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归去来 ...

  •   “要给伯父修缮一座新碑么?风侵雨蚀,快瞧不清了。”
      “不必。”

      “燕山这时节风景正好,去看看么?”
      “……不去。”

      “想吃野味么?这林子里一些不常见的银鲤贝蟹都有的,个个肥美鲜嫩……”
      “……不吃。”

      从小到大没哄过人的方小少爷无奈又沮丧。
      故安已经整整几个时辰没搭理他了。

      每次问些什么就回些什么,简洁干练,神色恹恹。
      那颗眼尾的小痣也一闪一闪,不一会儿就全被覆盖住了。

      还是伏在了低矮的桌案上。
      腿弯曲着交叠在一起,显得憋屈又难受。

      故安睡着了。

      和刚来那天一样。

      右脸搭在胳膊上,嘴里悄悄呓语几句,方研凑近了也听不大清。

      神色苍白,眉心紧蹙,那额间不知用什么法子点上去的佛家朱砂也跟着黯淡下来。
      让方研担心又无可奈何。

      故安答应了他,但也清楚的说了不要烦他,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是他厚脸皮来到这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就罢。

      再动一下,万一故安不开心怎么办。
      他真是没救,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这般扭曲的情意,让方研内心逐渐慌乱的同时,又尝到了一丝少年时喝错了毒酒般的甘美。

      方研叹息悄悄牵起叶米垂着的手。
      骨节有些冰凉,肌肤并不细腻却柔软的十分匀称。

      这样就好,在他身边就好。
      到哪里去他都可以陪着他。

      门外窸窸窣窣的传来一阵声响。

      方研对着门口瞥去一眼,和探头探脑的谷雨对了一眼。

      “……”
      “……”

      谷雨再方研逼视的目光下扒着门框挪过来一眼。

      “……老大,”谷雨犹豫着朝里屋趴着的叶米看了一眼,咽咽口水低着嗓子,语气迟疑道,“叶……叶公子又睡着了?”

      方研回头看着默默换了一边继续趴着睡的叶米一眼,轻轻点点头。

      “那……老大,古词……哥他晕倒了,我……我先送他回去……”
      “……”

      唉,天不逢时屋檐夜漏雨。

      这么多年过去,古词时不时来找他,也是因着身子虚弱时常晕过去几次,一睡就是三四天。

      时间最长的还是前年,光是一觉就睡了十二天。
      想到这儿,方研心里就是一沉。

      故安也会睡得这样久么?
      光是这样沉睡,会不会损害身体?

      古词和他闲聊时提起过,他的昏睡是因为蜃珠几年一大睡,几月一小睡,昏迷般的睡眠会帮他慢慢修复身体年幼落下的暗伤,待到三十多岁之后,他的身体就会完全康复了。

      但是,故安重活一遭,骨骼也还是从小长到大,见的人和事他丝毫不知。

      这样的昏睡会伤害他么?

      “嗯,去吧。”话一出口,方研自己都被自己声音吓了一跳,怎么哑成这样了?

      心里着急的谷雨没听清,只知道老大是同意了,赶紧跑过去了,匆匆留下一句明日叫老姨来接老大就走了。

      身后的方研啼笑皆非。

      这些年古词虽时时来,明面儿上说是来找他这个好友,私底下却是来瞧瞧这个弟弟。

      幼年时候兄弟分离,谷雨虽然埋怨古词这个哥哥,但到底是骨肉至亲,言语上的挑刺,都不及危难时候的焦急。

      古词大约也是知道这个别扭的弟弟,才在东覃族越来越频繁的动作下,还时时跑来给他些边疆的情报。

      这两兄弟真是……大抵这就是相爱相杀吧。方研揉了揉有些微涩的喉咙,轻轻咳了几声。

      像是得了风寒了。
      喉咙又酸又哑。

      他的身子何时这么虚弱了?

      不过来回奔波几回,当年夜驰边关的雨夜,他也一样的体健身壮,怎么这些年武艺精进后,体质反而退步了?

      方研看了看浑身冒冷气的叶米,把他抱进了里屋的床上。

      叶米的手脚冰凉,眉心是不皱了,睡成了一个毫无生气冰铸成的冰人。

      方研抚上他的颈侧,被冷的一惊,脱下他的鞋袜时还用手细细的敷了一会儿才揣进了被子里。

      拿了两床被褥仔细的将叶米裹成个蚕蛹,去柜子里取出几味药服下后,自己也脱了鞋袜躺上了床。

      仗着自己心火旺盛,体表暖和,躺进被子里不说,还一把将叶米搂进了怀中。

      心里倒是毫无愧疚,还言之凿凿的给自己安个只为了给故安取暖的由头,心安理得打起了呼噜。

      屋外的晚霞还在天际浮动,漂亮的宛如剔透的琉璃,暗黄的光细细铺在院内的杂草上。

      屋内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就陷入了酣眠。

      ——

      叶米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儿不可思议。

      眼前一片黑暗。

      全身都被紧紧的箍住了,倒是温暖的紧。

      耳边这是什么品种的老牛拉水车的声音?

      他差点儿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把眼睛给睡瞎了,耳朵也聋了。

      下一秒这个想法就长腿跑出了他的脑子。

      他的腰被某个小王八伸爪子死死扒拉住了。

      手劲儿还不小,挣了几下没挣开,也没能撬开。

      于是叶米想了想,照着身边响亮的呼吸声,糊了一巴掌。

      “啪——”

      这巴掌这黑夜中,分外清晰。

      方研是疼醒的。

      他黑着脸神情阴森的看过去。

      就看见月光下莹润白皙的耳垂。

      他默了默,更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鼻尖朝着那人的颈窝贴过去,声音闷闷,“故安……”

      因为嗓子喑哑,刚醒的生气,都融化在了这温热细腻的皮肤上。

      叶米却不吃着撒娇鼓气的一套。
      直接冷着脸开口,“言声这是怎么了?”

