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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其时汉阳府已为起义军的领地,百姓皆修生养息,暂无战乱之苦,城内自是繁华非常。念着杨不悔打小便避世而居,受的苦楚又多,鲜少出门游玩,杨逍便与女儿在汉阳城多逗留了两日,瞧遍街市的新鲜物什。这日,二人便在城西的街道闲逛,但见熙熙攘攘,道路两旁遍布着吃食文玩,琳琅满目;步之所至,车如流水马如龙;目之所及,口技评书,耍枪舞剑,无奇不有。杨不悔全不理会身后闲庭信步的爹爹,东跑一处,西望一眼,二月的天里,额头上却早蒙上一层薄汗。她爹只得加快些步伐将她拽了回来,仔细理了理她散落的碎发,笑嗔道:“都已经是13岁的大姑娘了,怎还是像个小孩子般调皮好动。”不悔扭头避开他爹的手,气喘吁吁道:“这里的街道怎的这么宽,好些新奇玩意儿,我都瞧不过来。”她爹爹淡淡一笑,牢牢抓着她手,边走边道:“铺子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你若喜欢,咱们择日再来便是。”
      说着迎面又走来一家三口,那男人锦衣玉带,女人穿金戴银,显是钟鸣鼎食之家。当爹的怀里抱着一男童,左不过垂髫之龄,挂着两条清涕,晃晃悠悠地舔着手上的糖人,那糖人的花样都是不悔从没见过的。日头正足,孩子吃得慢,糖水淅淅沥沥地流,当娘的拿着手绢,走几步便要擦擦儿子的手。那当爹的使坏,趁当娘的给儿子擦拭的当口,转眼便偷咬了一大口糖,惹得那小儿登时号哭,当娘的便急得捶她丈夫,说:“你又把他惹伤心作甚么?”当爹的不理,仍是要逗着他哭,故意离远了他夫人便问:“环儿是要爹爹还是要妈妈呀.......”那小儿泪涕都流进了嘴巴里,伸出短藕似的小胳膊,奋力朝他娘那边够着,嘴里含混不清道:“要黏亲!要黏亲!”
      谈笑间,一家子早已将他们抛在了身后,不悔却痴痴地目送着,看见那黑心的爹仍是逗弄着他儿子说“要爹爹,要爹爹......”偌大的街市,仿佛只盛住了那一家三口的笑声。
      杨逍伸手去掏怀里的碎银,道:“爹爹也给你买糖人吃。”顿了顿又说:“咱们买两根。”
      不悔轻轻将头扭向别处,她爹的衣袖却被拽得死死的 :“那是哄小孩子的玩意,我长大了,已经不喜欢吃了。”
      银子年年都会有,她想吃的那一根却永远也买不着了。
      杨不悔觉得索然无味,回首瞧着爹爹的衣袖,袖口处似是被她撕坏了,她“呀”了一声,心里又愧疚起来,略略振作了些,便提议去前边的店里置办些新衣,免得她爹尴尬。

      天底下的父亲,最甜蜜的烦恼怕就是陪自己女儿置办衣服首饰了。饶是杨逍品味一绝,也拗不过杨不悔那些独特的想法。他说那件淡青衫子适合她,不悔偏挑中件杏黄色的,十件里能有八九件都不称他的意,他便啰嗦了几句,免不得要点评女儿一番,挑挑毛病,哪知道越说便越触了女孩儿家的逆鳞。
      最后不悔急了,噘着嘴道:“爹爹瞧中的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咱们女孩家就是喜欢颜色鲜艳的。我偏要这些,你只管说你买是不买?”
      杨逍连连叹息,再能言善辩,在女儿面前却是万万使不得的,于是大手一挥将银钱付了。店家瞧他出手阔绰,便也开着笑颜打圆场道:“这些确是时兴的少女款式,客官要舍不得看中的那几件,拿回去改了尺寸,给夫人穿倒正合适........孩子大啦,咱们做父母的终是管不住的..........”杨逍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便带着女儿走了。杨不悔这时想起来这的目的,问道:“爹爹不买么?”
