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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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醒来是在王府别院。
睁开眼，只见一面穿花蛱蝶绣帐开在顶头，床边坐了位姐姐，见我醒了，忙不迭跑出去连声喊着“大夫”。
之后便是一阵忙乱，待得看诊吃药诸事毕，我已是累得不能动弹。她见我额上虚汗，忙又去取了一盏热茶，让我就着她的手饮下。
我咽了几口茶，好受不少。头仍是昏昏沉沉的，胸口的疼痛却不再剧烈，许是上过药，传来几丝清凉的蕴藉。
“多谢姐姐，不知姐姐怎么称呼？此处又是何地？”
我开口问道。这里陈设清雅，所用之物——绣帐蛱蝶针法细腻，展翅欲飞；托茶瓷盏釉色清匀，不似凡品。我下手捏了捏——就连这盖的被子也是软似烟罗，不如寻常棉被厚重。
这户主……想必非富即贵，却不知这妙龄女子又是何人。
“姑娘安心。此处是安王府别院，我是王府下人，叫颂秋，歌咏之颂，秋收之秋。姑娘以后直称我名便是。”
我一笑：“想来姐姐定是生在秋收时节，家里才给取了这么个名吧。”
她也笑，点头道：“正是呢，我爹取这个名字，正是这个念头。”
我见她可亲，便拉过她的手，又问道：“那姐姐可知我是如何来的这么？”
她叹了口气，亦将手覆上我的，道：“姑娘也真是命大，你是世子送过来的。世子送你来时，抱你在他怀里，晚上看不清楚，我也只见得你身形瘦弱，猜是个姑娘。不想近了一看，竟满身是血！你身上还插着支箭，人看着就只剩半口气了！”
说到此，她重重一叹，抽手出来拨了拨我的额发，复又盖上，续道：“见你不济，世子的脸冷极了，大声呼喝着我们去请大夫。我走的时候觑了一眼，他定定看着你，仿佛看什么珍宝一般，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痛惜还是悔恨，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却是实在的焦灼！见我顿在那儿，还喝了我一句让我快动！”
“我从未见过世子那样的表情，可见姑娘在世子心里分量必是极重。我虽不知姑娘身份，可看世子对姑娘，实是着紧的很。”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坚定，手下亦重重捏了我一把。
我悚然一惊，倏地把手弹开，一时竟不能理解她说的话。什么世子？什么焦灼？什么分量？到底谁是世子？说要送我回来的……不是赵家三郎么？怎么成了世子？
电光火石间却明白了什么！我急又抓住她的手，哑声问道：
“姐姐！你家世子可是姓赵？家中行三？惯使一把长剑，佩沉速之香？”
她见我举动，有些愕然，愣愣点头道：“正是……世子尊讳赵翎，正妃所出，上有两位郡主，确是府里行三。且自幼习剑，师承名宿，所佩乃先秦平原君之碧光，沉香亦是常用之香。”
她顿了顿，惊觉道：“莫非你竟不知世子身份？只将他作了寻常武人么？”
我无言，听她说完，果然与我所猜分毫不差。其实早便该想到，赵是国姓，他又有胆有谋，深入万军之中而色不变，岂会是寻常人物？
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默了几瞬，忽听门外人声唱叫，似还带着莫名的惊喜：
“世子来了！”
我与颂秋齐齐一惊，她倒是立即整衣拜下，我却只能呆坐在床上，他就这样兀地闯进我的视线，像一束烟火，映亮了屋里的整片天。
（七）
来了便是好一通急问。
“伤可还疼？可觉得有什么不适？药吃过了么？下人们伺候得还好？你这箭伤得惊险，必是要好好休息调理的，若有什么不称心的，速速同我讲，我定不让她们怠慢了你！”
一番话又急又快，风似的，让人招架不住。其余人等见我二人这样，俱都识趣退下，颂秋走时，还递我一个眼风，暧昧莫名。
怎得就教她误会成这样！
我赧然，再看赵翎，见他两眼直瞪，嘴巴微张，眉宇间虽是忧心之色，配上那形容，不免带上一丝傻气。
我扑哧一笑，柔声道：“我没什么事的，大夫方才就来看过，药也吃了，颂秋姐姐亦是极好，哪里就能让你担心成那样！”
