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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谬误    “ ...


  •   “大约是四个月前吧,她得了急症,已经过身了。”
      长孙红衣果然认识一个名叫绾绾的女子。
      霍绾绾,酩州人氏,长孙缙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半年前来到俨城枫桥医馆寻他。两人仅仅在俨城相守了一个多月,她便因突发急症,红颜早逝。
      斯人已逝,长眠黄土之下。总不好老是去掘人坟墓,开人棺椁……
      我只好向长孙红衣问道,“你可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长孙红衣亲自去库房里找到了一个做工很是精细的楠木箱子。
      “这里面有不少她的画像”,她叫两个仆从将箱子抬过来给我看,“这些画像都是家兄所绘”,说完她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鸿泥帮我将那箱子里的画轴抱出来,一幅幅展开,并排摊在书案上。
      画中女子肤色白嫩,面目宜喜宜嗔,是个十足的美人。
      不过,这位美人却绝非姜庭湖底那寒玉中的美人。
      也许一切都只是个巧合。
      聂长贺要救的绾绾并不是与长孙缙有婚约的这个霍绾绾。那么玉中的绾绾又是谁呢?
      “她额头上的花钿好特别啊。”
      如果不是鸿泥的话,我还没注意到霍绾绾额上的花钿。她用来描花钿的颜彩是碧色的,花样也的确很特别。
      “霍姐姐小时候从台阶上不小心跌了下去,所以额上留了疤。后来哥哥还为她调配了数十种祛疤的药膏。”
      “长孙公子一定很喜欢霍姑娘吧”,鸿泥惋惜道。
      长孙红衣点了点头,“是啊,若非天不假年,哥哥与霍姐姐本应是一对神仙眷侣”,她伸手在画轴上轻抚着,“霍姐姐去后,我怕哥哥睹物思人,伤心过甚,所以才把这些画像收了起来,请相公帮我把它们从医馆搬到了碧泊山庄。”
      枫桥医馆……
      长孙缙经营的医馆,多年后到了聂长贺手里。
      一个是长孙缙心爱的女子,一个是聂长贺费尽心力想复活的女子。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可长孙缙就是长孙缙,聂长贺就是聂长贺,这两人我都是见过的。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我又怎么会亳无察觉呢?
      这些事好像纠缠在一起,迷离难清,又好像泾渭分明,不可混作一谈。
      我实在想不明白。

      “在想什么?”离开叶家,去往八方居的路上,丁川拍了拍我的肩问道。
      “在想中午吃什么好”,不知道该如何跟丁川坦白那些疑惑,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不如吃鱼羹啊!”鸿泥开心地说道。
      一说到鱼羹,丁川也来了兴趣,“你也吃过八方居的鱼羹啊?”
      “当然啦!八方居的鱼羹最是细腻爽滑,我每次到俨城来,都要带着阿衡和小丹绫一起去吃的。”
      “那鱼羹滋味的确很好”,丁川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肯定着鸿泥的口味。
      “说起来也有两个多月没见过小丹绫了,不知她长高了些没有。”
      “她有这么高了”,应徒然伸出手在自己胸前比划着,“还很贪嘴呢”。
      鸿泥笑道:“别看她人小,厨艺却好得很,只要是她尝过菜品点心,她都能琢磨出原料,然后自己再如法炮制。”
      “这么说,小叶姑娘也做得出八方居那种鱼羹?”
      “怪就怪在这”,鸿泥跳到丁川旁边,“丹绫虽然试着做了那鱼羹,但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咂咂嘴似在回忆丹绫做的鱼羹的味道,“很像又有哪里不像,总之是有一点点不一样。”
      任丹绫的舌头再灵,厨艺再高超,也是绝不可能做出纭待店里那种鱼羹的。
      丁川道:“想必纭姑娘在鱼羹里放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吧?”
