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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说 ...

  •   孟年
      说起来好笑,我出生那年,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闯进我家宅子,指着我娘怀里的我,说我长大定祸了国,择日不如撞日地摔死算了。我爹是当朝的尚书孟晋怀孟大人,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据说当即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我娘拼死护了我。于是我不过襁褓里,就被抱到了国都里香火最鼎盛的那间庙里养着。美其名曰去一去身上妖孽气。我后来听拉扯我长大,一起去到庙宇里的奶娘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都忍不住腹诽,这帝都里有了我爹这样的朝廷命官才容易亡国吧。这般草率就弃了女儿,万一那疯和尚是要抢了他女儿去卖了换酒钱也说不好啊。
      可到底是幸运的。我在庙宇里安安然然待到了十六岁,倒也是没辜负那祸国的预言,生了一副妖孽的模样,听说好像连这清心寺里的和尚都连着还俗了好几个,差点要改成倾心寺。于是寺里的老庙祝当听到我爹要把我接回家的时候,高高兴兴将好吃懒做的我连人带行李一股脑扔了出寺。
      可我孟年哪里是这样好拿捏的软柿子。虽然我这十六年哪怕待在清心寺也是吃的孟家喝的孟家,可到底不是他孟晋怀想要送走就可以送走,想要领回来就可以领回来的。
      于是乎,我跑路了。拎了我秘密囤的首饰和细软,坦坦出了寺,却没有回孟家。一时间不知道去哪儿,我就到处转。我转着转着就碰到了一个和尚。我真是纳了闷了,怎么我和和尚那么有缘分的吗?
      不过,那是个极其好看的和尚,虽然比起我还差一点。
      那也是一个,误了我终生的和尚。他穿着明黄色的袈裟,高调地怕别人看不见他一般,他眉目精致好看,连右眼眼角下长约一寸的红色伤疤我都觉得过分迷人。很久以后我想起这一幕,我都暗笑自己的愚蠢,居然这样都没有看清楚他的身份。
      我一身纨绔子弟的模样,在庙里住了十六年又如何,我骨子里到底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喜欢便是喜欢,和尚嘛,还俗也未尝不可。可对方只是站在路中间,中规中矩地向我躬了躬身:“师父让我送小姐回去。”
      他波澜不惊地模样,好像丝毫没有因为我的美色而动容。我抿了抿嘴,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大师,奴家不能回去啊,奴家一回去,家中父亲暴戾,万一把我打得半死不活……”“孟尚书不会的。”还没等我演完戏他就半途给我喊停,导致我挤了半天的泪珠挂在眼眶里到底还是没机会淌下来。我抹了抹眼睛:“大师你倒是好像很了解我爹的样子啊,能把女儿丢在破庙里十六年,能是什么好父亲?”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没劲儿。我翻了个白眼,正欲绕过他继续走我的路,他却伸出了手,拦住了我。我看着身前直挺挺的胳膊,挑了挑眉,打了个哈欠,瞟了瞟旁边的俊和尚:“敢问大师,为何我非回去不可。”
      “渡人。”
      “渡人?”我笑,“渡人是佛祖的事情。”
      和尚没有说话。我又说:“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我们家老头叫我回去是什么事儿嘛。香客们传的风风火火,若不是皇帝老儿不怕我这祸国妖孽,反而还想我进宫伴了君侧,你以为,孟家会让我回去?”我顿了顿,仔细想了想又接着说,“唔…以我爹的性格,说不好,我觉得说不定派了杀手想现在半路断了我的生路都说不准。”
      和尚皱了皱眉:“我会送你安全到家。”
      “然后呢?要不要再送我安全进宫?安全送到那年近六十的老皇帝的床上?”我取笑他,“我倒是没看出来大师竟然有这般渡人的好本事。”
      他终究再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我暗下眼眸:“走吧。”

      虞岁
      我跟着师父去到清心寺修行的时候,不过三岁。虽然不是真的出家人,但我大约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所以我剃了度,着了袈裟,茹了素。日子过得比出家人还出家人。但大约是那个地方来的。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难过,反而舒服。读书习武,师父从不苛求我什么,或者硬要我做什么我不乐意的事情。
      直到我八岁那一年,寺里来了个奶娃娃,不过襁褓中,却不像其他娃娃,皱巴巴像小耗子似的。她……很好看。师父将她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送她来的那个贵家妇人一直在掩面哭,她身边的男人我认得,是当朝的尚书孟大人,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大约没有认出我,只是忙着宽慰自己的夫人。
