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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前缘(中)   叶铮父 ...

  •   叶铮父母和离一事,可以说是我一力促成的。
      自我见到李仪君第一面,便知道她是个女中豪杰。倘若放在诸神间,那就是孟曦一般的人,有她一位,堪敌千军。
      叶家若没有李仪君,百年攒下的家业交到叶铮手里,只怕也剩得最多的不是金银铺面,而是打酒的舀子、灌酒的壶。
      可叶铮那个酒鬼爹并不这样认为。
      李仪君不凡的武艺,雷厉风行的掌家手段,还有那爽朗直率的性子,在他眼里通通都是行伍之家出身的粗陋习气。
      碧泊山庄的家主代代读在家塾,无一不能识文断字的。
      不过想着科考入仕的唯叶铮之父一人而已。说起来,倒也不是他自己想科考。只是他从小身子羸弱,又是家中独子,受着全家上下的溺爱成长起来,秉性肆意,肆意便容易生出妄为。
      武的不行,自然就得来文的。
      叶家请了前朝卸任归乡的尚书郎为他讲授为文之道。可惜他心中喜好吟诗作赋远胜对策。
      名家诗赋他都能脱口而出,只是这写诗嘛……
      叶家墙上高挂的那些“墨宝”,我也见了不少。字迹还算独有风姿,至于那诗……全部垒到一起去,也及不上我曾读过的那位苏姓诗人集中的一句。
      人家那鬼斧神工,精妙绝伦的字句他一句不曾领悟,饮酒这事倒能无师自通。不仅通了,还更胜一筹,白日喝得醉生,夜里喝得梦死,无时无刻不拎着他那雕花的银酒壶。
      当初叶家同李家订下亲事,原本就是想同军中结下些关联,等叶铮他爹入了仕,也好相互帮衬。
      但他那性子,爱的是日日理云鬓,匀胭脂,闲来赏花作画,行路弱柳扶风的娇娜小姐,可不是李仪君这样比他自己还像个家主的豪杰娘子。
      他不喜欢李仪君,我心中也能理解。毕竟两个人从前连面也不曾见过,品性又实在不相合。
      但他对李仪君在叶家的辛苦付出视而不见,还常讪笑她不似娘子,似个凶恶的管家,把她家中逐日败落的事挂在嘴上,这我实实在在看不过去。
      我活的时间虽长过他们数倍,但总归没有成过亲,对这夫妇之间相处的事也说不上有什么理解。然而天下万事无非情与理两个字。
      他们两位本是郎君无情,娘子无意,硬凑在一处的。要说有“情”,只能是共同养育叶铮的那一点“共事”的情谊。何况据我所见,在叶铮的教养方面,他们二人也常生分歧,怕是“共事”的情谊里一多半还是恼怒。
      论起“理”,李仪君是个极讲理的。叶铮他爹却是个极不讲理的。
      李仪君嫁到碧泊山庄之前,是英姿飒爽,侠气充裕的李家大小姐,就连在军中,她也十分受到叔伯兄弟关爱。叶家的家事与营生,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山庄上下对她这位实际的当家夫人是无不佩服的。
      然而她那“冤鬼”似的丈夫,一味只会自命不凡,以为她打理叶家是依托着自己家里从前攒下的好局面。
      “若由我打理,定然比你做得强上许多”,这话他人前人后讲过不知多少次。
      可就连自己儿子成婚这样的大事,他都分毫不肯“沾”。亲事是李仪君去酩州提的,席面是李仪君定的,房屋修葺,吉物采买,也都是经她一双手来办的。
      要说叶铮他爹对叶铮这桩婚事有什么贡献,只怕就是亲家入俨城和婚礼当日露了两回面的贡献。
      好在李仪君不是那吃了苍蝇不吭声,硬要往肚子里吞的。
      那“冤鬼”说她一句,她一句不回,只是笑笑,然后支走仆从,自己到山庄的酒窖里摔烂十坛子好酒作为回报。
      依我看,叶铮他爹很应该感谢他娘手下留情,摔的是酒坛子而不是他本人。否则以他那稀松的武艺和不怎么健壮的身子,只怕就无福消受窖里那些好酒了。

      “喂,你快放手啊,你把她弄疼了”,鸿泥抓着叶铮他爹的袖子,想让他把手松开。
      “哎!”他拎着酒壶的手一挥,差点砸到鸿泥的手。
      “做什么!”李仪君手腕一翻,反将他的手拧得生疼,“小泥姑娘,没事吧?”