      也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其实……
      “我想也是这样。放的应该是我们寻常用不到的食材或者调料,正因为多的那样东西我们都不曾见过,所以丹绫才做不出一模一样的来”,鸿泥赞同道。
      其实所谓差的那一点点,就是一滴云露罢了。丹绫不懂操云凝露的功法自然是炮制不成的。
      这秘方不说俨城,恐怕举世也是八方居独一份的。
      正想着,我们已到了八方居门前。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楼上雅间的窗纸上一晃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推开雅间的门时,纭待正倒在地上。
      诡异的红光如风暴里残弱的火苗,仍在浣明盏中摇曳。
      “纭姐”,我和鸿泥赶紧将她扶起来。
      “我……”纭待被浣明盏伤得厉害,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盏中红光并未散去,房里的血腥味却越发浓重。
      孟曦是天生的强者,其神力于化生伊始即使举世无双。而纭待则不然,她生来神力微弱,日日闲坐云上,也是为了采集云露为自身补养。
      聂长贺用我的神息去燃这浣明盏已令我神息不稳,不得已躲入这幻境。以纭待的神力,仅仅用神息为燃料只怕根本不足以使浣明盏燃起来。
      那红光的来由,很可能是她往盏中灌注的血。
      “纭姐,你是不是……”
      两滴鲜红的血从她掌心滑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绽放出一枝“并蒂莲”。
      那浣明盏中还未燃尽的血,竟牵引着纭待的心魂,将她的神息不断吸入盏中。好厉害的法器。
      我当即施法,斩断了这条吸取着纭待神息的通路,又将盏中剩余的神息送还到她体内。
      “不……不要……”纭待的声音很轻,她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你会没命的!”我没有听她的话,继续将手贴在她的颅顶,把那些从盏中取出的神息送还给她。

      祜城,悦来客栈。
      聂长贺手边的茶正冒着热气。
      荣旷低着头回话,“他们去过泰生药铺。”
      泰生药铺是长孙家从前在祜城的产业,不过去年已转了手。
      “只有他们两个?”聂长贺伸手摸了摸茶碗上炙热的无形的水汽,低声问道。
      “还有……”荣旷忽然头痛欲裂,扶额倒在门框上。
      “你怎么了?”
      连生诀之术,将心魂借放于生人躯体,一世可掩自身气息,十世劫尽则可重回本体。
      此术本为天界密藏,虽难寻,却不难施。
      荣旷的情况即便与常人不同,也不该这般难受,除非是有其他外力在拉扯他本就“孱弱”的心魂。
      荣旷颤抖着道:“是她……”
      聂长贺施法造出一方结界,让荣旷避在其中,“看来浣明盏是到了她的手里。难道是她带走了醺识。”
      避于结界中,荣旷的痛苦缓解了不少,“不会的,姜庭湖中从未有过她的气息。”
      “你是说,一个修为不过数百年的神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自己离开湖底,顺便把浣明盏也带走了吗”,聂长贺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
      “恩主……”荣旷强撑着跪下,“我愿以命起誓,她绝不会参与此事。也许她只是恰好碰到了醺识,这一切不过是巧合。”
      “巧合?”聂长贺拿起茶碗抿了一口,“九世都快挨过了,可不要一时心软,功亏一篑。”
      “是”,荣旷应道,俯身一拜。

      当年神魔一战之地,至今仍是寸草不生。
      遍野横陈的尸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是荣旷意识萌生后嗅到的第一种味道。
      一只两岁大的狸猫,羸弱不堪,仿佛一阵稍微大些的风就要把它吹出病来。这样的肉体凡胎,原本与修灵之事是无论如何也搭不上边的。
      然而天地间最具灵力的血气与戾气却一股脑地钻进了它的身体。
      那里是他出生后所栖息的地方,一片旷远无垠的草原。
      它出生在这里,也流浪在这里。
      一只小小的,孤身一个,为了躲避狼群而不得不辗转迁徙在草原各处的狸猫。
      当洞口的青草没过它的爪子,它就必须离开这个避冬的洞穴,到青草长得最高最茂密的地方去,用它的爪子去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新洞。
      它“一厢情愿”地想,躲在青草掩盖的土坑里,最安全不过了。
      “战神的妹妹养了只爱打洞的狸猫,把好几处云彩刨得变了形。”
      这笑话在天界的仙友间也曾流传一时。
      在它眼中,孟曦的战甲是冰一样寒冷的,孟曦的剑是随意一挥便要震得身前一片敌人七零八碎的。
      那时它还心智未成,更没有见过真正的“人类”,心中自然无法用言语来表述“剑”或“七零八碎”一类的词汇。
      只是,看着那些被剑气甩出去老远的“东西”,它想起了某一天,被狼群撕咬的一窝打洞不够快的野兔。
      它以为自己也就快变成那窝野兔子了。
      “还是让她一口将我吃掉吧”,它大概是这样想的。
      然而比狼群更可怕的孟曦,竟没有用她那毁天灭地的剑将这小小的狸猫在浩渺的天地间就此除去。
      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它发现自己躺在一团柔软的白色的“草垫”上。这白色的“草垫”宛如它曾经追逐着嬉戏的一种从某种植物上落下来,被风吹着滚来滚去的绒毛。
      “这么小,真好玩。”
      它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它打了个滚,身体翻过来,后爪朝着白色的“草垫”一蹬,那些草竟然像雾气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这是云”,纭待告诉它。
      云,它似懂非懂,又伸出一只前爪试探着连续抓了几下。
      “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待在这儿”,纭待指了指自己,“跟我,知道了吗?”
