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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onster脸盲症 ...

  •   临近午夜,与灯红酒绿的城市格格不入的小巷,街角的杂货店门口,打夜牌的中年男子们嘴里叼着烟,满地香瓜子,伴着午夜家庭伦理剧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一刻显得嘈杂拥挤。也就只有靠在杂货店柜台上的老板娘能忍受,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她那涂得血红的手指敲着柜台玻璃,眼睛偶尔瞟向牌局,应和上几句。
      不远处的夜宵小摊,带着浓郁的烟火气,摊边围着几个刚从网吧出来,手臂上还纹了奇怪纹身的小年轻。昏暗的街边灯一闪一闪的,倒是围在灯火边上几近燃烧覆灭的飞蛾好看的不像话。
      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拖着薄西装,浑身酒气,我摇摇晃晃踩入巷子,无人注意。旁人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刚步入社会的普通女人,穿着不入流,却端着白领架子。身后的一片热闹却在我隐入巷子的那一刻显得寂静异常。
      我扶着墙,一步步向前,小心躲过缩在角落睡觉的流浪汉,慵懒的黑猫跟着我在围墙上亦步亦趋,我看见他眨着绿色的眼睛,笑容诡异。
      我拐进那个熟悉的厂房,掏钥匙,然后上二楼,我的房间在这个破旧厂房的二楼拐角处。这是个快被拆迁的地方,所以我一个人占了很大一处,却只要付很少的房租。关上金属制的厚重的门,我深深的叹了口气。月光从倾斜的窗外洒进来,溢在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地毯上。我顺手从门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毛毯,然后抱着它蜷缩到我的地毯上。明明是炎炎的夏日里,我却觉得从脊背底下侵上来的是刺骨的寒冷冰凉。
      还是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我的窗台,悠闲地迈动步子,窗台上大概是前任住户留下来的碎玻璃里倒映出来的泠泠月光和黑猫的颜色交杂在一起,我转了个身,背向黑猫,蜷得更紧。
      “这么不想看到我?”黑猫慵懒地开口。见我没有反应,它又说:“当初可是你在窗台上发自内心地祈求,我才大发慈悲地满足你。怎么,现在不喜欢你的愿望了?”
      “滚。”我开口。
      我是顾绪,A市政法大学法学专业毕业生。一年前我毕业,顺利进入同专业的学姐开的律师事务所上班,与另外三人合租在距离事务所不远的小出租房,我总是很羡慕和我同期进到事务所的另外一个实习生苏桃安,她那么懂得察言观色,以至于公司每一个人都很喜欢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够喜笑着面对每一个来咨询的人,并成功说服对方聘用我们事务所的律师,大多数情况下是相信并聘选她,不管是土老板或者是什么政治要员,再或者明星之类的,不论对方是诉讼方,还是被告,苏桃安一副言辞恳切的样子总能让人觉得似乎事实确实如此。
      我本以为我只要脚踏实地工作,比她努力一点,再努力点,总会得到老板的关注和认可。我相信我的老师教我的,为所有咨询者选择最好的方法解决问题,我以为我做到的就是最好的黑白分明,我一直梦想着做这么一个律师。可我的是非分明好像是那么招人厌恶……
      我看着苏桃安在人与人之间辗转,和每一个人相处都像是多年熟识的好友一样易如反掌。工作室的同事喜欢她,老板器重她,可我不甘心,论起能力来,我不觉得自己能比那个人差到哪里去,到底是差了哪一步,说来不过是那个人多长了一个心思罢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迷了心窍,竟然在玄学里号称有血月流星的那一天向着天上祈求,我不求能比别人多长七窍玲珑心,我只希望我能够更加会看人眼色一点,我希望我能知道每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至少看出那个人心底最真实的表情。我想要在某个敌手是苏桃安的场合打胜一场官司……
      可老天的恩赐确是眼前这只黑猫。它带着优雅的步伐出现在我面前,眨着它那对如绿宝石一般的眼睛,惬意又潇洒地笑着。
