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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拣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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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安是在瞧那座碑么?”
“那座碑有些个年头了,现在跟个石头估计也没什么区别,上头的字迹模糊的一点儿也瞧不见了,
买这座山的时候,应该就一直在了,原先是准备挖了的,毕竟屋子周边有座墓碑不大吉利,后来这么一来一往的,”
方研走到叶米身边,说了一通话,最后停了一下,才出了口,
“已经不像座墓碑了,倒还像个地方布幡多些,就留着了。”
是啊,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了。
他现在都可以说他不认识这座碑的主人。
他突然觉得心里十分宁静,雨天过后的释然。
少年的苦难其实并未受过多少,自打遇见了德钦,便是与德钦同生彼长,算不得命运多舛。
他的父亲。
他从没见过他的模样。
只在自己越长越开的五官里,瞥见一丝他的影子。
沉默的时间太长,身后一道疑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故安?”
他的思绪冷静的很,还有空应了一声,“嗯?”
眼睛却盯着石碑一眨不眨。
太老旧了,周围的杂草和药草相伴而生,快被风雨侵蚀的差不多了,不管当初刻字的人多么用力,现在已经瞧不见一个笔画和勾折了。
但叶米知道,躺在碑里的人没有名姓,他只是个暗卫,叶这个姓是他的称号,历来皇帝的暗卫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只有一些简单的称号。
据说他的父亲优秀的拿到第一暗卫的称号。
也是第一个亲自被皇帝远派赐死的暗卫。
好像上辈子的事已经极其遥远,他重活一遭,过往的种种,像是随了泥沙沉进水中,扑通一声了无了声息。
心绪趋于成熟,怨恨和不甘渐渐在沉睡中归于平静。
他上辈子执着不见的人,他还是遇到了。
叶米抿抿嘴角,弯了弯眉眼,低声喃喃一句,“……父亲。”
然后鞠一躬,这就是释然了。
眼睛隐约有些酸疼,叶米只犹豫一刻,一滴泪就滚进了泥土里。
叶米隐约踟躇着,身后的声音就传过来。
“这是你的父亲?”
语气沉甸甸的,还带着不可置信。
脱口而出后一瞬间的后悔,觉得自己可能是把脑子也睡坏了。
他脑子坏了么?
啧。
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僵硬的点头,算是默认了。
现在好了,他简直是自己往怀疑的圈子里跳,还跳的大义鼎然,义无反顾。
这么老旧的碑,粗略看看都知道是五十个年头往前数的年份,他现在的年龄外表可还比方研还小些,谁没事对一个几十年前的碑叫父亲,叫爷爷还差不多。
啧。
叶米面无表情的抿唇。
瞒不住了。
脑子里纷涌来的后悔冲的叶米一阵惊悚,眼眶里的泪意瞬间憋了回去,可能回的太急,呛得嗓子里一阵疼意。
“故安知道这碑里埋得谁么?”
方研沉着脸色,只觉得原先的猜想简直是进一步被证实。
叶米硬着头皮,点点头。
“据说天楚的最后一任皇帝德钦帝身边有个谋士,是德钦帝最信任之人,天楚灭亡之时,官位已至侍郎,有传言说他并未娶妻,……也有可能是娶了并未被外人瞧出来,”
方研说着就扳住叶米的肩膀,看着他微红的眼睛,认真道,“故安,那位谋士也说同姓叶,天楚灭亡,据说他触怒了德钦帝,被连夜处死还埋在和京城遥遥相对的渝州,就在这里,原来,你竟是叶氏的后人么。”
叶米看着方研认真的双眼,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发怔的回不过神来。
什,什么?
德钦身边的谋士,不就是他么?
侍郎之位,还是德钦亲自给他封的,德钦身边也没有什么别的姓叶的人。
叶米脑子里过了一圈,理通了之后,后槽牙一咬,方小王八说这碑里的是他?
什么鬼话?
他还好好活着呢!
不过……德钦竟然是对外宣称他触怒了他,被处死了是么。
安排的果然周密。
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怀疑,挖坟也没用。
“故安?”