      “爹爹不用。”
      “我瞧你袖口都破了.........咦?这上面怎么还有墨迹?”不悔抬起杨逍的左臂,对着日头指给她爹看,笑着揶揄道:“爹爹还说我长不大,你怎么也像小孩子一样马虎。”
      那上面原是写着一个字的,杨逍正要和女儿解释,蓦然发现布料经年磨损,那字已经随着时间渐渐隐去了,任凭谁也识不清的。
      原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连女儿都还没出生,也没甚么可说的。他轻描淡写道:“回去添块补丁盖住便是,爹爹有这些旧衣服就够了。”
      他深知,终归那字的形状已经刻在了心里,十三年的风吹雨打也不能将它从心头抹去。

      凡为明教教徒,左袖袖口必绣着一团火焰,杨逍也不例外。不过,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川西闷热的夜里,他强逼着她面对自己,她却只是躲着他,挣扎间便扯坏了他的袖子,他便顺势解开了两人的衣服。可身外的牵扯又岂会是一件衣服这么简单?他那时却全不顾了,只扣住她的手,在理清那些剪不断的恩怨之前,终是抢先一步拥有了她。
      那一夜很漫长,她哭肿了眼,结束了之后连着两日都没理他。他自知理亏,也不知道事后该怎么和女儿家相处,尤其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鸿沟。平日里对她泼皮耍赖的那股子劲全丢在了脑后,他只能在屋外守着她,远远跟着她,一举一动都没落下,千言万语烂在肚子里,甜也不是,苦也不是。待到第三日夜里,他究竟忍不住,推门闯了进去,却发现姑娘埋在案前,凑着烛火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瞧见他破门而入,赶忙丢了笔背过身去,嘴里喊着让他滚出去,耳根子倒先一步红了。
      案上能有什么,就是他那件被扯坏的衣服。他凑上去定睛一看,袖口已被她补过,只是那团火焰的模样却凑不出了,她便在那处用笔补上一个别扭至极的“逍”字文饰过去。他心下感动,又觉得好笑,只怕再将她惹急了,便强忍着不出声。僵持了一会,终是她先腆着脸说:“我自小爱舞枪弄棒,对针线活从不上心。针脚粗了些,还请杨大哥莫怪。”他便知道她消了气,于是神气起来,顺着杆子便往上窜:“是难看了些,我将就些穿便是。”眼见着她又该气急败坏转身而去,他急忙收敛了神色搂住她坦白:“晓芙,你还不知道么?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当宝贝供着。”她难得安静地留在他的怀里,他牵起她的玉手细细看着,原本脂玉似的指头被针戳了好几个血点,他心头一热,又是欢喜又是疼惜,肺腑之言脱口而出:“晓芙,你何苦来,以后你跟着我,我一辈子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受一点伤。”当时他哪里晓得,他们的女儿有一日会向他炫耀妈妈细巧的针线活——那不知是多少个被针扎过的苦日子给磨来的。
      原先他只是吻着她的手,后来不知怎的又吻上了她的细颈,她的唇,手也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他似乎明白,每每那样占有她,她总是会置他的气,冷落他一阵,甚至他始终都不确定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可单为这别扭的“逍”字,单为她那似有情似无情的眼神,他便再顾不上中间的纠葛,顾不上针对着他们的风霜刀剑了,只奢望能这么占有着她,稀里糊涂地便能厮守一辈子。
      对活着的人来说,糊涂本是这世上最大的难事。他其实很清楚。
      于是他难得糊涂一回,老天便回赠以人是物非。
      太阳直直照着头顶,他牵过不悔的手,说:“咱们吃饭去。”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幸存的人们总是格外贪恋战争平息后的安逸。父女二人相互依偎,努力走进他们的热闹里。
      “用了饭,咱们便回程。”
      “不去城南瞧瞧吗?”