      从那以后,奇怪的事情便发生了,我时常可以看到我身边的某个人,她的表情会突然僵硬,就好像凭空变出了什么面具一般,白色塑胶模样的东西从脸颊的四面开始延伸,最后牢牢粘在那个人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她的神色,但只要我专心地注视她,那层白色塑胶模样的东西便会慢慢发生变化,凝结成某个表情——那个她心底深处其实想表达的,最真实的表情。
      这个现象最初发生的时候,是工作室的一个前辈在听到我问他要关于他之前接手的一个官司相关资料的时候,我分明听见他笑着说好,但是现在忙需要等等,抬头时却看见那么一张空白的,带着皱痕的脸,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是不耐烦和鄙夷。
      我惊得没拿稳手上的文件,又失手打翻手边的杯子,弄得对方整张办公桌一团糟,我忙道歉,低头试图帮忙整理,他说着没事没事,这次我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恢复如常,就好像我刚刚看到的仅是错觉而已。
      惊慌片刻之后,回到座位的我终于冷静下来,我原以为这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事情,甚至多次尝试去肯定自己确是拥有了这样的能力,我想着慢慢可以看懂周围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能知道他们最真实的模样,但我发现我错了。
      伴随着这样的现象越来越频繁,更多时候我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我甚至快要认不出到底哪个人是哪个人。看着他们诡异的脸上呈现的是与那言语分毫不符合的表情,我害怕了,我害怕看到那些人真实的样子,我亦害怕有一天我真的无法再依靠长相来分辨别人,所有人在我眼前是毫无例外的一片“□□”,我害怕那只黑色的猫会永远漫不经心地在我的眼前晃悠。
      可我不能丢了我的工作,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搬得离人多的地方越远越好,那一张张可怖的脸在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木讷又可怕,僵硬冰冷地就好像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在面对访问者的时候,我开始不由自主地低着头,生怕抬起头来的时候,对方诉着苦,脸上的表情却是洋洋得意的窃喜,嘴角是刺眼的冷笑。
      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我到底召唤来了什么。是魔鬼吗?我看着这个城市里的人,我周围的也好,还是陌路人也罢,都一个个变成了我所不认识的怪物。
      突然,很想回家。却猛然想起,在开始工作之后就慢慢和家里减少了联系。我一个人缩在地毯上无法动弹的时候我才惊觉,现在的我,没有朋友,没有要好的同事,除了那只诡异的黑猫,我就只是孤独一人。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淡淡的光亮,然后又慢慢变暗。我终于还是爬起来洗了把脸,现在已经是午夜两点。明明镜子里这个人这么鲜活,我竟然下意识伸出手探向镜子里的我。疲惫的,苍白的,却确实鲜活存在的这张脸让我觉得有点安慰。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的手机濒临没电,我靠在洗漱台边,接起电话。
      给我打电话的,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高中同桌云笑笑。高中时,那个可爱的女孩子照顾我不少,彼时这样要好的朋友,却在大学突然断了联系,我忙于新生活,竟也从没想过给她打电话。
      “谢天谢地顾绪,你没有换号码。”我接起电话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顾绪,你现在是律师了吧,我记得你考上了政法大学,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我皱了皱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敢接受这样的求助。我尝试着缓和声音安慰她:“笑笑,我现在是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没错,我…..”