叶米回过神,方研睁大眼睛看着他,叶米咬牙,艰涩道,
“……是,我是叶氏的后人。”
就这样承认了,到也比说自己就是德钦帝身边的那个人好。
这边叶米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
对面近在咫尺的方研看着叶米难掩慌乱的眼睛,眉峰一聚,眯了眯眼,语气更低,脸色也在一刻之间阴沉下来。
“那故安不该唤祖父,太爷爷或是爷爷么?”
放在肩膀上的指节逐渐收紧,叶米抬眼看过去,轻轻叹口气。
瞒个屁。
一点也瞒不住。
这人聪明诡诈至极,还知道一步一步给他下套。
怕是早就有了猜疑。
就等着他露出马脚来。
啧。
叶米还在坚持着最后一个小希望,方小王八会不会脑子一抽,谷雨和古词能不能快点回来,好打断这诡异的氛围。
见叶米沉默着一声不吭,方研简直也想叹口气。
他之前走了死胡同,一心觉得叶米一定是天楚的什么后人。
但他忽略一件事。
初见叶米之时,他身上的一股白色雾气瞧着就不似凡物。
刚刚听他一句父亲恍惚间也想起来了些什么。他幼年不爱读书,偏爱些怪异神话册子。
如今这么一看简直给他帮了个大忙。
他只模糊记得一点,但是传说中的宝物蜃珠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巧的是,他的好友古词身上就有一颗。
想到这儿,方研眸色暗了暗,古词年少时去东覃被历练的饱受折磨,人不是人样,鬼也不是鬼样。
性命垂危时东覃族才拿出来一颗蜃珠吊住了古词的命。
那叶米呢?
他是什么情况之下服了蜃珠?
蜃珠会让人活很久么?
久到过百年?
可叶米分明不像历经世事千帆过后的样子,连户籍都不知道,他哪儿像是老妖精一样的人物?
方研看着叶米微微慌乱的神情,问了一句,
“蜃珠是什么滋味?”
“我不……”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叶米脸色一白。
他当时饮了热酒,蜃珠寒冷是否,炙热是否,会不会疼,他全然不知。
叶米挥开方研掐住他肩膀的手,神色阴沉,
这时一瞧,简直分不出是方研的神色阴狠一点还是叶米更深沉一点。
“你知道什么?”
好了。
方研心里巨石坠落,咣当一声砸的他脑袋一阵翻搅的乱,又奇异快速的恢复清明。
他还仔细想了想那怪志野史里怎样介绍的叶米。
神容昳丽,貌如潘安,隔页还仔细描写了他的奇闻异事。
传言中还形容当时京城的闺家小姐纷至相涌,倾心于他。
这般的好样貌,书中当然有绘出图画。
可怜那图上画的实在是贬低了。
亏他还嘲笑着感叹一句,徒有虚名。
如今看来,是他先入为主。
如果没有那颗佛家红痣,这幅面容的确是与那书中有五分相似。
较之还年幼几分。
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叶侍郎,德钦帝身边的谋士,天楚年间的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你叫叶故安是么?我在古籍野史上看过你的名字。”
叶米一愣,神色迷茫一瞬,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人念过这个名字,他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在表字里面加上这个名字,永远不会有人这样叫他了。
可如今有人将这个名字在青白的天下说了出来,而不是对着书上懵懂的念,和对着墓碑黝黑的泥土下说出来。一缕阳光从云尖探了出来,稀疏的照在叶米身上。
无端的,他从心里生出一股瑟缩感。
方研看着叶米不经意留出的脆弱迷茫。
舔了舔唇,又补出一句,“我……吩咐了属下去探查故安你和西祥寺的关系,不日就会送到。”
叶米笑着扯扯嘴角,笑里都是讽刺,“何必多费一句口舌?”
其实你大可以不告诉我,自己将我如剥皮抽筋般看的一干二净,瞧见什么遮遮挡挡的,还顺手用狠厉的刀锋拨开来看看。
全然不顾他疼的多厉害。
罢了。
他已经全被看光了,连带着他所有的,最想藏的,用命护着的东西一起。
“所以……”
方研向前踏出一步,语气郑重的让叶米心惊,
“你不用孤军奋战,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