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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前缘(下) ...


  •   “那个男娃娃看起来有些眼熟,他是不是……”
      “是”,醺识知道丁川想说什么,“就是那个杨公子。”
      丁川摸着后脑勺,“杨公子那么英武,没想到他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
      那孩子刚被叶铮捡回家的时候,没名没姓的,两颊瘦得都凹进去了。
      还是叶铮说,他来到碧泊山庄的那天,院子里新栽的两排杨木苗都活了,连日阴雨终于散去,太阳和煦温暖,才给他起了个名字,唤作“杨暄”。
      杨暄的父母和哥哥都死在那场军乱中。
      边境的百姓,若非生活在俨城这样有驻防军队,经济也算得上繁盛的城里,他们的生活就难免要更艰难些。
      杨暄在南朝的边境线上整整流浪了五天。
      他长得太小了,树上高挂着的野果子,他一个也摘不到。
      好在,他的运气还不错。
      在第五个傍晚,一里外山涧里汩汩的流水声中,他睁开了眼睛,看着远去的飞鸟消失在殷红的云霞背面。
      “我就要死了吗”,他努力分开干裂的嘴唇,对着消失的鸟群问道。
      尽管他根本都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手和脚好像最先开始丧失着知觉,它们是那么的沉重,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抬不起来。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冥府就是黑乎乎的吗?”他朝着眼前漆黑的一切伸出了双手,一番摸索之后毫无所得。
      “冥君大人?锁魂使?”他想起阿爹给他和哥哥讲过的故事,冥府里是有这些人的吧……“你们怎么不来接我呢?”
      可怜的孩子,他在等锁魂使来用渔网似的锁魂链套住他,然后去冥君面前,让冥君在他的命簿上勾画一笔。
      这样,他就可以跟冥君好好商量商量,下一世给他投个能吃饱的人家。
      “这里没有冥君,也没有锁魂使”,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人的声音,反倒把杨暄吓了一大跳。
      他挣扎着趴在地上,把小脑袋埋在臂弯里。
      “妖怪姐姐求你放我去投胎吧!”他呜咽着,眼泪不自觉地往外冒。泪水搅和着他脸上的尘土。
      “你就这么想死?”
      一个有家有亲人,有饱饭吃的人,怎么会想死呢?“我不是饿死了吗”,杨暄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杨暄自己趴在那里哭了一会儿。
      哭得累极了,他终于想起来,死了,应该就不知道饿了吧。“难道我还没死吗……”杨暄屏住呼吸,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还是很饿,那八成是没死了。
      “怎么不哭了?”
      虽然他心里想着早点投个吃得饱的胎去,然而人各有死法,饿死事小,被妖怪抓了去剁成肉馅蒸了肉包子事大。
      山林里的妖怪,最爱把小孩儿剁了蒸包子。从前每次他想偷偷跑去边境的林子里玩,邻家的阿婆都是这般告诫他的。
      趴了好一会儿,妖怪姐姐好像也没表示出要把他抓去蒸包子的想法……
      “妖怪姐姐,你是不是不爱吃包子?”两条新鲜的鼻涕在杨暄的小脏脸上一晃一晃的。
      “包子?”她想了一会儿,“嗯……还可以吧。”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瘦了,不好吃?”
      听到这小娃娃这样说,女子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想被我包成肉包子,然后赶紧到冥府投胎去吧?”