      方研没理,鼻尖蹭着温热的肤动来动去,痒得叶米一阵瑟缩。

      叶米伸出手抵在方研的脸上,硬生生扒拉开一条小缝,口气冷冷的吐冰碴子,“言声还是自重的好。”

      方研眯了眯眼,低低笑了一声,故意咳了几声,才缓缓道,“故安……夜深了,还是安睡吧。”

      叶米诧异的看了眼方研,心想这人的脸皮简直无师自通,浇铸的铜墙铁皮般的脸厚的让他十分佩服。

      “嗓子不舒服么?”叶米停了声响,转头看着方研有些晕红的脸颊,借着冷清的月光才看清一点。

      方研眯着的眼白周围是浮出了几条红血丝。
      叶米动动手,贴着方研的额试了试温度。

      有些热烫。

      “……”
      看着叶米凑近的脸,方研想撑着不睡,但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他还是躺了回去楼紧了叶米。

      还是贴着冰凉的源头蹭了蹭,嘴里细细的语,“热……”

      叶米薅住方研抵过来毛糙硬茬的发,还有汗呢!
      别往他身上蹭!

      推了几下没推动,叶米看过去,身边的人已然睡着了。
      这会儿倒是没打呼噜了。

      嘴巴闭的紧紧的,随着月光勾勒出俊朗的轮廓。
      叶米使劲拨开了他的手,只有腿还紧紧缠着他的。

      好好的大小伙子,瞧着身强力壮的,怎么就染了风寒了?

      突然想起了什么,叶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色缓缓沉下来。

      再回头看着方研熟睡的脸,叶米心里哽着像卡了一根刺。

      这哪儿是没有缘由?分明是自己冻着他了!

      他变成了一个冰块了么?骨子里沁出来的寒度让叶米自个儿都心惊,但他自身却没有任何毛病,觉得自己周身的温度都是正常的。

      还是,他的蜃珠出了问题?
      啧。

      果然自己这是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冰窖么,他倒是没什么感觉,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正常,叶米借着月光从窗口探过来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的青色血管比上次更明显,仿佛肌肤都在变得逐渐透明。

      看着方研的反应,他已经在发高烧了,睡相倒是没有太差,刚刚的呼噜声应该是鼻子堵住了所以呼吸不畅,大概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

      叶米回头瞧了眼身上盖的厚厚的两床被子的方研,被子都推在了他身上,伸腿踢开方研的腿坐了起来。

      揉着眉心静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方研鬓边的汗,还是认命的叹口气。

      拿起一边的外衣披上起了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屋的右边小单间里好像有个洗漱的地方。

      院里有一口井。

      夜还静着。

      林子里扑腾着翅膀的鸟儿闹出小小的声响,草地里微小的飞虫落在绿叶上安眠。

      冰凉的月光流泻在寸土大地,院落里健壮的鹰大刺刺的趴在一处安稳的睡着,不时发出悠长的啾啾声音。

      屋门被一双手轻轻的推开,穿着单薄外衣的公子散着发,从眉骨到下颌借月光的光勾出淡漠的弧度,眉心的红痣在这样的夜里惊艳一瞬后又回归平静。

      修长的手里端着铁盆和棉布,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会儿,绕过安睡的老鹰悄声来到井边。

      公子动作利索的打上来一桶水,倒入盆里仔细的清洗棉布,这样来回搓了四五遍,搓的骨节冷白的皮肤都红了一片,才端着半盆的水回了屋。

       随后,屋子里悄悄点起了一根蜡烛。

      小小的光辉摇摇曳曳,叶米用手拢了一会儿,发现彻底不灭了才放心的去了床边。

      他拧了拧手上的布,不知道哪里有擦脸的布,他就随意从桌上拿了一块,应该落了不少灰,他还特意搓了搓,希望这不是条抹布。

      叶米嫌弃的看了眼方研,眼里嫌弃一阵浓过一阵,手上却轻轻拉开被褥,拨开方研鬓边凌乱的头发,浸了水变得冰凉的布就贴在了脸上。

      方研睡梦中迷糊着做了个梦,先是感受到一股凉意,因着发热的体质他不断想去靠近,却被大力推开了,他正要寻,另一股阴凉的源头就主动走近了他。

      他正满足的喟叹一声,嘴巴就被堵住了。

      方研:“?”

      叶米神色复杂的看着方研嘴边的棉布,叹息着想这人一定是热疯了,不然怎么连,抹,布,都想贴着?

      算了,想贴就贴着吧。

      叶米起身又洗了一块棉布拿了回来,这回紧紧贴住了方研的额头。

      叶米还死死压住了被褥,只给方研留出个脸来呼吸。

      做完这一切,看着方研呆滞的睡颜,叶米轻轻勾了下嘴角,想了想,还是拿下了他嘴里的抹布。

      等了一会儿,方研没什么动静了。

      叶米走去了窗边坐了下来。

      今夜的月色甚好,繁星点点。

      明日将是个有云有阳的好天。

      他喜欢多云的阴天,从小就是,他似乎对这些个常人不爱的天气情有独钟。

      大概是因为……那天气格外的像他日渐枯败的身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