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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杨不悔的爹和她妈一样,喜欢躲着人居住。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爹爹一直都是她唯一的师父和玩伴。坐忘峰的常客是那几只传递公务的信鸽,教导女儿练武读书之余,她爹总要见缝插针地处理一些事务;每个半年,山上会来三个叔叔,还有她刚来时见过的那位姑姑,言语之间,不悔似乎了解到他们是甚么“门主”,总是对她和爹爹恭敬得很。她原以为这些是来找爹爹消遣喝茶的好朋友,后来才发现他们和那几只鸟儿无甚分别,都是来坐忘峰给爹爹添麻烦的。
      11岁某天,她在爹面前摇头晃脑地背着《陋室铭》,背完“无丝竹之乱耳”之后,偶然瞥见爹爹竟打盹偷懒,她福至心灵,来了一句“有案牍之劳形”,招来她爹赏的爆栗。
      “读了些书,便开始拐着弯取笑爹爹了...”
      杨逍瞧着女儿上扬的嘴角,那副神气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戏弄她妈妈时的自己。他叹了口气,揽过女儿又揉了揉她的额头。不悔圈着她爹的胳膊,蹭了蹭脑袋,又复温柔体贴地问道:“爹爹既独居幽篁,怎又总为红尘俗事所累?”
      她爹的身子僵了一僵,说道:“不是俗事...”接着顿了顿,端起不悔,正色道:“你且将脖子里挂着的铁牌拿出来瞧瞧。”
      那是妈妈留给她的挂件,不悔日日夜夜都挂在脖子上,仿佛妈妈便在身边一般。经年的抚摸使得铁牌的边缘愈发光滑,中间那团火焰却依然鲜红如初。杨逍虔诚的端起铁牌,远处是流水淙淙,面前是熊熊烈火,耳畔似乎又回荡着光明顶上日复一日的争吵与欢笑。他漂过无声流淌的岁月,将那个遥远的传说娓娓道来。
      那天,不悔知晓了明教,知晓了隔壁山头上,有一处叫做光明顶的地方,那里曾经住着爹爹的好朋友们。后来,他又说了更多,说起了屈大夫的“香草美人”,说起了对这团火焰的意义,说起了他自己的使命,还有好多好多她似懂非懂的道理。她听得云里雾里,只想着从前的故事这样热闹,为什么到头来爹爹却是孤零零的呢。
      她没再说话,心里却悄悄打定了主意。往后她要读更多的书,学好多好多厉害的武功,爹爹守护什么明教,她便守护爹爹。

      信念在心里生根发芽,苕龄女童初成豆蔻芳华,中年人的鬓边添了几丝白发。
      两年后的坐忘峰,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天,正值杨逍午间小憩,13岁的不悔独自在屋外练起新学的剑法。一招未使老,忽闻东侧竹林中窸窣乱响,未待她回身应对,一个身影已然窜到她面前。不悔抬头,只见一个容貌丑陋的壮汉正恶霸霸地瞪着她,粗声粗气道:“好女娃娃不挡道!”
      这人虽样貌凶恶,出语无状,可不悔自幼见的恶人多了,自是不怕他。她挺起小身板,秀眉微挑,抬头回瞪他道:“这里是我家,我想挡谁便挡谁!像你这般模样丑恶的坏人,来一个我便拦一个,来两个我便拦一双。”
      那汉子瞧她混不吝的模样,突然哈哈大笑,说道:“想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住着个小龟儿子。嘿嘿,哈哈。兀那小龟儿子!你可曾见过一个老龟儿子?”
      不悔也不恼,咯咯一笑,朗声道:“从前没有,现在面前倒是站着一个。这老...”话音未落,她爹清朗的声音便打断了她,响彻竹林:
      “一别数年,周兄别来无恙?”