      送走他们之后,我问师父,为什么他们要弃了自己的女儿。师父说,是天机。我又问,天机是什么。师父摇了摇头,指了指天,没有再说话。
      奶娃娃和她的奶娘一起,住在寺里最西边的院子里。起初我还常常可以看见她,只是日子越久,我见到她的次数反而在减少。有时候哪怕是我特意去她的院子晃一晃,也难得看到她。好像她越长大,就越喜欢到处跑。
      很久以后我偶然又看到过她一次。她跪在河边梳洗她的头发,大约被溪水迷蒙了眼,小姑娘低声骂骂咧咧的,毫无戒心的样子,有一点可爱。她长得确实好看。
      再后来见她,和她面对面这么站着已经是很多年以后。那个地方的密令来了一条又一条,那个地方的人也来了一次又一次。大约是无数次看她翻过寺里后院的墙,无数次下到溪里抓过鱼,在无数个夜晚唱过歌跳过舞,放过灯。我突然开始羡慕她的自由,更加坚定地,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可师父对我说:“虞岁。你把她送回去。”
      师父让我做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理由。可这一次,我却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呢师父?为什么要把自由的鸟关回笼子里呢?她这么回去了之后,大约没有办法再回来了吧?
      可最后,我始终没有开口。我不是不明白其中利害。也不是不知道背后牵扯关系,和坐在那个高位上的人心中想要。
      我知道她要逃跑,我也按照师父要求的,拦住了她。她问我为什么她非回去不可时,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喉头哽住。我看着她明媚的容颜,张扬的笑意,竟然觉得自己的“渡人”二字好笑得让我的耳根都微微发烫。我听见她安静地分析利害。我不知道原来开朗如她,其实心中通透得不像话。
      我说:“我会送你安全到家。”
      “然后呢?要不要再送我安全进宫?安全送到那年近六十的老皇帝的床上?我倒是没看出来大师竟然有这般渡人的好本事。”她眉目间皆是嘲讽,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怎么老成得这样不像话,好好的姑娘,就好像在寺庙里熬完了一辈子一样。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我掏空了心肠,却还是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走吧。”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向她。她眼中的光一下子暗下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充满了畏罪感。
      清心寺一路到国都孟家,其实不过一日一夜脚程。可偏偏她就好像是玩上瘾了一般,我们绕着国都三四日,才进了都城。知道她或许是在寻找最后一次的快意和自由,我没有阻止,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她。
      诚如她所料,这三四日里面,杀手几乎没消停过。我没有料想,孟尚书竟然下了这样的杀心,可她只是笑着看我,哪怕第二日一早出门看到满地尸体,眼神中也没有丝毫讶异,只是微微睫毛轻颤,暴露了她的心情,我听见她低声说:“我想,我爹说不定还是爱我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洋洋得意,“否则他也不会下这样的重手,你看这是多不希望我到皇宫里去啊。”
      我忍不住打破她的幻想:“说不定他只是担心皇帝。怕你这祸水害了皇帝而已。”她倒是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最后两日,再也没有杀手来过,一切安稳得不像话。这反而让我担心。可正如我所想的一般。才接近城门,四起的谣言便到处都在说:
      孟家小姐死在了回城的半路。孟家再也交不出第二个女儿,这下怕是得遭殃啊。

      孟年
      我觉得吧,虽然我和我爹相处不多,约等于零。可大约他是个有意思的人。暗杀这样的技术活,为什么不找一些厉害的呢,譬如下毒于无形的那种。哪怕夜半三分来的,有一个明明已经进到我屋子里了,怎么看到我坐在床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刀塞在我手上然后自己撞到刀上面自尽了呢。
      我这十六年待在清心寺,家里的信却是日日一封寄到。我未曾回一封。信那边就是我爹娘自顾自地说话。譬如家里那棵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树害了病,娘担心是我生病了,没日没夜坐在院子里照顾一棵树。又譬如是,每一年我的生辰,爹娘就提早关了门,暗地里给树过生日,把要送我的金银首饰,房屋地契,全部埋到树底下。
