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梧桐叶 ...
-
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动物叫声。
声音不尖利就很响亮。
院里的老鹰不满的扑了几下翅膀,起身腾飞起来,卷起一箩筐零散的碎叶。
方研就在这嘹亮的叫声和哗啦的声音中醒过来。
猛的睁眼,神色安定下来,他摸了摸后颈,闷出一背的汗。
入眼是熟悉的摆设,不熟悉的是他一身黏黏的汗和额上干燥的布。
窗边坐着的人捏着杯子漫不经心的回过头,语气并不意外,“醒了?”
方研眯了眯眼,动了动嗓子,咳出几声,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好了许多,张口道,声音还有点干涩,“……几刻了?”
窗边的人扫了他一眼就回过头,并不搭话,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冷漠,“水在桌上。”
方研舔舔干燥的嘴角,拢拢松散的领口,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了桌边。
桌边正对着窗,映着窗外山林清晨的景色,放着一碗小菜和一碗稀粥。
天才蒙蒙亮,遥远的漏出一丝丝的烟雾色泽,阳光躲在深深的云后,天际泛着一股淡淡冷色的蓝。
方研扫过去一眼,觉得这天格外的像这位坐在窗边的人。
一袭清冷,不染尘埃。
于是他坐下身,笑着给他染上些许红尘的人气,“故安昨夜睡得不安稳么?”
叶米给他倒茶的手一顿,默了一瞬,从牙缝的挤出来几个字,“言声应该知道。”
方研笑笑没答话,接过叶米手上的茶壶,拿起茶杯倒满了一杯,叶米冷眼看着,看看自己手边的这杯,准备拿过来一饮而尽,对面穿着单衣的王八就劈手夺了过去。
“……”
叶米危险的眯眼,刚捻了捻手指,手中就被塞过来一杯。
温热的刚好,叶米朝方研瞥去一眼,什么毛病,别人倒得茶水格外香么?
不都是他的?
方研受了叶米的冷眼也不在意,举起前一刻还在叶米手上的杯子就一口闷了,连着灌了好些水才缓过来,嘴里也不怎么渴了。
拿起筷子时还笑了声,“瞧着故安的手艺似乎很好。”
若有人现在进来,瞧见这一幕,先会赞叹清晨饮茶的意境高深,接着就会大骂方某人暴殄天物,珍贵的银鹭茶就这样一口两口的没了。
叶米冷笑一声,没搭话,哪来的手艺好?厨房里除了米和腌菜什么也没有,就这两样东西就能看出来他手艺好?马屁拍的到欢。
气氛太好,方研穿好了那身墨绿的衣后忍不住嘴欠了句,“昨夜小爷听见了一丝响声,故安可也有听到么?”
叶米抬眼望过去,看见一双带笑的眸。
“是啊,”叶米转头只当没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戏谑,品了品最后的一杯茶,嘴角小小的勾起来,“我好似是听见了一些声响。”
方研偏头系腰带的手一顿,笑着开口,“什么声响?”
叶米放下手中的杯子,在桌上“咯嗒”一声响,沉吟一会儿才道,“……好似是老牛拉水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分外响亮。”
方研笑一僵;“……”
叶米余光瞥见他脸上僵硬的笑容,嘴角好心情的弯起,
“言声不去闻一闻辰时的山林香气么?据说可以洗涤一些脑中的脏、污。”
说完就站起来,施施然拍拍衣角边不存在的灰,推门走了出去。
屋内的方研笑的摇摇头,瞥见桌旁半盆的水,眼睛在他起身后放到一边的棉布上面转了一圈,顿了顿,抬起手掌摸了摸自个儿的额头。
是不热的,他夜里的确是热的迷糊,现在浑身清爽,到还比昨日感觉更好些。
停了一会儿,眼睛闭了闭,笑意都敛的瞧不见一丝,俊朗的面孔却悄悄柔和起来,眼底有一条裹着深情潺潺溢动的溪流。
他呼出一口气,走过去端起了盆。
叶米站在院子里,神情冷冷,面容淡漠,对着正门缓缓的诵念经文。
这是静心咒,几日奔波,心思浮动,虽然他并不算真正的佛家弟子,但多年来的道义留在心中,能不丢的他都不会丢弃。
阳光还未出来,云层飘动,四下里山林鸟语,兽虫扑飞。
这人就立在红尘人间,不沾烟火之色。
却偏要去惹因果报应,染一身罪恶。
方研端着盆轻轻踩过院落走到井边,打水的声音放的轻轻,没去打扰一旁宁静的人。
洗着洗着,觉得有点不对,方研捻起这半个腿长粗麻的布,越想越僵了脸。
这分明是他用来擦手除尘的抹布。
这两块布,一块擦灰,一块擦地。
放在他额上一块,另外的一条是放在哪里了?
恍惚记起梦中嘴唇上接触到的一片冰凉,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叶米睁开澄澈的眼,就看见了一双纠结的眸子。
叶米:“……何事?”