      在草原上时,它并不喜爱吃那些苦草,但又别无选择。毕竟草原上的老鼠长得最胖,溜得却最快,一溜烟儿就会跑进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那些老鼠倘若“不幸”与它打了照面,也只是无所畏惧一般,闲庭信步地走过去。
      掉头逃跑的,反倒是它这只吃草长大的狸猫。
      初到了这云头上,那个爱穿鹅黄色衣裙的神女总是不知从哪里收集回一瓮又一翁的露水来喂给它喝。
      “好喝吗?”纭待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那露水甘冽,细品起来还透这一阵清甜,它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可露水怎么能当草吃呢?
      它连着喝了几天露水,就连着饿了几天,原先油亮的橘色毛发越发枯干,它那从前在云头上打洞的劲头也都没有了。
      纭待见它懒懒地趴在一边不爱动弹,也不爱搭理她,摸了摸它的肚皮,才发觉比前几日瘪下去不少。
      留仙书阁里的书典包罗天地间万象,是无所不有的,何况乎豢养小兽的指南秘籍?
      掌守留仙书阁的咏殊神女亦是位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美人。
      纭待拉着姐姐的手请求道:“让我去留仙书阁里瞧瞧,给猫儿喂些什么吃食好。”
      “何必去打扰咏殊,我听人说过,狸猫一类皆喜食鼠类,不如一会儿我去人界捉些上来给它吃。”
      听得孟曦这话,伏在纭待脚下的狸猫挣扎着把自己翻了个个儿。
      草原上那些黑乎乎胖滚滚,一队五六个,或大摇大摆,或结伴狂奔的老鼠的模样霎时浮现在它的小脑袋里。
      它颤抖着小脸发出一声声“哀嚎”,内心大声喊着,“不用了……不用了……我吃点草就行……”
      可惜它这时候的心声还没人听得明白。
      万幸的是,纭待看懂了它的意思是拒绝。
      在孟曦的帮助下,纭待还是进了留仙书阁,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女咏殊。
      纭待告诉它,世间根本没有词汇能形容咏殊的美丽。直到有一天,镜湖中的神女月相用传信纸鸢为纭待寄送了一本人间的诗集。
      “云想衣裳花想容”,纭待以为唯有这一句才能将咏殊的美言说一二。
      这些是后话。
      纭待与月相常用传信纸鸢通信,时而相互寄送些有趣的东西。
      月相生活在人间,知道事情比纭待多得多了。凡有什么不知道,纭待总是喜欢放一只传信纸鸢去镜湖向月相“求援”。
      从留仙书阁的书卷中得知了舍斑草一事,纭待便立即递了信给月相。
      “看守妄书碑石的仙者中有一位唤作张壬宵,他飞升时从故乡带了不少舍斑草的种子”,这事就是月相告诉她的。
      纭待用几本修术的书籍跟这位仙者换得了一大捧长了半人高的舍斑草。
      “果然不错”,纭待摸着它吃得滚圆的肚皮笑着说。
      吃饱喝足,它仰躺在纭待身旁想,这舍斑草可比草原上普通的青草好吃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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