      面前的大汉闻声面目狰狞,拔刀怒道:“杨逍龟儿子,你好哇!躲在龟壳里十年不出,如今可算被我逮着啦!”他“好”字未说完,人已欺身近屋,不悔惊呼一声,但见屋内一袭白影破门飞出,直面那大汉的刀锋,右边衣袖急速飞舞,电光火石间,只听得“铮”的一声,刀便被摔在地上,那恶汉也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拍掌喝彩,他爹却神色漠然,全没把那汉子放在眼里,径自从刀上跨了过去走到她面前,摸着她脑袋温声问道:“乖女儿,可曾吓着?”
      杨不悔摇摇头,竟也当那汉子不存在一般,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仰慕:“爹爹,你刚才夺刀使的那招,能不能教教我?”
      杨逍无奈地笑笑,手指了指那拾刀的汉子说:“爹爹与这位周叔叔有事要聊,你先去书房临帖,回头爹再教你,好不好?”
      他护着不悔进了屋,这才转身向那暴怒的汉子作了一揖,眼里却全没歉意,甚至对女儿方才那番举动颇为得意:“小女生性顽皮,多有得罪。还请周兄移步,咱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不用波及无辜之人。”
      “哼,你也不必这般假惺惺向我请罪,贼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周颠又不傻!你这龟儿子虽然蓄了须,变得又老又丑,全没从前神气,可这拿鼻孔看人的臭德行还是一模一样!”
      屋内的不悔闻言又将头探出窗外,欲回嘴几句,可屋外哪还有二人的身影,竹林里二人的鼾斗声和他爹讥笑声却依旧萦绕在耳畔。
      “不错不错,周兄这被人夺刀的本事,也是数十年如一日。”
      不悔深知她爹不会落了下风,便安心回到书桌旁。坐忘峰平日里太静,就着打斗声临帖倒别是一番乐趣。书桌上还押着一张宣纸,上面笔墨未干,不悔定睛细看,字体飘逸狂狷,不似爹爹平素里行文时的敦丽圆熟。写的却是李义山的《安定城楼》,不过行文未成,停在了“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林子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周颠的骂声,甚么“找了龟儿子十多年,没成想这劳什子坐忘峰就与光明顶隔着一个山头”,“你诚心要当教主,还学这穷酸文人走终南捷径”云云。
      不悔提起笔,觉得这书法甚是新奇,歪着头照她爹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地续道: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约莫过了半刻,屋外的打架声里混入了第三者的声音,似乎又来了个拉偏架的和尚,声色浑厚:“周颠!咱们说好今天不打架,还请杨左使快快罢手。”
      “龟儿子十三年前在川西杀了我徒儿封不比,今日好容易被我逮着,我周颠一定要算这笔账!”
      “先把事情说清楚了,再打也不迟!”
      接着又是单刀落地的声音,不悔只道爹爹又将那人的刀夺了去扔在地上,想起那恶汉气急败坏的模样,咯咯笑出了声。
      接着那和尚又爆喝了声“住嘴!”竹林里三人的声息便低了下来。不悔听不真切,急忙出门,展开轻功奔出数十丈,也不敢凑太近,远远瞧见三人的背影,随即便停下偷听。
      只见那独眼的和尚说道:“杨左使,本来咱们五散人也不该管这事,可终归都是自家兄弟....”周颠打断道:“放他妈的狗臭屁!五行旗是咱们的兄弟,他龟儿子和四门的王八蛋却不是....”和尚又怒喝一声:“周颠,闭嘴!”继续说道:“几天前我与老周偶遇了厚土旗的兄弟,得知颜垣掌旗使不知怎的和你天门门主元川结下了梁子,正赶着去光明顶和天门兄弟大闹一场.....唉,虽然我们五散人和你杨左使没少打架,可那毕竟是很多年前了......我素闻四门与五行旗没有纠葛,况且四门门主授你指令,轮流镇守总坛.......事关总坛稳定,我彭和尚倒不得不管一管了。”
      她爹又向和尚作揖,言行倒颇为恭敬:“莹玉大师深明大义,不记前仇,小弟佩服。”一旁的周颠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彭莹玉又道:“我拉着老周一路晓行夜宿,只盼着能在上光明顶之前拦下颜兄弟,谁知到了三圣坳,颜兄弟却又先和雷门门主赛克里打了起来,待我们赶到时,赛克里已经受了重伤。我劝回了颜兄弟,得知赛克里原先是要给你杨左使报信的。我们得了你的住处,老周便赶先一步走了,我安顿好赛克里,这便也寻了过来。”
      杨逍抱了抱拳,说道:“彭兄弟于我四门有恩,来日小弟必有所报。不知大师代传的是何要紧事?”