方研叹息着摇头,“……没。”
好丢人,发热糊涂到吃了凉布,还是用来擦灰的,忘了最好。
叶米点点头,阳光细细点点倾泻下来,叶米松着面目,眉目低垂着,坐在石桌上百无聊赖望了远处一会儿,回头问道,“何时回去?”
方研晾好几块棉布,准备去给圆圆喂些素食,闻言神秘的笑了笑,“劳故安等一会儿,午后还有些好东西给你瞧瞧。”
叶米看着方研在院子里随手左一片又一片浇水,偏偏这院子里草啊,药啊,花啊,长得参差不齐却又带着天然的秀丽。
那只格外雄壮的老鹰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那块碑还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米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现下这段时光,大概还是他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的安逸。
几缕光线从云层里渐渐折射出来,叶米眯着眼,难得好心情的想了想方某人口中的“好东西”。
丢了藏了很深的一个身份,叶米除了心惊外,可能还带着点不可思议,他盯着方研懒散的背影,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是聪明的过了头,几个照面,几句话,几个动作就知道大概,所以只是被他一个人知道了,叶米也有点儿无所畏惧。
几百年过去,他睡醒过后连最基本的滴水不漏都丢了,懒得掩饰,懒得武装。
在他看来,多年过去,没人会闲的没事干,放着大把安详的生活不过,跑去探索前人的历史过往。
不过,好像这个时代也不是那么安逸,听方某人说好像边疆几域也不太平,快要打仗了,不过这些,说句难听的话,德钦的天楚养育了他,他还能顾着些,如今这什么大连,他懒得搭理。
他只是匆匆一现的蜉蝣,不比朝生暮死,但也不能活很久,完成了那件事后,他就不会在这儿停留了。
他也不像许多人那般的执念深重,活了很多年发现自己没死,就立志复仇,干一番大事业一样,他就只想好好完成一件事,完了安心死去就是。
他把死看的这样平淡,德钦也说过“阿叶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如果不是这些个俗事牵绊着阿叶,吾到想不出来什么能阻止阿叶得道成仙。”
那时他听着他只是心里微微一哂,并不在意,上辈子那样的惊心动魄,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名利都刻进骨子里,如今能只有一桩事,了了他也好随心所欲。
方研随意的擦完黏腻的后背,换了身陈旧的布衣,看了看天气,觉得也是差不多了,转头笑着问了句,“故安想看看真正的燕山么,小爷带你去。”
叶米顿了顿,看着方研俊朗的脸,点点头走了过去。
边走心里边感叹一句,果然他还是喜欢赏心悦目的人和物。
有没有用另当别论,好看总让他心里愉悦。
“去哪儿?”叶米抬眼扫了扫这山周围的草木,这木屋选的好地方,可周边景色秀丽归秀丽,算不上惊艳。
他们此时正处在燕山的半山腰,这山体十分奇怪,下盘稳稳当当,上头尖尖,只是这中间突然几凹进去一大块,远处看着就像被人拿铁锤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大洞,偏偏还凿出点门道来,像弯着的一轮弦月。
这座木屋就恰巧坐落在凹进去的那片地上,面儿朝东,后面是慢慢的变高,想登上山顶去,可得费一番功夫。
方研拉着叶米往屋后面走,边走边解释,“小爷这屋子朝着日光,所以夏季格外炎热,院子又在屋子中间,后面反而变得阴凉,后面小爷搭了个小棚,但这次不是去看棚的,故安要想看全了燕山,首先还是得要登上燕山山顶才行,”
见叶米专注的听着,方研讲的越发起劲,“山顶风景沧海桑田,桐燕山分割而据,燕山顶处有一冷泉,桐山山腰处有一处温泉,世人多猜测这两山原先是在一处的,燕山为阴,桐山属阳,”
方研拨开面前的几株足有人腰部高的杂草,叶米看见了铺了一路精细的鹅卵石台阶。
方研挑眉道,“阴阳两山,可真是个好寓意。”
叶米诧异瞥了他一眼,这是什么好寓意?不等方研细说,他把目光又看向了石阶上。
石阶曲曲折折的往上绵延,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条通往山顶的路。
迎着裸露出的一片片的日光,叶米理了理袍角,踩上了这条小路。
燕山瞧着地势险峻又十分陡峭,但这条蜿蜒向上的小路却曲折的平稳,温凉的石子铺成一块块的台阶,布鞋踩上去还能“嗒”的一声轻响。
“这里可没有婵荥,也没有额外的带毒的飞虫,故安不必担心。”
叶米用手扯着松了松脖颈上的白布条,缠的他闷得慌。
闻言他看了方研一眼,点点头移开了目光。
心里默默地想,这位冲天捅地的方少爷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看那脸上的憋着坏儿的笑,还真是毫不掩饰。
方研想的什么主意他不想深究,念头转了一圈儿跑出了脑海,叶米顺手拨开长得张牙舞爪的一个树条,隐隐看见了一丝天光。
叶米暗自喘了口气,鬓边微微渗出了细汗,抬眼看了看一旁脸不红气不喘的方少爷,叹了口气,果然古人留下的俗言多有道理,“人老先从腿上老。”
不过山腰到山顶的一段路,他走的到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