      被看穿了一半……
      “其实……”杨暄不知道这个要求过不过分,“你不用剁我,剁我那么累,我可以自己饿死的……”
      ……
      “小孩儿,你怕不怕我?”她起了逗他一逗的心思。
      杨暄不敢说话了,他慢慢坐起来,捏了捏自己趴得麻掉了的小腿。
      “不想做包子馅,你就把手往前伸伸。”
      小小的杨暄抱着赴死的决心伸出了手。女妖怪没有抓住他的小手。他却碰到了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是只碗,一只装着玉米猪肉馅饺子的瓷碗。
      “吃吧,全是你的。”
      这碗饺子让小杨暄那个饿死投胎的“心愿”落了空。
      他看不见碗也看不见饺子,更加看不见那个女子的脸。
      但他当然明白,那个女子不是来抓他的妖怪。
      谁说世间已经没有神了呢。
      他想,她一定就是神派来救他的仙人。
      他只能用小手摸索着,一个接一个地把饺子填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荤味的嘴里。
      饺子是冷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小杨暄对这顿饱餐的印象。在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抹沾着油星的嘴巴时,过去一个月的苦难的记忆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冲淡了。
      很多年以后,他亲自照料养成了一匹良驹,还给它起了一个含义颇深的名字——饺子。
      一碗饺子,是杨暄新生的起点。
      “你在这里睡一夜,过了今夜,会有人来接你的。”
      第二天那个到山洞里把他接走的人就是叶铮。
      最后一个流浪的夜晚,躺在漆黑的洞里,咂着齿舌间残留的饺子味道,他梦到了那个茅草屋。
      阿爹在修理他耕种用的锄头,阿娘在补他们兄弟俩的小衣裳。而他正跟哥哥绕着屋前的老树打闹。

      躺在幻境里的碧泊山庄,辜鸿泥也做了个好梦。
      不过那个好梦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梦来临之前,她睡在母亲安排好的房间里,拄着脸,透过半开的窗子遥看灰暗的天幕。
      “人生多是数十载,由生到死,想来也不过飞鸿踏雪泥一般,相怨倒不如两忘”,这是醺姑娘对母亲说的话。
      这句话和母亲起身把红笺拿到手里的样子交织在一起,反复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这笔还是借我一用吧”,母亲向嫂嫂的兄长讨了桌上那套笔墨,然后在“和离书”后面写道,“两心既背,以此相别”,并在最后头先签好了“李仪君”三个字。
      哥哥那位醉醺醺的亲爹立时给吓得清醒了过来,口中更是怒极地咒骂着,“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你才是疯子,你不仅是疯子还是个蠢东西!盲了眼糊了心,一事无成只知道在家里耀武扬威的的大傻子!”目睹那人这样对母亲说话,尽管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投影,她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鸿泥凶恶的样子把叶铮他爹唬得说不出话来。
      “小泥姑娘”,母亲拉住她,摇了摇头,将她往醺识身边轻推了推。
      “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是醺姑娘带来的,就能在我们叶家为所欲为了!”叶铮他爹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婆母的动作,长孙红衣心中十分痛快,但看在叶铮的面上,并未再说什么话。
      这个写和离书的妙法是长孙红衣还在酩州时,从祖母那里学来的。
      自古女子生活得艰难,到了年纪未嫁,是在家中过得艰难,嫁了不顺意的人,是在夫家过得艰难。
      祖母如此,婆母也是如此。
      自小受父母兄弟疼爱的长孙红衣,性情果毅,自信非常,向来是遇事不惧的。
      不过如今,她已不只是长孙红衣,她还是叶铮的妻子。
      “明修栈道”的和离书拍到公公面前,再说出那些话,暗中给婆母指了“坡路”,她已是尽力了。
      长孙红衣所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而李仪君并不知鸿泥是自己未来所生的小女儿,虽看着她为自己出头,但也只当她是站在一个女子的立场为自己打抱不平。
      这“小泥姑娘”在她眼中到底是醺姑娘的人,自会有醺姑娘护着。
      无论如何,叶铮注定是叶家的孩儿,李仪君决不希望看到这和离的事伤害到她的儿子。
      她想,最好还是不叫他们闹得太厉害,让叶铮在新婚之夜烦恼不堪。
      叶铮已长大成婚了,以他的才干,掌管叶家的一切只是或早或晚的事。今日和离一事得成,她便可立即将一应事务交到儿子手上,去官府为和离书做上明证,然后离开碧泊山庄,从此无需再为这桩不称心的婚姻困扰。
      即便今日和离之事不成,叫他趁着酒醉糊涂,签了这和离书,就算明天醒来他反口不认,拿不到官府的明证,等日后再吵闹起来,她也可拿出这和离书来“威胁”他,叫他“改邪归正”,哪怕是装着改改性子,只要能改到与她“相敬如宾”些,总是好的。
      叶铮他爹是个十足十的银样镴枪头,嘴上狂妄自大,不依不饶,心里却很清楚,真要没了这位行伍出身的夫人,他自己根本撑不起叶家来。
      如果不是娶来了长孙红衣这个儿媳,李仪君还真的没想到这么好的整治那冤鬼的法子。
      “我们之间的事,无畏迁怒于人”,李仪君将笔重新蘸了墨,往他眼前递去,“你且在这和离书上签了名字,我们就此散了作罢。”
      讨厌妻子,常在心里想着休了她过过瘾是一回事,被妻子逼着和离又是另外一回事。何况,叶家没了李仪君,以后将要过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来人……来人!”他在这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盯住了低着头站在门口的小杨暄,“去去去,把铮儿给我找过来!让他来看看,他的好娘亲好媳妇,都是怎么合着伙欺负他亲爹的!”
