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末日海 她还是死了 ...
-
她还是死了。
哪怕她蹒跚了很久，终于回到了海边，却依旧没有办法重新回到大海里。她没有重新长出鱼尾，皮肤也没有变回曾经那副泛了荧光的漂亮模样，除了脖颈上零碎的鱼鳞状疤痕，她甚至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她曾经是一尾这样漂亮的人鱼。
这是个急速发展的时代，日新月异的科技，日趋衰弱的环境因素，在漫长的战争和技术革新之后，隐藏在大海深处，洞穴底部，雪山之巅的新生物体系渐趋于稳定。新科技的诞生，让人类一度受于新人工智能的威胁。这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所谓现世静好的时代。
这个世界濒临灭亡。
几百年前，为了适应新科技，寻求新资源，抵御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危害，治疗因为人工智能而波及到幼童甚至成人的机械病（身体机械化，锈化，退化），人类团结一致，在原来因为环境影响便骤减的人口基础上，建立探险团队，前往千万年来人类不曾踏足过的地方寻找新生物，企图用新生物的基因对人体进行再度改造以改变人体机械病所带来的人口衰减恶果。风暴，恶劣天气，自然灾害的影响，让剩余人口再次被冲击。
直到新生物，真的出现。
穴居在雪山深处的雪矮人，冰冻沉眠在冰山底下的人鱼族，潜藏在雨林地底的鼹鼠人，当人们带着那些所谓证明这些生物存在的证据回到族群面前的时候，曾一度以为有了战胜智能科技人的希望。
可所谓战胜。不过是一只脚踏在悬崖之外的短暂和平。
她是唯一被带到人类族群前的异种。在南极冰川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探险队找到她时，日趋融化的冰山已经颤颤浮了上来，人们看见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生物，奇形怪状的，狰狞可怖的，被冰冻起来的或者是叫嚣在漂满浮冰的海洋里的，然后便是她。
她被冻在一块巨大的冰川里，那冰川的寒意竟然能在半个南极都被融化的温室效应里依旧保持森森骇人，透过冰凌和阳光，人们隐隐可以看见她的脖颈到右边肩膀还带着点点碎鳞，她的眼睛紧闭，却不难看出容貌妖冶且极具异国风情，她的肚脐眼以下是漂亮的鱼尾，约有一米五六的长度，泛着浅浅金光，好看得如同镀了金箔一般。
探险队把冰块捞上来，然后抛弃了一半的船员，把冰块带回来。科研人员花了整整数十天的时间才将冰块融化，只是才融化了冰块，少女在落到地上的一瞬间，鱼尾便慢慢消失，化成了一双于人无异的双腿。少女慢慢睁开眸子，浅灰色的眼珠漂亮得如同鸦羽一般，柔软得不像话。
她不说话，只是茫然地环顾四周，半晌才像受了惊似的缩到角落里，喉底发出小声又沙哑，却刺耳的惊叫。她的眼中是满满惧意，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出威吓的样子，如同受了惊吓的猫一般，树立了浑身的毛。
一个女性科研人员试图安抚似的靠近她，少女却露出来尖利的虎牙，眼中的凶光像是带了蛊惑的味道，那个女性科研人员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然后向后转，径直撞到墙上，不轻不重的一下，却好像毫无知觉一般，撞到了便退后，复尔又撞上去。
面面相觑的科研人员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敢去拉那个女性科研人员一下。联合政府还不知道他们带了这么个异种回来。人类已经受不了任何威胁。为今之计，只有杀了她。
没有人知道这个科研所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有人通报异常，联合政府的人赶到的时候，这个没有丝毫科技设备的科研所，无人生还。可怎么也不像是智能科技做的事情。那些故去的人面上分明带了笑意，恍同回到了数千年前才存在的盛世桃源。
她跑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杀了人。只是心中警戒告诉她应当这样做。这样做可以保护她。
她随意扯了块窗帘裹在身上然后逃出了科研所，可这个地方她不认识，这里的人也很奇怪。有的是各种形状的铁皮人，有的是穿着各种奇怪衣服长了奇怪样子的人，到处是巡逻兵，到处是病人。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是隐隐觉得，大约不太平。
她想回到冰冷的地方去，她还没睡醒。只觉得浑身疲乏，她甚至还没有习惯身下奇怪的，像两条海草一般柔软的东西，她找不到她的尾巴。
这附近没有水，没有湖泊或者是池塘，她闻不到水汽，也慢慢失去了力气。过路的人看到她惊恐地大叫，觉得她身上的鱼鳞定是什么新奇的怪病。有胆子大的人往她的方向发射了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她只觉得腿上一痛，更加失去了力气，连正眼抬头看看是什么人都力气也没有了。