      “他是无辜的!”云笑笑打断我,“他是被冤枉的!你相信我顾绪,你当初不就一直决心想做一个好律师,帮助所有无辜的人摆脱社会的黑色的吗!至少你见一见我,帮帮他!求你!”我正在犹疑,却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只黑猫的影子,它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爪子上翘起的毛,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应该知道,你获得的是多么了不起的能力,你能辨别那个人最真实的表情,对方在你眼里毫无伪装。你恰好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想要做的事情……
      “想要做的事情,一个,最了不起的,律师。为你的当事人…..”我看见它意犹未尽的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是啊,我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能力感到害怕,我能为每一个真正善良的人辩护,同样的,我也可以知道谁在说假话。
      “好。”于是我答应道,“我们找时间见一面。”
      这场会面定于第二天我的午休时间,在距离事务所很近的一家咖啡店。来见我的只有云笑笑一个人。她胖了不少,我看见她脸上稀稀拉拉的泪痕和红肿的双眼似乎是哭了一晚上的样子。我摩搓着咖啡杯缺了一小个口子的边缘,尴尬地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等着她开口。
      “你帮帮我吧。”她似乎是早有准备,将一沓纸质材料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拿过那些材料,开始翻阅,她开口继续说:“两周前傍晚爸爸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却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我和妈妈怎么问他他都说算了算了。僵持不下妈妈甚至跟他赌了几天气。两天前我们收到法院传票,一户姓聂的人家控告我爸爸杀人。”
      我忍不住低声惊呼:“杀人?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我爸爸不会杀人的!”我看见的云笑笑脸上虽然依旧是骇人的白色但那表情却分明是委屈和痛苦的隐忍。我听见她说:“爸爸和那户人家根本都不认识,况且只是和平常一样吃了饭出门散步而已,哪里来的杀人未遂!”
      那场谈话最终在云笑笑的哭泣里结束,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云爸爸的确只是和往常一样的时间出门散步,云爸爸的说法是自己不过是路过那段路的时候常常被那户人家的狗吓到,那天总算是气不过想问聂姓人家讨个说法,结果还被打了一顿,云爸爸本就是内向不好和人交往的人,也只是胡乱还手几下便匆匆逃回。可据聂姓的那户人家所说,聂老伯只是按平时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乘凉,却在和云爸爸争执之时被打,数天之后脑溢血死亡。
      按手上所有的证据以及警方调查来看,云爸爸确实被打伤,也去了医院验伤,有就医证明,所有的时间都能对上云爸爸的说法,相比较之下,反而是聂老伯的脑溢血听起来有一点荒唐,况且说来,脑溢血也有诸多引发情况,而聂老伯生前身上的几处伤痕既不如云爸爸严重,且不至于致死。倘若仅仅从我手上拿到的情况来看,这场官司不难打。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在开庭之前见一见云爸爸。
      我在开庭前一天见到了云爸爸,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一如我高中时候见到的他一样,我只能看清他开始泛白的两鬓。我坐下之后深呼吸,然后抬头,试图分辨他脸上的表情。那一张在我看来和他人毫无区别的脸上凝结了一层白色如雾又像是塑料薄膜一样的东西,凝固之后,空洞的眼神以及麻木的脸上,我看到的表情是害怕和胆怯,我轻咳了一声,表示了我对辩护的信心,我注意看着云爸爸,他脸上的表情并无太大差异,既没有一个罪犯得知可以脱罪的窃喜,也没有任何类似悔过的表情。
      云爸爸似乎对我有一点不信任,但我相信他脸上所表露出来的是真实的,对被定罪的害怕,是不甘,是对死亡的惧意和无辜。那该是如此的表情,竟一下子让我从未有过的相信云爸爸的清白。
      这场官司的对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却恰好依我所想,对方律师是苏桃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站在法庭上,以辩护律师出席的苏桃安,是的,我从没去过她辩护的案子的开审现场。我看见她一身西装显得正直又得意,她的脸上是难得认真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就和她很早之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数落我被贴在课件上的案件分析非黑即白,无知单纯一样正经。
      说实话,我讨厌她这样虚伪又义正言辞的样子。
      庭审进行的很顺利。证据缺乏的情况下,本身云爸爸就占据优势,而以为站在正义一边的我更以为自己的辩护言之卓卓。我甚至看不清场上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只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头脑里理了一次又一次的案件顺利地如同我设想的一样,在我的剧场里开演。这场为三到十年有期徒刑做无罪辩护的庭审顺利到让我有一点心悸。
      直到法官的判审尘埃落定,我的心脏却依旧跳动的厉害,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就好像这一切简单快速得太过不真实。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事务所的,即便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好像的确有什么问题,可我依旧劝慰着自己,要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真实的一切。我看到的表情绝对没有说谎的可能性。
      可这时,苏桃安狠狠将一个文件夹摔在我面前的桌上,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脸上的愤怒和无语不言而喻。那深刻的表情让我一时间头脑堵塞,甚至不敢伸手去拿面前的文件夹。
      “我以为你只是木讷了一点,傻了点顾绪。”
      “怎么?你现在是因为输了官司,才发脾气了?”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混乱的思绪,却还是强行装着镇定。
      “你难道没有觉得一点点不对劲?你总是这样,这个世界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只有好人和坏人你知不知道。是,脑溢血死亡有诸多情况,不一定是云氏害的,但既然两个人发生过争执,受伤严重的是云某,仅受了轻伤的聂氏怎么会死?”