      叶铮是李仪君最顾念的人,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把叶铮找过来,不过是想给他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小杨暄从前只听叶铮一个人的话。从叶铮特意交代后,长孙红衣的话他也是听的。
      此刻师母就在当场。只要她不发话,旁的人,杨暄是一个不认的。
      “小兔崽子,我说的话你是没听见吗!”
      小杨暄依旧低着头,眼睛偷偷往师母那里看。
      长孙红衣看懂了小杨暄求救的信号,她站到了小杨暄身前,一手背在身后贴着他的小胳膊,缓缓道:“您何必……要难为个小孩子呢。”
      “醺姑娘……醺姑娘!”他使劲儿挣了一下,扶着方几边缘挪到了醺识身旁,“您就看着我为人胁迫吗?”
      胁迫?这从何谈起?
      丁川站起来,从后头绕过鸿泥,也站到了醺识身后,伸出手臂向隔栏似的挡着叶铮他爹,怕他太激动会上前拉扯。
      醺识淡淡说道:“凡事有因才有果,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从前这个时候,她的剑就应该架到这冤鬼的脖子边上了。
      只是二十年前那把剑就已送了李仪君,现正背在鸿泥的背上。
      二十年前她的脾气可是比如今急躁多了。倘使这事真的发生在今日,她大概是不会用到那把剑的。
      “姑娘!”他万万没想到,李仪君竟然真的会在儿子成婚的日子里不管不顾地与他“为难”,没想到儿媳妇是这么个“人物”,也没想到一向偏心叶家的醺姑娘也会帮着这婆媳两个教训自己。
      他方寸大乱,只得佯装酒醉,捂着脸往椅子上一摊。
      可不用剑,这事又完不了。
      醺识转过头看了鸿泥一眼,预备开口向她借剑。
      “父亲”,叶铮穿着大红的婚服跨步走了进来,“您就签了吧。”
      原来叶铮一直在门外……
      如果不是在这幻境中再经历一遍,如果不是把剑送了出去,没有称手的兵器可用来往人家脖子上架,醺识也还不知道叶铮不是在那和离书签了之后才来的,而是……已经来了很久了。
      叶铮心里很明白,他的父母虽说做了二十年夫妻,他们之间的情分却少得可怜。他更明白,这一切归根结底是父亲做错了。
      而他的母亲,多年来已是竭尽所能地忍耐了。这忍耐中有八成都是为了他不得已而必行的。
      他已长大了,娶了心爱之人为妻。这让他更加懂得与不爱的人举案齐眉是件多难的事。
      二十年了,够了。
      “父亲!”叶铮从他母亲手上接过笔,双手捧着,亲自递到了他爹眼前。
      ……
      从前鸿泥只是钦佩母亲的魄力,也很喜欢疼爱自己的兄嫂。度过了这个晚上,她对叶铮与长孙红衣也多了好几分钦佩。
      一颗流星恰巧划过,惊得鸿泥从榻上坐起来。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流星。
      “愿爹娘,哥哥,嫂嫂,醺姑娘都好”,她闭上眼睛许愿,“还有小白兔,千万别让它被山里的大妖怪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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