受到鼓舞似的，那些人冲上来，那或许都是些病人或者是病人的家人，但根本上，他们都是穷人，被疾病折磨，皮肤有的苍白，有的蜡黄，干瘦干瘦的，受尽了折磨的模样。
人们拿各类工具去剜她的鳞片，有的拿着小刀，有的拿着剪刀，有的甚至只是剪了地上的尖树枝。
她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却怎么也挣扎不开，那群人，比深海底下是虎鲸或是鲨鱼还要凶猛得厉害，眼中的寒光吓坏她了。直到有一个声音传来，一群人一哄而散。
她蜷缩在地上，觉得自己如这里的土地一样，要干涸了。她去捡自己被刮下来的鳞片，可是怎么也伸不开手。她很痛，浑身都痛。她想，她大约要死了。
可是她没有。她落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早就不同于那么久之前，她沉睡之前的那个时代了。富有的人为了延长寿命，生了恶疾的人为了苟且求生，倾醉于科技的人为了功名远扬，他们将机械与人类合体，创造凌驾于人类生命之上的新生命，他们拥有聪明的头脑，健硕的身子，英俊的外表却不会生老病死，科技人又更新科技，科技又重塑科技人。到后来人类都开始分不清，科技人到底是科技还是人。
然后新兴疾病开始蔓延，没有被改造的人类染上科技病，身体机械化锈化，然后死亡，机械化人类技术被禁止，甚至再也不被人掌握。之后便是长久的战争。这个近乎末日一般的世界，就好像被笼罩了什么阴影一般，晦涩的气息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救了她的，是个机械人。也是当地鼎鼎有名的军阀般的人物，在机械人的族群中也是小有名气的。
他照顾她，治疗她。大约是实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们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便再未有过沟通。她发现人鱼的蛊惑对“他”没有丝毫的作用，然后她抚上他的胸膛，分明感受到了里面剧烈跳动的心脏。
“安。”他指了指自己。她想这个发音大约是他的名字。她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放在柔软的被褥中间，小心呢喃着这个奇特的发音，只觉得心里一块暖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大约还是活不长，因为她需要水。把全部的自己都放在水里的那种。只是她无法和安开口诉说请求，而这附近大约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她觉得喉头干涩得厉害，日子久了甚至一呼吸都可以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
她本想就这么安稳度日，哪怕不回到海里去，待在这里，好像他还在，就挺好的。
直到那天，附近的人类聚首而叫嚣，拿足了武器冲到他家。她知道他其实一直善待着这附近的人，可这不妨碍人类怕他，又厌恶他。她惊恐地四处逃跑，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他。那些人大约是终于找到了机械人的致命点，降服了一个又一个机械卫兵，曾经高高在上的机械人一个个倒下，虚弱得如同寻常人一般，她拼了命似的想要上去帮忙，却毫无办法，离开水太久的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人鱼，也忘了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为首的人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人和安有着惊人相似的容貌，她依赖地露出笑意向他伸手，期待他会拉起自己然后抱在怀里，可是对方却朝她啐了口口水，脸上嫌恶和恶心的表情如此好辨认，他说: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的安早就抛弃你了，那个同样令人憎恶是冰冷壳子。
她错愕，惊惧。直到一个锈迹斑斑的人冲她跑了过来然后将她扔到宅子外面，关上门，去抵挡那些人的刀刃。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安。他虽然没有安那么好看。脸上腐朽，然后露出银灰色的机械体来，可他眼神温暖。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安为了找水，暴露了自己，他本就不是天生的机械人，不过是患了机械病伪装成机械人，他从最底层开始摸爬滚打换来的安稳生活，在外出终于到海边的一刻，被自己的亲哥哥发现，接下来的一切，便都理所当然。
安把最后的海水留给了她。让她回到大海里去。她突然很想念南极冰川最底层的千年寒冰，她可以窝在里面好好睡一觉，她虽然也喜欢安家里温暖的被褥，只是那些人的眼睛里太空太冷了。
她蹒跚了很久，终于回到了海边。只是她再也没有回到大海里去。
她还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末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