      所以有时候我想,或许回去也挺好的。进宫,也不一定太糟糕。说不准我给皇帝老儿吹吹耳边风还能给我爹升个一官半职。运气好一点,和话本上一样,碰到个俏郎君,我就暗戳戳在宫里养面首,等到老皇帝归了天,我还活得逍遥。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回孟家,也不是第一次见我的爹娘。印象里我爹常常背着我娘装作是香客的模样跑到清心寺来。假模假样地贴上厚厚的假胡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生怕别人不关注他似的。你问我怎么认出那是我爹?看我奶娘瞳孔地震的模样,再加上那个男人要拐卖小孩儿似的把我抱到角落,逐字逐句教我:“爹,爹。”我面不改色地应:“哎,乖。”那个男人只是笑,然后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我胡乱给他擦眼泪,顺便把我玩儿时候蹭到的满手土都抹到他脸上。
      我想到又要见到那些所谓家人,竟然一时间有些局促不安。
      我听见谣言说:孟家要遭殃了。
      我原是不信这样的胡话的。开玩笑,我爹是尚书!我爹真的超级厉害的。可是看到孟府门口的封条的时候,我突然迟疑了。然后我听见人声鼎沸。我看见我爹娘被押解着,坐在笼子里,穿过孟府门口最热闹的大街,然后被押送到午市的断头台上。我远远地隔着人群,我爹娘看到了我,却装作没有看到我的模样。我听到我爹不停在喊:“滚!滚啊!”
      我真是想不明白,送我走的是你,要我回来的是你,现在我回来了,又让我滚?我是球吗!我真是搞不懂我爹啊,我想冲上去问问他,我堂堂尚书的女儿那么好糊弄的嘛!可是那个破和尚却一直紧紧拽着我的袖子。
      我这辈子,没有来得及喊一声爹,我爹就没了。
      我这辈子,还没来得及有一个家,我家就没了。
      我恨当初那个说我会祸国的疯和尚,恨老皇帝,恨我爹,也恨我自己。我想问问佛,我犯了什么错,为何不渡我。
      和尚书一家株连九族的消息一起传来的,是清心寺被山贼袭击,全寺上下无一生还的消息。我背过身,看向虞岁:“大师,看起来我们都无家可归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话音落下那一刻,我竟觉得嗓子是从未有过的酸痛,眼睛也是,滚滚从眼眶中落下来的酸涩的液体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楚。我问:“大师,要不要一起报仇吖?我听说只要集齐了破军十二骑我便可以把皇帝老儿拉下马了。”
      我十六岁那一年。无家可归了。可凭了出色的容貌,我进了秀坊,和我一同的那个俊和尚归了少林。我想在20岁之前,集齐了传说中的破军十二骑,然后杀到皇宫去。我要穿一袭红色的嫁衣,把刀搁在老皇帝脖子上,问问他,不是要我进宫吗,怎么说话不算话,拿我爹娘下手了。现在我要进宫了,我要的可是他的江山半壁了,也不知他舍得不舍得。

      虞岁
      我二十四岁那一年。遇见了一个人。我倒是不在乎自小长大的清心寺被所谓山贼灭了的消息。毕竟敢在当朝六皇子礼拜的寺庙动手的,也只能是皇家的人。
      是的。我是皇帝的儿子。我应是姜虞岁。可是我的父君不是个好皇帝,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我本应该是最有资本坐上王位的皇子。可父君教我的第一课,叫做残忍。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母妃,告诉我做人应该心无旁骛,莫要让这样无关轻重的感情动摇了野心。于是我在他面前落了发,其实我本就什么都不想要,既然如此,便什么也无所谓了。
      我的父君大怒,我的兄弟们却无比欢喜。
      父君以为母妃过世,我便能够再无威胁,我便全了他的心意,堕入空门,从此心如明镜,不惧任何威胁。我的父君是个残忍的人,若是得不到的,他就要毁掉。
      尚书一家殁了,是我料想中的事情。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个小姑娘竟然能够满脸泪痕,却眉眼带笑地问我,要不要一起报仇。她以为,清心寺是我生长的地方,对我而言大约也是极其重要的。可这也只是她的以为罢了。我以为母妃死后我从未都什么产生过感情,将来也不会。我万没有料想,这也只是我以为罢了。
      我没有想过杀到王位上。父君既希望我坐到那里,我就万不要成全了他的心思。可如果她想报仇。我倒是不介意她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我想人人都说的,六皇子最不像皇帝,温文尔雅,沉默内敛,可又最像皇帝,残忍时候,全无心性,都是对的。
      我去了少林。我想至少在那个人做完她要做的事情之前,我得离她远远的。我父君这般好本领,若是他有一日找到我,我或许会害了她。
      可她从没有消失。就好像是知道我打的什么注意。从秀坊到少林的路,她竟然能够这般不厌其烦地日日走上几遍。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
      佛像前的尘埃扫了又覆,诵经声歇了又来。人人以为,我低吟佛理,心如止水。
      “大师,看我的破军终于齐了!”