      彭莹玉犹沉吟半刻,却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且先问你,峨眉派纪晓芙纪女侠,是不是你杀的?”
      听到妈妈的名字,不悔却沉不住气了,随即提步急奔,拦在她爹爹身前,大声喝道:“你这和尚胡说!妈妈是被老贼尼打死的,与我爹爹何干?”
      彭莹玉等心系杨逍,未曾留意竹林内的动静,这时身前突然窜出个小女娃,不由心下一惊,见她方才身形灵动,出手利落,又忍不住喝彩道:“小女娃好俊的身手!杨左使,这位便是令爱吗?”
      杨逍颔首,牵过不悔的手说道:“这是小女不悔。她妈妈....她妈妈便是纪晓芙。”他爹将她手握紧了几分,又说:“不悔,快见过两位叔叔。”
      不悔仍只是瞪着他们,似乎心里很是防备。彭莹玉不以为意,微微点了点头,想起多年前凤阳的遭遇,便将此事猜的八九不离十。他见杨逍言语间有愧赧之色,只道他当年□□纪女侠至其怀孕,而灭绝受了丁敏君挑拨,杀死纪女侠保全峨眉声誉;杨逍听闻良心难安,便抚养她的女儿稍作弥补。但这时周颠不知其中关节,早就没了耐心,便抢着说道:
      “和尚婆婆妈妈半天,我可直接说了!汉阳金鞭纪英前两天死了,府上人散了没人收尸。哼哼。龟儿子当教主不成,操这闲心!”
      话带到了,林子里的三个大人一时间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不悔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爹捏得生疼,瞧见他紧抿着唇,神色苍白,又不敢出声。良久,倒是那个面色不善的和尚先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既然杨左使有意赎还前愆,彭和尚也不便插手.....可惜纪女侠仁义心肠,”他顿了顿,左眼犀利地盯着他爹,“冰清玉洁.....我此生是无以为报啦.....”说罢,拽了周颠,飘然而去。峰腰间兀自回荡着周颠的骂声和彭和尚最后的叮嘱:
      “杨左使,教内无主,总坛却得有人做主!”
      声音回荡在山谷,经久不息;他爹伫立在原处,动也不动。不悔耐不住疼,终于戳了戳他的手,撇嘴道:
      “爹爹,松手....”

      早春二月,汉阳正值樱花初绽,西侧城郊的樱树林里添了座新坟。人们说,那里葬着的是金鞭纪家的老爷纪英。
      纪家自元初便是武学名家,以一套鞭法冠绝江湖,只恨白云苍狗,武林人才辈出,金鞭的名号传到纪英这一代时,纪家的江湖地位已大不如前。加之门衰祚薄,纪家夫人英年早逝,纪英无意续弦,膝下仅有一女。好在纪老英雄素来以高风亮节和慷慨仁义立于江湖,交游遍天下,汉阳城未受过纪家恩惠的只怕不多。于是纪老爷在百姓里得了个名号,叫作“甘霖惠江城”。
      “可惜,可惜......”李大娘话锋一转,语气忽又悲戚起来。面前蒙着黑纱的玄衣女子顿了顿拭泪的手,转而急急握住她的,关切道:“可惜什么?后来我......纪家怎样了?”
