不说了。”
“我不动了,爹爹,你说,你说。”
他一时却顿住了。是何时看上她的?他倒说不清了。或许是溪边那憨态可掬的笑容,又或许更早,在那个月夜里,清辉洒遍林间,白龟寿心中有愧,不想拖累她。她却看着白龟寿,眼睛是那样的澄澈明亮:“白大哥,我受人重托,护你至大树堡,怎可违背使命,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再者说,我是峨嵋弟子,你不肯说谢逊的下落,我回去却得透露你的下落。咱们以后见了面难免刀剑相向。你不仅不能谢我,我还得提前向你陪不是了。”
她那样傻!可他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一颗滚遍人间、沾惹一身污泥的石头,终于寻得一处至清碧潭,便一头扎进去,洗的通体透亮,得以重见天光。
他再也忘不了那双能容纳天地的眼睛了,他想。
自那以后,这去大树堡的途中,纪晓芙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可她每每停下查探,又总是无所收获。白龟寿却全没察觉,只说那是纪晓芙风声鹤唳,有了错觉。
好在纪晓芙已拉了白龟寿入城。这一路车水马龙,好生繁华,比起成都竟更有首府的气派。晓芙四方打听,才知道大树堡此处已被明教起义军掌握,分坛竟设在官府。而她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对明教歌功颂德,令她大为诧异,但又情不自禁生出几分钦佩来。
可待她将白龟寿送至分坛,本想功成身退,未曾想那坛主模样的人竟是不收。她心中费解,与那人争论起来:“封不比都能拼死相救教中兄弟,你们权大势大,为何就不能收留?”
那人睨她一眼,怪里怪气地说:“封不比又是谁?我从没听过这号人物。天鹰教的人就是死光了,也和我明教没有半点关系。”
“咱们行走江湖,便是素昧平生,看见有人深陷困局,也会出手相助。怎么你们同气连枝,却如仇敌一般?”
“我们教中事务,倒不必阁下费心了。既然阁下有这等好心肠,不如就由你收了去。”
纪晓芙忍无可忍,拔剑便要硬闯。一时间,明教众人全都冲了上来,严阵以待。双方正僵持不下,白龟寿躺在筏上,又是气愤又是虚弱,劝道:“纪姑娘,我白龟寿命该如此,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了。你且不用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吧。”
当是时,只听得有人朗声一笑,说道:“好极,好极!”震得落叶纷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白衣书生从天而降,轻轻巧巧落在纪晓芙跟前,身后也背着一把瑶琴,朝她微微一笑。纪晓芙定睛一瞧,只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自成风流。她从未见过这般潇洒倜傥的男子,一时竟看呆了,“当”的一声,竟是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她神色微窘,待要去拾,那男子却抢先一步,拾了剑递过去,仍是笑盈盈地瞧着她。她脸上一红,别过头去。
那头的明教众弟子却如临大敌,纷纷拔剑。为首的那个坛主怒道:“杨逍!你来川西作甚么?”
杨逍道:“我云游至此,向你师父讨碗酒喝。”
这话却似拿住那人的七寸,只见他怒意更甚,说道:“川西并不听命于你,你还是滚去别处。”
杨逍哈哈一笑,说道:“好极,好极。你们不收白龟寿,我便收了去。到时白眉鹰王对我感激涕零,呆了天鹰教归顺于我,我杨逍便是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啦。”他话虽如此,却没半点要救白龟寿的意思。倒是那坛主一个激灵,生怕杨逍要来抢人,连忙招呼上教众将白龟寿抬进去,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大门。
原来,那坛主是铁道冠人张中新收的徒弟,素日里是个没主意的,只对五散人唯命是从,川西一处因此算是五散人的势力范围。此番张中和彭莹玉正在回大树堡的途中,凡事便由此人做主,他们平日与天鹰教没有往来,因此对白龟寿,此坛主不敢擅自做主;但他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提防杨逍,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纪晓芙看的一头雾水,回想起这光怪陆离的半个月,心力交瘁。她回首,只见那名叫杨逍的男子,仍是满面春风地瞧着她,仿佛很久之前便已认识她一般。
她只觉得脸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