      “……”
      那是哪一年冬天的对话,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风风火火地来,身上的伤多得吓人,我的暗卫轻描淡写地形容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在赌场豪赌,买下第一个委身赌场,隐姓埋名的破军之一,又是怎么装柔弱躲到马贼的队伍里,诱得另一个破军的。
      十二个破军,她花了整整五年。同龄的姑娘都成了亲,就她一人,逍遥自在的模样,却吃了旁人都吃不了的苦。
      “大师,等我拿到大扇子跳舞给你看!”
      “……”
      我同她说,她应该有一样称手又掩人耳目的武器,结果她真的放在了心上,她弄眉挤眼耍小心眼儿的样子很可爱。我想她大约是想拿扇子做武器。是聪明的决定。
      “大师,少林的路我比秀坊还熟悉呢!”
      “……”
      她每每有求于我的时候便是这般讨好的模样。可是我又觉得她说的不错。日日往少林跑,一个姑娘家也不求姻缘,不求富贵,只是跑来寻他,也不知羞。可她又好像确实长大了不少,再也没有从前的稚嫩,巧笑嫣兮的时候,娇媚得不像话。
      “大师……”
      又是一年冬天。她已经许久没有来了。我以为是雪天路滑,担心路上难走,花了数日清理山道上的积雪。可她依旧没有来。我默不作声地闭眼诵念佛经,不想理会她。小姑娘就是小姑娘,玩开心了就几日不来。我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只能更用力地在心中诵念佛经来表达我的不高兴。
      可我又怕她好不容易来,立马扭了头走。忍不住应一声:“嗯?”
      她长久没有言语。我转过身看她。
      红衣似火,艳若桃花。
      “我要嫁人了。”
      ……不知为何,佛珠散了一地。“阿弥陀佛。”我叹到。昨日皇家的人找到门上的时候,我就应该料到,这是最好的时机了。我的父君恹恹重病,看上坊间女子,要迎娶冲喜。彼时她便能领了破军,一路冲进皇城,踏着我为她铺好的路,杀到我父君的寝殿她要做的便能够一切圆满。
      一切圆满……

      孟年
      我想吧,这些年大约一直是什么人在暗中帮我。一切实在顺利得不像话。或者,就是那个老皇帝气数已尽了,一切才能够轻而易举到如此地步。
      五年,整整五年。从初入秀坊,我只是一个寻常舞女,到后来,一身技艺,妖艳无比。我每每对了镜子,都觉得自己再也不像了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也会对着窗口的灯火问自己,我做着一切究竟是值得不值得,怎么现如今怎么看来,都像是当初十六少女的年少意气。
      这个时候,我便会踏碎了月光,赤着脚,走到少林去。夜里少林冷清,山路弯曲。我的脚底磨得都是鲜血,生疼生疼,然后我就会记住,我是活着的,而我活着是为了有一天,爬到高高的地方去。佛不渡我,我也能渡了我自己。
      我从没在夜里去打扰过那个叫虞岁的和尚。我想大约他是不喜欢我的,所以我每次去,他都没什么反应,拿我做寻常香客一般。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和尚,我也知道,我心许他。我靠在离他最近的寺院外墙上,慢慢地蹲下,然后睁眼等着天亮,再高高兴兴地走到少林里,看一看虞岁。
      我已经二十一了。
      我已经有足够的钱,盘下了整间秀坊,我们秀坊里的姑娘,都是要找老皇帝报仇的,这些年里,我竟然才发现,老皇帝同那么多人都结了仇。我乐呵呵地和我的姐妹们盘算我的大计。
      然后终于等到了那一天。我穿了火红的嫁衣,要到皇宫里去。可是换上嫁衣照镜子的第一秒,我就后悔了。我这样好看的样子,应当给虞岁那个假和尚看看,说不定,他一高兴就“还了俗”,然后娶了我。
      想到这儿,我竟然双腿不听使唤一样,往少林跑,可是到了他面前,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像往常一样唤他。他慢慢回头。
      “我要嫁人了。”我说。