      “不去了。”

      “在我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城南这一处是最热闹的,”落寞的街道里只听得脚踏枯叶的凄厉声,破败的宅院前迎来了两位异乡的客人。纪晓芙轻轻推开结了蛛网的大门,仿佛自己是归家的主人,“那时候,纪府对面有家面铺,我最爱吃那家的切面。每次我从峨嵋回来,我爹总是买好了一碗等着我,通常是我还没进门,远远地便能闻见家里的葱香味....”她转过身去,大门外,只有一棵歪脖子树静悄悄地望着她。身后的阿彻木然地顺着她目光望去,未谙世事的孩子心里,全然勾勒不出那样繁华的海市蜃楼。杨花随风飞进庭院,绕开墙边枯树,穿过散架的秋千,在空荡的屋子里盘桓。没了主人的家,早已成为流民盗匪肆意掠夺的宝地,晓芙很难再从这里找回往昔的痕迹。杨花无处可缀,滚落在地,信步间,纪晓芙在西侧角落里寻着一只兔子纸灯。
      她拂去灯上的灰尘,招来身后的孩子,问道:“阿彻,你见没见过这个?”阿彻木愣愣地摇摇头,晓芙这才想起业婆婆最不喜热闹,阿彻跟着她,也从未见识过正常人家享受过的快乐,于是解释道:“每年正月十五这天,我们都叫‘上元节’,那天晚上,每户人家的孩儿都会提着一只灯笼上街玩儿,红红绿绿的,可好看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神又飘远了,“小的时候,我偏爱跟着爹爹后面舞枪弄棒,邻里的女孩子都不爱和我玩。上元节她们都结伴看花灯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爹爹便亲手扎个兔子灯给我。我坐在爹爹脚边,眼看小兔子耳朵出来了,眼睛出来了,心里便高兴起来......”
      阿彻偷偷打了个瞌睡,复又勉力听着。他天生不会说话,接触过的大人不过业婆婆和纪晓芙两人,双耳却承载着经年累月的回忆,不经世事,双目却窥见了两段多舛的人生。只听她又说:“我其实从小就不听我爹的话.......在家时,我闹着要耍鞭子玩,爹不许,我便离家出走。在巷头上坐上一天,我回来他也就许啦........待我懂事了,爹便要送我去武当学艺,我偏要去峨嵋。爹说武当男子多,女儿家受的庇佑多些,日后行走江湖也更安全。我不服,偏觉得峨嵋更厉害些,女儿家也能独自在江湖上闯出一番事业..........后来我才隐隐知道,爹是不认同我师父的做派......爹知道拗不过我,便把我送去了峨嵋,但过几年,就给我指派了一桩武当的婚事.......”她转过头去看看阿彻,孩子支撑不住,头又歪在了一边。杨花乘风浮游,欲开还闭,坏心眼似的朝孩子的鼻子里钻。阿彻一个激灵醒将过来,嗤了嗤鼻子,澄澈透亮的双眼仍懵懂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晓芙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阿彻,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多好啊。”
      四处为家的杨花又飞出屋外,她目随着沉浮,接着道:“我原先只想着一辈子呆在峨嵋,从没考虑过成家.......本想着不该再让爹伤心了,我便应了下来.......哪知后来,我还是让他伤心了.......”
      阿彻抢着拍了拍手,比划着说这个我知道,接着手指向了西边,晓芙便意会了他说的是昆仑山的那位。她赞许式地捏捏他的脸蛋,笑道:“阿彻真聪明。”孩子像吃了糖似的神气起来,拽拽晓芙的袖子往外走,毕竟提及昆仑山的那位,便是孩子听烂了的故事了。阿彻念着晓芙的新故事应该结束了,恰好天色不早,便急着要离开。临行前,业婆婆一直叮嘱着说,晓芙身子没好全,出行十五日内便得回到甘州,倘若耽搁了,阿彻多半得吃板子。这会儿他们已在汉阳停留了大半日,也是时候回程了。
      一阵疾风抛起纷乱的杨花,好些个粘上了晓芙的发丝。她顾不上形容狼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早已不是家的家。从甘州出发时,她告诉业婆婆,她只是去偷偷望一眼父亲,只愿他安康,自己绝不叨扰。
      没曾想,这一次离家出走,竟成了最后一次,爹爹再也不会站在门口等她回来了。