      李大娘憨笑着挣脱了蒙面女子的手,心里正纳闷,屋跟前樱树林里刚立了坟,家里就接连来了好几位神仙似的奇怪人物。前天来家里的那对父女不爱搭理人,今儿面前这尊佛又偏爱缠着她问个不停。“姑娘可别为难我了.....我一个老人家,家里都被些元兵抢没了,这才和老伴躲到这荒郊来图个清静,江湖上的事儿,我就听来这么一星半点儿.........”但见那姑娘情致殷殷的眼神,于心不忍,又勉力回想道:“说来也奇怪,纪家名声响,可纪老爷这么一去,纪家竟落得个食尽鸟投林,家底也没剩......”那蒙面女子插嘴道:“想来纪....纪老爷乐善好施,家财定是.....定是散给百姓了。”李大娘点点头,夸道:“正是呢!纪老爷是个大大的好人。要我说,他平日里的那些好朋友真叫狼心狗肺,人都没了,竟没一个替他料理丧事......后来啊,还是我们这儿穿白衣裳造反的那帮子人给立的墓碑.....”那女子听闻,猛一起身,倒是将她身后跟随着的哑巴僮儿给吓了一跳,“白衣裳.......大娘,你......你可曾看清领头的是谁?”李大娘笑道:“都是邻村那些毛头小伙子,他们稀里糊涂地办了这件差事,据说是上头什么大人物的指示。”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凑到蒙面女子耳边,紧张兮兮地说:“我听那几个小伙子说啊.........好像是江湖上出了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专干奸杀妇女这恶事,比那些元狗还要凶残几分.......纪家女儿就是被他这么.........他杀完人家女儿,怕纪老爷报复,就灭了纪家满门.........那些与纪老爷有交情的英雄竟都吓破了胆,谁都不敢料理纪老爷的丧事,生怕被这魔头给盯上。”李大娘虽是一介村妇,倒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正意犹未尽待好好骂这恶人一番,那神秘的姑娘却抢先作了作揖请她指路,恍惚间李大娘听见了一声克制而隐忍的叹息。
      “前头就是了。”远远瞧着那块孤零零的墓碑,面纱女子正要向她答谢,李大娘终究没忍住,好心道:“姑娘若是这位纪老爷的故人,倒也不必寒心。前天我家刚接待了一对父女,似乎是这纪老爷的亲戚。”那女子一愣,一时间没了话,只是瞅着她。李大娘又回想道:“那做爹的像天上来的神仙似的,不爱搭理人......女儿生得也俊,姑娘你还别说,那背影远远瞧着倒有几分你的模样,俏得很,和庙里供奉的娘娘一样..........那先生来了便和女儿跪下磕头,女儿问‘爹爹,这墓里躺着的是谁?’那先生便答‘这是你的外公’,那女儿说‘可我从没见过我的外公,妈妈也没说过。’那先生便说‘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只有你妈妈一个亲人,咱们总得替你妈妈尽尽孝’........姑娘,你怎么抖得这样厉害,需要回我屋里歇一歇么?”
      眼前那蒙着面的姑娘背对着她,伏在那个哑巴僮儿的肩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樱花落在她起伏激烈的背上,又顺着那遮遮掩掩的泪珠,悄悄滚落进泥尘里。李大娘没由来的一阵心疼,似乎在每一段多舛的命运里,都逃不开那样的一个背影。
      她不忍再看,转身离开。走了一段,却又放心不下,偷偷溜了回去,躲在一旁。只见那女子跪在坟前,一遍遍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字,又哭又笑,声色婉转,却令她莫名想起村头瞎子拉的二胡曲:
      “先考.......先考............多谢你啦...........”
      风起得无缘无故,惹下纷繁飞舞的樱花瓣,李大娘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心恼不已。
      今年的樱花过分旺盛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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