      听到自己娘亲叫自己小泥姑娘,鸿泥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见笑了!见笑了!一场误会,还请各位宾客到堂中安坐”,李仪君的声音清亮而颇具气势,如战场上持旗指挥的将军,三两句便安顿好了吵嚷的宾客。
      待大家都归位准备接着观礼,她才拧着“冤鬼”的手腕子走到我们几人旁,替她夫君向我们道歉,再请我们也入座观礼。
      原本他乱撒酒疯的时候,来碧泊山庄观礼的宾客已几近宴罢离去了。
      可这次……
      新娘子才离了正厅,叶铮还在宴席上向亲长们敬酒致谢,他爹便已饮酒饮得失了智,自顾自地胡言乱语起来。
      一会儿说要办个流殇诗会,请军中子弟来同乐,一会儿又说要给一位故交家的侄儿做媒,给他寻觅个落雁姿容,咏絮才情的小姐。一会儿还要对婚宴上的布置和菜色指指点点,反复念叨着,“若由我打理,定然比你做得强上许多。”
      话里话外都是对李仪君的怨念。
      这些话当年我也听过了。如今再听来,还是不免觉得气闷。
      我是如此,跟不必说矛头之下的李仪君了。
      碍于叶家的面子,也碍于满堂宾客,她压抑着自己并未发作,只是冷着脸叫两个小厮将那“冤鬼”拉回里屋。
      可那“冤鬼”偏偏好赖不识,从两个小厮手下硬是挣了出来,还借着酒劲将他俩推搡在地。
      瞧着他那出言不逊还肆无忌惮的样子,我忍不住出言提醒,叫他不要侍醉妄为,让叶家失了脸面。
      他想是醉得厉害,连我的面子也不管不顾了。
      “哎呀姑娘你不懂,我这夫人啊,我得教……教训她”,说着,还想上前来挡我一把。
      看他这般无礼,李仪君立即呵斥道:“喝疯了么!还不快像姑娘道歉!”
      清醒了一刹,他面向我俯首作揖,刚作了一半,那股子糊涂劲大概是顺着酒气再次窜进了他的脑袋。
      “你退下!”他的食指与中指并着朝李仪君指去,“我是你夫主!几时轮到你对我这般斥责”,那两根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军中悍妇!就是个悍妇!”
      好在宾客皆念着叶家在俨城地头蛇似的地位,不敢往叶家的私事里掺和,都在席上专注地吃着聊着,等着同做新郎的叶铮饮上一杯。
      好在军中来的几位长辈和故友事务繁忙,需连夜赶回城外营中去,未留下吃席就匆匆走了。
      “老爷醉了,扶他到偏厅醒醒酒”,李仪君指使刚刚被甩开的两个小厮,还不忘嘱咐他们,“动静小些。”
      我悄悄施法助了他们两个一臂之力,让叶铮他爹手脚发软了一会儿,乖乖被小厮架走。
      “姑娘见笑了”,李仪君的神色暗藏失落。这个坚毅非凡的女子还是不免为她不如意的婚姻而失望。
      “不必忧愁”。
      李仪君以为我在安慰她,强装着笑了笑。
      事实上,我并非是要安慰她,因为我知道她这场折磨人的婚姻只剩下一柱香的时间了。
      “都随我来吧。”
      我把众人都带到了偏厅。最精彩的场子可还没过呢。
      叶铮他爹已被小厮架到了偏厅的椅子上瘫坐。
      晚来风疾,给这通透的屋子里平添了一丝凉意。我给自己选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等着欣赏那场大快人心的表演。
      鸿泥随着李仪君跟在我身后,应徒然和丁川走在最后。
      “别关门。”
      丁川刚想将门关上,即被我出言拦住。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出戏的主角还没登场呢。

      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缕幽幽的茉莉香踏入了偏厅敞开的大门。
      她已换掉了之前行礼时戴的那个沉重的缕金头冠,脱去了累赘的礼服外袍,穿着件利落的红衫走了进来。乌黑的头发盘了一半,简单地插着两只对称的镶嵌明珠的短步摇。
      此刻她本应该坐在床榻上,等着新郎子那边散了席来与她共饮合卺酒。
      “红衣?你怎么来了?”李仪君站起来问道。
      手脚发软瘫坐着的那一位也问道:“你不在房中等着铮儿,到这儿来干什么?”