      他怔住了眉眼。断了佛珠。我看着他身后的大佛。只可惜这辈子,我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条回头路。
      是夜。嫁娶之礼从秀坊出发,衬了满城灯火,一直到皇城里。可偏偏就是这一夜,路上没有人声鼎沸,没有看热闹的人群,家家闭户。我坐在花轿里,领头的,押尾的,皆是我的破军十二骑。秀坊的姑娘们个个穿得明艳,舞纱变成了致命的武器藏在怀间。我有些讶异,这一路,竟然如此顺利。正当我心查不妙,撩开帘子往窗外看去的时候,竟然是鲜血满地。
      破军十二骑大约也察觉到了什么,已经放下了轿子,警惕地落在我的四周,我晃着扇子,从花轿中下来。啧,漂亮的绣鞋都被这血污弄脏了,我有些不高兴。
      花轿停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红色的血腥衬着红色的长纱,丝毫没有喜庆的味道,我站在这片红色中间,突然想起了那么久之前的预言。
      我看见虞岁从大殿里走出来,僧袍上斑驳的红色有些骇人。他的胸口在流血。手臂上也挨了剑伤,可是他却笑容满面。这大约是我第一次看到虞岁笑,破军十二骑警惕地看了看他,我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慢慢走上台阶。当年听到一同生长了十数年的师兄弟,教导了十数年的师父被杀害,聪明如他,却面不改色,置若罔闻,他才是天底下顶顶祸国的人。
      我说:“看来,老皇帝被你拿下了。”
      “是。”他眉眼温柔,身上血色却愈发骇人。
      “那我嫁给谁呢?”我又问。
      “我。”他答,脸色惨白,好像就要倒下的模样。
      “你个假和尚,给得起聘礼吗?”我的声音不知为何在颤抖,看着他,突然觉得心痛。
      “江山一壁。可够?”他体力不支,半跪在里,微微仰着头看着我。
      直到很久以后,我都忘不了这个夜晚。他慢慢倒在我眼前,给出了我一直想要的诺言。他说:“你从未犯错。佛说不渡你。我便渡你。”
      你问我后来如何了?虞岁的一念,让我白白集齐了破军,堪堪辜负了我那些想亲手报仇的姑娘们,我每每埋怨他,他都把我揽在怀里,说什么,本来都下定决心让我自己做,后来想想我若是受伤了,他反而吃亏还得照顾我。
      所以,摊上他,我还能如何呢?好歹,他渡了我。

      虞岁
      我原来想是,这辈子都不再回去那个地方的。皇宫,有些骇人了。那么金碧辉煌的地方,都是人的血肉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可是如若她想要去那个地方,我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去。
      孟年为组成破军,集合队伍准备了多久,我便在后面布局谋划了多久。我想我还是得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她一个人很危险。可是,虎视眈眈盯着那个位置上看的人有那么多,我的大哥,三哥,七弟,十六弟,他们一个个的,都盯着那个地方看呢。
      我既要护着她,让那些住在皇宫里的人看不到她在这儿忙活什么,又要慢慢杀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父君好像很高兴,他大约是觉得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终于要想明白了,要去到那座宫殿里陪伴他了,只要我进宫去,不论是去看看我母妃生前住的地方,还是去给他贺寿,不管我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还是躲在我母妃的宫里不出现,他总是能笑呵呵地把要给我的送到我面前。
      有时候是暗卫,有时候是地形图。
      可他越是这样,我的兄弟们便越看我不顺眼。是了,这便是我的父君,他巴不得我们兄弟几个痛痛快快打上一架,谁打赢了,谁便可以有机会和他打一架。我本是不想做这个斗争的。直到父君把孟年的画像丢到我面前。