      她与爹最后一次争吵仿佛还发生在昨天,爹拼死让她交代一个理由,她拼死守着心中的理由。末了,她以泪回应,她爹也跟着她流泪,说晓芙,你不会明白,这个江湖对女儿家有多残忍,爹和峨嵋给不了你一辈子的依靠,只有你丈夫。
      她心里又苦又委屈,倔脾气一上来,冲她爹斩钉截铁道,爹,我心意已定,绝不成婚。终归我也没忘记您的教诲,我对得起自己的真心,落子无悔。
      她这一无悔,倒教她爹伤心了半辈子。

      夕阳斜照,马车迎着黄昏驶出汉阳城。杨不悔伏在爹爹膝头,听着杨逍说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却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爹见她兴致缺缺,便也住了口。静默了一阵,不悔突然起身问道:“爹爹,你爱不爱我妈妈?”杨逍决计想不到女儿会问这个,愣了半刻,神色微窘道:“小孩子家,问这个作甚么.....”不悔撇撇嘴,嘟哝道:“我才不是小孩子........”片刻,她倏然扣住她爹的手,神色茫然道:“爹爹,你是好人,妈妈也是好人,为什么旁人总要诋毁好人?”杨逍心如明镜,知道她还在为中午的事耿耿于怀。父女二人用饭之时,东首一桌来了两个净衣乞丐,叫上二斤酱牛肉,喝酒胡侃起来。漫谈间,便说起了汉阳纪家,谈起那明教的淫贼杨逍如何奸险邪佞,如何使些采花邪术逼得纪英女儿就范,言语粗鄙不堪,放肆至极。杨不悔听了心下恼怒,握住酒杯正要教训他们,杨逍却似充耳未闻,斟饮间不忘按住女儿的手,示意她不可冲动。又见其中一个赖头乞丐拍了拍桌子,舐了舐嘴唇,恨恨不平道:“他.妈.的,纪晓芙我是见过的,那模样身段......杨逍那个老淫贼倒是艳福不浅.........啊呦!”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根筷子却穿过那癞子的右手掌心,牢牢地钉在了桌上,杨不悔瞧得真切,是她爹以弹指神通的功夫将筷子掷了过去。同行的瘦乞丐环顾四周,暴起怒喝道:“阁下是谁,还请现身指教!”见那癞子痛的哭爹喊娘,瘦子试着拔那筷子,哪知那筷子竟深入桌内数寸,不动如山。这时她爹说道:“贵帮长老史火龙何等英雄好汉,座下怎有你们这般的腌臜人物,改日在下定来拜访。”他以内力传音,功夫粗浅者自辨不清方向。二人自知惹上了高人,饭也顾不得吃,拿刀斩断了筷子,灰溜溜地离开了。杨不悔记得,当时他爹细细擦了擦手,语气郑重地告诉她:“不悔,以后你一个人行走江湖,没有把握就别轻易出手......倘若真有了性命之虞........你就报上你妈的名号,别说爹的,爹太危险了。”
      “爹爹,你为什么‘危险’?你待妈不好么,为什么旁人......旁人要那样说你们,说你害了妈妈?”初涉江湖的小不悔暗自思忖了一个下午,却仍然想不透她爹妈与这武林之间的种种谜团。她十三岁了,见过大半个江湖的风光,见过饿殍遍野也见过歌舞笙箫,遭受过世间最大的恶意,也拥抱过最温暖的的人性,可最令她想不透的,是江湖之大,容得下形形色色,就是容不下她们一家三口。爹爹抚慰地摸摸她的脑袋,双眸依旧深不见底,那里藏着的另一个江湖,一个不悔很想进去、但总被爹拒之门外的江湖。
      “爹爹心里只有你妈妈,但爹爹确实做了些对不起你妈妈的事..........不悔,这世间的好坏善恶很复杂,等你再长大些,爹慢慢说与你听,好不好?”
      杨不悔转了转眼珠,不置可否,接着浅浅一笑,圈住她爹的脖子,撒娇道:“那.......我要听爹爹与妈妈的故事,总可以吧?爹爹现在就说与我听,好不好嘛........”
      这小丫头,真拿她没辙。杨逍睨了她一眼,故意端起架子道:“那得看你表现了。我教你的那套‘金顶九式’,倘若你能在五十招内胜过爹爹,爹爹便告诉你。”
      “爹爹惯会欺负我,我一个小小孩童,怎比得过你一个大人?这个不算!”
      “你可是口口声声告诉我,你长大了呀.....”
      “爹爹!”
      车声辚辚,缓缓驶向光明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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