      “婆母先坐”,长孙红衣扶着李仪君坐了回去,对着二位高堂欠身道:“儿媳有些话,想说上一说。”
      听到长孙红衣的话,只有我与鸿泥还神色如常,并不似其他人面带疑惑。
      鸿泥悄悄俯身到我耳边道:“我嫂嫂真是又美又厉害。”
      李仪君大概是把这场景一五一十地同她女儿鸿泥说起过了。
      得了婆母的允准,长孙红衣对着公公又开口道:“叶家兴盛百年不减,这是承蒙祖辈的荫蔽。公公您是叶家之主,在城中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新妇这三两句话便把叶铮他爹夸得忘了形。
      长孙红衣直起身,两手交叠握在腹前,话锋一转,厉声道:“可您今日这般作为,实叫儿媳不敢相认!”
      叶铮他爹颤颤巍巍举起那发软的右手,摇摇晃晃地指着长孙红衣道:“你……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长孙家在酩州也是有些脸面的。我自酩州远嫁而来,少时在闺中便已久闻俨城碧泊山庄盛名。故在去年暮春随兄长北上至此,与夫君遥遥见得一面。婆母不辞辛劳,舟车劳顿,亲赴我长孙家提请婚事,方成今日我与夫君这一段缘。”
      她兄长长孙缙已只身立在门外,一手背着,一手握着腰间佩剑。若听得叶家有一丁点冒犯他妹子的言行,即刻就要进来闹上一场。
      李仪君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知道是长孙缙这个做哥哥的怕自的妹妹被夫家人欺负,也只佯装没有发觉,手按在一旁的茶盏盖子上。
      长孙红衣在原地踱了两步,又道:“虽有小若湖上一见的前缘,但不明心性之人,我是断断不敢委身的。当初,我在酩州家中眼见了婆母的言语行为,知她是性情率直,毫不矫揉造作之人。想来阿铮身上流着婆母的血,出于婆母的教养 ,定然与他母亲心性相类。这才与父母相商,点了头待嫁。然而今日,红衣初入贵府,您竟在我成婚的场面上做出欺辱发妻这等无情无义、不知轻重的荒唐事,真叫红衣心中惧怕。”
      长孙红衣的话是李仪君心里想说却未说的。如今有人说出这些话,她心中只觉得痛快。故而她一言不发,静静端坐在旁抚弄着衣袖上的皱痕,放任长孙红衣说下去。
      “你惧怕什么!”叶铮他爹话里颇有被一击中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丝毫无法辩驳,只得气急败坏的意味。
      “红衣以为,夫妇二人即便做不到恩爱至深,也应互相尊重照拂。红衣是叶家的媳妇,婆母亦是叶家的媳妇。我实在惧怕,婆母今日所受欺辱,来日亦会发生在我身上”,她不卑不亢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在袖中取出一张红笺,往前走了几步,按在她公公身边的方几上。
      叶铮他爹疑惑地用余光瞧着长孙红衣冷漠异常的脸,将那红笺展开。
      这红笺本是写请帖剩下的,一共不过十来张。请帖都是叶铮一张张亲手所写,故而剩下的红笺就被他夹放在了案上他常看的一册《左传》中。
      这红笺起头写着极有风骨的“和离书”三个大字,其后一片全然空白。
      “哥哥”,长孙红衣转头唤了门外的长孙缙一声。
      长孙缙带了一名随从走进来,并给那随从递了个眼神。
      一方带着磨好的墨的青色石砚与一支羊毫笔,就一同安安稳稳摆到了那红笺旁边。
      “不如就请公公遣了身边这位大哥去把叶铮叫来,先在这和离书上签上名讳,来日我们夫妻两个,无论是谁生了厌弃对方的心思,便在这和离书上再补些字句,好聚好散。”
      长孙红衣说得云淡风轻,对她公公那张摆满了怨气的脸更是未曾一顾,只是那样柔缓而字字清晰地说着,仿佛几上这红笺不是她的和离书,而是张药材铺子里再平常不过的抓药方子。
      叶铮他爹断然不可能想到,眼前这看起来极美又极柔情的芳华年少的新儿媳,进门第一天就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话里话外尽是在斥责他这做长辈的错处。
      “你……你……”他已气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丁川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虽然也看不惯叶铮他爹的所作所为,却想着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也轮不到他说什么,尽管一口一口喝着茶水充饥。
      应徒然也是第一次见这事,不过这事的结果他都知道了,对过程倒不是很留意,只用手撑着脸在一旁看戏。
      鸿泥则站在我身后,尽力按捺着自己想为嫂嫂叫好的心思。
      长孙缙一直缄口不言,但面色阴沉得吓人,心中肯定是相当不高兴的。
      一个小男孩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小暄?”李仪君将他唤到跟前。
      杨暄是叶铮在外头领回来的,现下已是个英朗的壮汉,不过在这幻境的时间中还是个小娃娃。
      “师父让我来问夫人,这里可是有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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