      他说:“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我不露声色,只是站在那里。但我知道,他看出我的挣扎和动摇了。如果孟年是棋子,那我一开始就溃不成军了。我的父君大笑,笑到后来又开始像哭一样流出眼泪了。只是他的眼神里除了冷漠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你想要她。”他又说。
      依旧不是问句。我有时候憎恨父君,就像憎恨自己。
      从父君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我碰到了我的三哥和十六弟。三哥笑眯眯地看我,眼神却好像淬了毒一般狠辣,好像希望我立刻把父君同我说了什么交代得一清二楚一般。十六弟虽然畏畏缩缩躲在三哥身后,可我看得出来,如果可以,他随时能够冲出来,把我咬得皮开肉绽。
      父君说,只要我能够杀了我的兄弟们,那王位必然是我的。反之,便是被兄弟们杀了。
      遇上她之后。我没有这么早死的打算。哪怕我的兄弟们也没打算给我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左右不过动手抢罢了。
      于是,如我父君的愿,我走上了他要我走的那条道。白日里,我躲在少林之间,尽手中的棋子玩弄手段,到了夜里,便踏了黄昏,回归皇城,修习、暗杀、研弄朝政,一切不过必修课一般,从不适到顺手,也不过几个时辰功夫。
      我时常怀疑我是不是做了错的选择。到底还是变成了当初我所厌恶的样子。可是一日,我于深夜闪身回到少林,看到了我的院墙外呆呆望着远处的那个丫头,看着她脚底的血迹,天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逼迫自己回到房间,我诵了一夜经理才平复下想要把她揉到骨子里的心思,那一刻,我再也没有犹疑,要回到那个我不喜欢的地方去。
      我杀了我的大哥、三哥,把我的十六弟囚禁在宫里。我把手洗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觉得黏糊糊一般,好似鲜血淋漓。
      她要完成她的计划那天,来与我告别。我看到她的嫁衣,突然觉得当初的选择对极了。我这个所谓佛门子弟,到底没有皈依。
      于是我提前杀进皇宫,以她的嫁事对全城百姓粉饰太平。却不想我的七弟,骑在马上,堵在大殿外头,面对我,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温顺假意。
      我聪明的父君,早就在他的七儿子面前坦明了我的野心,他要这两个最好的儿子打个你死我活,到最后或许还能留他在那个位置上,再稳坐十数年太平。可他的七儿子哪里看不出他的意图,以一瓶毒药,慢慢瓦解了他的身体。
      这一场内战从下午打到了晚上,我受了很重的伤,我生怕等到孟年来的时候,我还没结束,不好掀开她的头盖,看一看她惊讶的神情。于是我涉险装昏,骗得他为了斩草除根往我胸口捅了一剑,我也因此有了机会,狠狠斩下了他的头颅。
      我看着他滚到一边的脑袋,苦笑,没有白磨刀,却好像白拜了这么些年的佛了。胸口痛得厉害,就好像我随时都会死去了一般,我听到花轿近,乐声停,突然很担心我是不是吓坏我的新娘了。
      堪堪走到殿外,我看见她满眼讶异,也找到一丝痛心。她说:“看来,老皇帝被你拿下了。”
      “是。”我答。
      “那我嫁给谁呢?”她又问,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似的。
      “我。”我耐着性子说,跟着胸口的那个洞里流出来的好像不止我的血还有我全身的力气一般,我有些乏力。她好像在问我给不给得起聘礼。
      聘礼?你要,不过我与,江山一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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