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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莫凭问,哪得空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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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这一病,来势汹汹,半个多月才有了康复之势。
这半个月多月来,因他病着,所以学堂的课都是庞统在替他上。
他本来不打算麻烦他的,可是庞统时却说,他堂堂中州王,难不成连几个小孩子也教不了?
他既已经这么说了,公孙策自然无从推拒。
他本以为他这老师做不了几天便要“落荒而逃”,谁曾想到,他一直上了半个多月的课,反而有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甚至和孩子们相处的极好,大有越过他取而代之的趋势。
这日午睡起来,忽然听得院外不时传来呐喊欢呼声。
他疑惑,出了门绕过一段抄手游廊,走出院子,发现一群孩子全在院子外。
原来是庞统在教他们射箭。
庞统依旧是一身黑衣,长身玉立,手持强弓,箭在弦上。
倏然,箭划破空气而去——
正中红心。
“好!”一群孩子纷纷鼓掌欢呼,“老师好厉害!”
“射箭之道,在于静心。心无旁骛,方能于千军万马之中直取目标。”庞统放下手里的弓,淡淡地说道。
公孙策走上前,孩子们看到他纷纷开口问候。
一个孩子兴奋地说道:“先生,庞老师射箭好厉害。”
公孙策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道,“是啊,你们庞老师以前是大将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群孩子闻言又开始哇哇哇地惊叹。
庞统走过来,盯着他道,“你风寒未愈,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他说着便伸手握了下他的手。
他刚午睡起来,手尚算温热,庞统这才放心。
公孙策有些不适地抽回手,侧过身子,移开目光去看孩子们射箭,半晌又问道,“怎么想起来教他们射箭?”
“看他们整日闷在屋子里,恰好今日天气不错,便带他们出来活动活动,你不会有意见吧?”
“怎么会?射是六艺之一,他们也的确该有所涉猎。”公孙策淡淡道,倏然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柄弓。
公孙策径自走到一旁的箭筒中取了一支箭。
庞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拉弓的姿势,很标准,显然是训练过的。
薄衣青衫,弯弓长箭,分明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可是他的神色姿势,却让人觉得无比坚韧 。
柔与力,很完美地结合。
——像竹。
弱而不脆,韧而不刚。
箭从手中离弦而去,落在靶子上,也是正中红心位置。
庞统拍掌,走上前笑道,“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竟然会射箭。”
公孙策淡淡道,“幼时书院有专门教授射箭的课,不过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是闹着玩,王爷才是个中翘楚。”
“公子过谦了。”
没一会,便到了放学时间,孩子们收拾好书包一一走了。
庞统和公孙策送完孩子走回院中,已是日暮时分。
黄昏日斜,竹过凭栏。
春已见暮,庭外桃花零落,葳蕤旖旎,满院残红。
“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劳烦王爷费心照料。”
忽然,一道异样的声响划破苍穹,带着刺骨的杀意与寒气,直直朝二人袭来。
庞统曈眸骤眯,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便一把楼了身前的公子,一个闪身纵跃便到了两米开外。
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插入廊柱之上。
——正是方才他们站的位置。
刀刃森白,锋利逼人。
公孙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草屋之上,四面八方各站了两人,皆蒙面黑衣,杀气凌冽。
顷刻间,十几人凌空而下,手持长剑,寒气逼人。
公孙策大惊失色。
庞统已松开他,一把抽出腰间软剑,上前迎敌。
十几人皆是武功高强,招招狠辣,意欲置人于死地。
庞统在一群黑衣人中宛如蛟龙起风,身形快如闪电,一招一式皆取要害,他的招式并不花哨,但是却极好看。
一招致命的招式,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转眼已是四五人倒下。
血腥味弥漫着整个院子。
忽然,一柄长剑猛然朝着公孙策的方向刺来,他尚未反应过来躲闪,剑已到了他的眼前。
倏地,眼前黑影一闪,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庞统!”
血腥味弥漫在他的鼻尖。
浓烈,凄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俊逸绝色的脸一寸寸苍白下来。
庞统一个回身,手中的剑直取那人的首级,鲜血四溅,似乎还带着沸腾的热气,转眼却已是身首异处。
不远处的黑衣人再次冲过来,好似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空气中传来簌簌几声,清晰尖锐,危机四伏。
转眼间空中跃下六名劲装男子,眉目英俊,一身刚硬。
庞统看着来人,眸光森寒,嗓音刺骨,“格杀勿论。”
“是!”
六人齐声应喝。
不过是须臾之间,便已是满地横尸。
那六人赶忙上前,齐齐跪下,“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庞统面色沉冷, “起来。”
公孙策连忙上前,焦急道,“庞统,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他一身玄衣,受了伤也看不出来。
庞统看着他担忧的面容,忽然皱眉,“你的脸……你受伤了?”
公孙策一愣,抬手擦了擦脸,手上有血,他摇头,“不是我的血。”
庞统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去擦面前公子脸上的血污,没曾想他也是一手的血,越擦越脏,索性放弃,笑道,“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听你直呼我的名字。”
公孙策闻言,一怔。
“庞统,你……”
话未说完,面前的男人忽的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公孙策连忙去扶他,手摸到他的胸口,一阵濡湿黏腻,抬手——
一片腥红。
一众手下早已慌了手脚,“快去请大夫。”
公孙策凝眉,“来不及了,来两个人把他抬到屋里去。再来一个去后院药房拿我的医药箱,剩下的去烧水,取药。枣树皮、三七,九里香……”
………
夜深灯孤,春寒料峭。
简陋整洁的屋子里,公孙策静静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面沉如水。
心思悠转,五内百结。
黑衣男子飞身而至,挡于他的身前——
深入血肉的剑伤,不偏不倚,再有半寸,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重重闭上眼,却避不掉那伤口,深,宽,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他熟稔到从无差错的动作,在对着那人的伤口时,却微微颤抖。
庞统,庞统……
“公孙公子就是了解我。你说的不错,哪个男人不想成为天下主宰,生杀予夺?”
……
“公孙策,我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从不会瞻前顾后,想要什么尽管去拿便是,哪怕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轻易得到而无需付出代价的。”
……
“尽管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直甘心留在包拯身边,不过公孙策,我到是一直在想,究竟什么东西,能让你驻足。”
……
“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听你直呼我的名字。”
……
公孙策猛地张开眼,眸间千思万绪,风起云涌。
他低头,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孱弱,哪见半分平日的肆意桀骜,意气风发。
忽又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个意气风发,满身傲气的少年。
残花秋雨,晚来风急。
清笛丝竹,绕耳生凉。
那男子举杯望进他孤傲的眸,自信地笑道,“公孙策,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踏进我庞家大门。”
那天,正是飞燕远嫁的日子……
他站在古道长亭之上,远远望着那远去的送亲队伍。
城上清茄城下杵,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
男子坐在亭中饮酒,看着他冷嘲道,“既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他转身离去。
那男子扬言,说总有一天会让他心甘情愿踏进庞家。
他的确做到了。
两年前,他拥兵自重,预谋天下。
他终于在多年之后再次踏进了庞家。
这个男人,比他还了解他自己。
他知道他的软肋,不过是忠孝节悌,天下苍生。
其实早在多年前,他便知道这男人说到做到,为达目的不惜一切。可他却没料到他竟会为多年前的一句话筹谋至此,甚至不惜生灵涂炭。
庞统,怕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