“话虽如此，但你重伤初醒，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落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他眉毛一皱，双唇一抿，却又作了严肃之态。
“知道了知道了，”我无奈道，“堂堂安王世子，怎的如此啰嗦，倒还不如我这小女子洒脱呢！”
他眉毛一竖，又要同我争起来，我忙把他按住，温声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才这么说。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我一切都好，凡事都有人替我操心，你就莫要急了，嗯？”
他这才悻悻止了，眉眼耷拉着，却又露出一点自责来，上下嘴皮磨了半晌，才踌躇道：
“那晚在金营，我……”
“那晚在金营，我都懂，你不必自责！”我甫听他话头便忙地止住了他，又轻声续道：“那晚情形险恶，能活着出去已是不易，纵然我受了伤，你心里过意不去，可如今既能你府里的别院好生说上几句话，便已是万幸，又何苦再计较其他呢？我知你是想护着我，有这份心便也足够了，再说你先前还救了我一命，我若为你死了也是值得，何况我俩如今都好端端的在这里，往后日子还长，何必计较从前？不若珍惜眼前寸阴呢。”
我情真意切说完一番话，却见他痴痴看着我，低声喃喃了句：“往后么……”
霎时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我脸腾地一红，似火燎着了般，耳下也辣辣的。
这下说的……倒像是我向他许下什么似的！
他见我情状，先是一怔，后又垂下头闷闷笑了，低沉沉的，似一记槌敲在我的心上。
“说的也是。惜寸阴，且待来日方长。”
他抬起头，仍是那双星华璀璨的眼，此刻更像一汪星湖，脉脉流转着情意。
（八）
我只觉脸烧得更热了，忙撇去一边，不敢看他，心却忍不住怦怦直跳，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难道说，他竟也是喜欢我的吗？
刚有这念头，便好似所有的烟花在脑中一瞬轰地炸开，砸得人头晕目眩。心似悬了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飘飘然，雀跃飞向天边。
我一时懵了。
手上传来温热触感，似是他宽大手掌覆了上来。我别转过头，果见他将我一双细手呵在掌心，正往复揉搓着，想要暖热些。
“蓉蓉”,他低声唤我，“那晚你中箭昏迷倒在我怀里，血流得那样多，我当真是怕极了！午夜梦回，也总能看见你被一箭射中栽倒在我身上的那一幕。你躺的这两天里，我又急又恨，恨自己没能护你周全，真生怕你就这么一睡不醒！”
他声音颤了颤，鼻翼翕张，又将我脸仔细端详了一遍，才接着道：“好在那一箭射得偏了，这才让你活了过来。”
“往后……”，他定定把我瞧着，“我再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他语声坚定向我承诺，一如金营那晚那个扬着眉自信说“定要金人尝尝我大周厉害”的磊落少年。
我看着他笑了，记忆里的模样就这样和眼前的人儿重叠。
“我信你。”
“……你信我？”他似是不敢相信，浓秀的眉毛又拧了起来，愣愣盯着我。
待看到我点头，他脸上霎时生动起来，眉眼双颊都舒展开，像东风吹过摇落了千树的繁花。
“好……好……”
半晌却也只憋出这一个字，我看着他痴笑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心中柔软，像踩在棉花上，轻飘的，又像在云间。
“那往后你便跟着我了，待你伤势稳定，我就带你回京！”
他眉间溢满了喜色，眼笑得极弯，满盛的星光似要漫出来一般。我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太阳直穿过云层照过来，万千金光都洒在身上。
“嗯。”
我含笑应他，觉得心里从未像此刻这样甜过。
他笑得更深了，一抹笑痕似要挂去眼角，皓齿朱唇，衬着如画眉眼，好个浓墨重彩的翩翩少年！
我心下赞叹，如月下初见，如横剑军前。
这样的赵翎，我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