      我愣住了,这便是我一直奇怪的地方。明明是云爸爸受伤严重,那么争执之下,两个人如果打伤便是在距离极其近的过程中,不可能就只有一个人伤的特别严重,况且轻伤的那个还有潜在引发脑溢血的高血压病史。话且说来,聂老伯一直在家门口乘凉,如果动静大,不可能不引起屋里人注意,不至于云爸爸已经被打得要送医了,屋里的人居然毫无知觉。
      我不敢仔细去想,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回荡,现下我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那个人的害怕是他无辜的证明,那是最真实的表情。
      可苏桃安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冷笑着回应我:“你真的觉得会害怕担心的才是无辜的人吗?所有你以为的真实的表情就应该值得被信任吗?”
      我推开眼前的苏桃安,往外跑,事务所外的日光炎炎,我拼命往前跑,就好像身后有不得了的鬼魅。等我终于跑不动停下来的时候,却看见某幢大楼的玻璃墙面倒映出来的我的脸,一片模糊,如同白色的硬皮壳紧紧贴在我的脸上,我猛然回头,试图寻找一张清晰的脸,可到处都是这样木讷可怕的脸,每一个人都是茫然又空洞的眼神,我看见所有人往前走,却好像感知不到身边任何人一样,连相互撞到了都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心中的酸涩想放声痛哭,可脸上的东西紧紧禁锢着我的表情,眼泪涩在眼眶中。
      原来我才是这个城市里最可怕的怪物。
      每个人的心底住了一只残酷的黑猫,它迫使人抬头去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嘿,你说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到底那些微表情看的出来吗?”我好像听见谁在我的耳边喃喃什么,有人在说:“要一辈子都长不大多好,成人世界太可怕了。”
      我只觉得脑袋一痛,下意识去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公交车上,堵了半天的车总算开始发动了。揉了揉脑袋我才想到刚刚那个奇怪的梦,忍不住细想时却好像忘了很多细节,只好像隐隐记得顾绪这个名字,那个人好像确实和过去的自己有点像啊,可到底这个世界哪里来的那么多可以靠表情和语言猜测的真实。究竟做了些什么或许也就只有自己才能知晓。
      我依稀记起数年前二十岁的自己还会因为偶尔的善良而感动不已,并且最自己保持期待,希望着很多年以后哪怕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也要保持纯粹干净的心。我正傻笑的时候,却听见云笑笑扯着嗓子喊我:“干嘛呢!苏桃安你下不下车了!”
      “来了!”我抛开一脑袋胡思乱想笑着回应,却在下车的时候突然看见引入草丛的缝隙间一抹黑色的身影。汽车跑开的乌烟瘴气弄得我嗓子痒痒的,我抬头,周围是耸立的高楼大厦,侧目,身前是奔腾的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带着陌生的疏离感,不远处地铁入口一个匆匆路过的上班族停下来扶起摔倒在地的孩子,年轻学生笑着和同伴一起接过旁边人偶发放的宣传单,一个老人正在给外国人指路…..
      我学着站在公交站站牌旁边的一个小孩儿一样歪着头,阳光舒服得不像话。
      这个城市,真的有怪物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Monster脸盲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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