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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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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郎?
他不愿提起名讳,我虽微有不解,但也并未在意,只是点头,应下他的话,心里却暗下决心:若有机会,我是一定要报答你的。
他见我应下,眼又弯了弯,似那眉弦月,转而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递到我手上,眉毛一肃,沉声道:“敌营之中,万事小心!匕首给你留着防身,若遇紧急,见机行事,好生保护自己。”
他神色殷殷,话里满是关切。我眼睛忍不住一酸,忙垂下来闷闷地应了,又忍不住抬头对他道:“你也是,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听我嘱咐,却是眉毛一扬,带了点得意的神色,坚定道:“放心,此去定要叫金人尝尝我大周的厉害。你且等着,若看见火光冲天,便知是我得手了。”
说完,又冲我一个挑眉,抬手理了理面巾,之后便转身离去了。我紧握着他给我的匕首,看他渐隐于夜色,一时也不知是该担忧他还是担忧自己。
夜色深浓,此处鲜有人至,月又被云挡住了,光亮几近于无。我被黑暗包裹着,不由心下惴惴,颇有些怕。寒气侵入体肤,一时冷得哆嗦,止不住寒颤。我咬咬牙,抱膝坐下来,把自己紧拢作一团,匕首贴着胸口,冰冷铁器触到肌肤,又是一阵战栗。
“但愿那些女子能平安获救,他也能早些回来找我。”我默默想着。
“城破了,娘死了,家没了。如今我是孤苦伶仃,无处可去了。”
泪意上涌,却只敢把嘴抵着膝盖低声呜咽。顾忌在金营,我不敢多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抵住,任泪浇了满脸。
“我一介孤女,弱质无力,这家破人亡的悲恨要怎么讨呢?”
我绝望地想着,不知道怎样才能报仇,更不知以后的去路在哪。被人救了又如何?对我而言,前路仍如这长夜,漫漫无光。只是长夜终有尽头,黎明尚可待,我呢?我可还见得到曙光么?
我这样问自己,却也知道,是得不到答案的。
寒气又重了,打在身上越发觉得冷。我把衣衫又裹了裹,只是本就穿的单薄,又如何能抵这长夜深寒。
我不禁开始想念娘的怀抱,也是这样的夜里,我和娘并躺在床上,她拍着我的背,唤我阿囡,絮絮同我讲话,我也在那温柔语声里沉沉睡去。
多温暖的怀抱,多柔缓的声音,我却再也听不到了。
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只能紧攀着膝盖呜咽。待终于冷静下来,顶着一双泪眼从膝窝里抬头,只见浓夜皴黑,远处的营帐看不分明,隐隐似有传柝之声,之外便是落针可闻的安静。
星倒仍是闪烁,哪怕视线为黑暗所阻,仰起头,仍可见疏星朗朗,璨璨生辉。月也终自云间移步,露出了那一弯淡痕,皓皓银光,再次洒向大地。
我蓦地便想起了他,眸如星子,笑似月牙的那个人。
伸手掬了一捧月华,这是我唯一能触及的光亮。
“三……郎么?”
我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暗暗祈祷: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五)
承平二十一年四月初三,安王世子赵翎率二百轻骑夜袭金营,焚粮草,生擒敌将,金俘民女近百人,皆得救。
后来的事情大抵便是这样,他确实做到了所说,不仅救了那批女子,也一把火烧光了金兵的大营。可世事总不如表面看着顺利,他折回来找我意欲将我带出金营时,变故陡生。
彼时火光四起,耳畔俱是嘈杂。大营着火,金兵乱作一团,随处可见奔走身影。赵翎本想趁乱将我悄悄带出去,冷不防被一个金兵看见,立时就有一发羽箭嗖地射了过来。他反应极快,箭甫一离弦便立即斩了过去,却难阻那金兵已“呜啦呜啦”喊叫出来,引来其他金兵注意。
登时我们便陷入危险境地。
赵翎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迅速环顾后便立马带着我朝另一处跑去。
撤退之路并不平顺,陆续地遇上金兵,却也在意料之内。
赵翎此时倒不似他说话时那样不正经,全然进入一种戒严状态。左手紧拽着我,右手持剑与金兵搏斗,那黑面巾仍系在脸上,只露一双眉眼,却再不似初见那般笑意盈盈,但见长眉拧皱,眉心峻如山川,星波眼里温意全无,尽是杀意。
这样的赵翎是陌生的,穿梭于刀光剑影,血肉厮杀,不再是那个月下笑问“姑娘何故称我君子”的洒落少年,但手腕上传来的热度是如此明朗熟悉,即便身处险境,他亦紧握着我,不曾有丝毫放松。
我心头一热,涌上些道不明的思绪,细若游丝,偏又纠缠。
就这样茫茫看着他,好在他的剑使得极精准,眼看着金兵便一个个倒下。我舒了口气,感到手腕传来一阵拉力,心知是要接着跑了,正欲提步跟上他,眼风一扫,突地瞥见角落里有个金兵正挣扎着把弩对准这边,大呼不妙!待要提醒他小心有箭,却见那人已然松了机关,箭直直朝他飞来!我大惊,慌忙抢身过去,他似有所觉,扭头看过来,一霎时面上变得极惊愕,我来不及细辨他神色,他回头的那瞬,箭便已掠至我眼前,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疼痛。
那一瞬,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中箭无力,只好趴在他身上,嘴角似是有血溢出,鲜甜微腥,却也顾不得分辨了。疼痛占据了大半意识,我紧蹙着眉头,恨不得把牙咬碎了来抵过这切肤的疼痛。
“蓉蓉!蓉蓉!你怎么样?可千万别昏过去,你睁眼看看我!”
他话声里满是着急,我却难以细看他面容,只勉强抬起眼皮虚弱瞥他一眼,便又紧闭着去忍那刻骨疼痛。昏沉间,隐约感到身子被转了转,接着便靠卧在一片温热中,耳畔有‘咚咚’轻响,鼻端一缕甘凉之气,幽幽钻入灵海。
“你可一定要撑住,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意识模糊,只觉那声音似是隔得很远,听不真切。香气倒是萦而不散,引得我又细嗅一口。
绵醇悠长,甜凉清透。
好香……是沉香么……
我昏然想着,觉得头靠的那处实在温暖,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
这么暖……好像娘的怀抱……
我贴面蹭了蹭,鼻端的香气又浓了几分。
不,不是娘的,娘怀里不是这个香……那是谁的呢?
我皱了眉,胡乱思考着,只是意识混沌,再怎么想也理不出半点头绪,索性弃了不想,专心埋首在这温热中,嗅着那缕幽香。痛似也轻了几分,一时感觉不到了。
“娘……”
我低低叫了一声,这个词似能勾起无尽回忆,一时只觉眼皮有千斤重,亟待去梦里好生寻索一番。我合上眼,之后便坠入黑暗,人事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