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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人不胜寒,空作相思字 ...

  •   到家天已经全黑,雨依旧未停。

      草堂门外点了灯笼。

      灯火微暗,随风窸窣。

      司墨已在门口张望了许久,见他们回来顿时松了口气,举着伞便迎了上去。

      “公子,您可回来了,这么晚了,您去哪了?”

      “不过随意走走,谁知道晚间下起了雨,便耽搁了些。怎么了?”

      “家里来人了,老爷让您回去一趟。”

      公孙策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申时时分。”

      “有说什么事情吗?”

      “来人也未多说,只说老爷想见您,让你回家一趟。”

      公孙策想了想道,“天色已晚了,今日我就不回去了,你替我回府一趟,告诉爹明日学堂放假,我回去见他。”想了想又说道,“雨天不便行夜路,你传完话就不必急着回草堂了,直接在府中歇一晚,明日等雨停了再回来罢。”

      “是,公子,我知道了。”

      司墨又耐心叮嘱他晚间注意保暖,当心着凉,这才离开草堂赶去公孙府。

      晚餐早就由司墨备好,公孙策却食欲不佳,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回房歇息。

      一夜风雨,满地杏花残。

      清晨雨后的园子满是残颓,滴雨围栏,枝斜竹横。

      公孙策是被敲门声敲醒的,他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单衣便去开门,莫名觉得寒意四起。

      头有些昏沉,他有些诧异已是早春的天何以突然这么凉。

      开了门看到门口的人,他眉心一拧,不悦道,“庞统,这么一大早,你做什么?”

      门外一身黑衣的男子盯着他道,“早?都快巳时了,你怎么了?平时卯时便起,今日怎的如此贪睡?”

      公孙策一怔,看了看外面的天确实已经大亮,诧异道,“已经这么晚了?”

      庞统发觉他的脸色不对,连忙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拧眉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公孙策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许是昨晚受了风寒,不碍事。”转身往屋里走,“我今日要回府里一趟,王爷你自便吧。”

      庞统拦住他,“都病了还到处跑什么,你躺着休息,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公孙策推开他,刚要转身,却突然觉得一阵眩晕,险些摔倒,索性庞统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冷声道,“病了就别逞能了。”

      他扶他到床上躺下,带些霸道地叮嘱道,“你不许乱动,我去请大夫。”

      公孙策一把拉住他的衣袍,略有些难受地蹙着眉道,“无需请大夫,隔壁就是药房,苏叶、陈皮、香附、防风、独活、穿芎、蔓荆子各二钱,荆芥,秦芄、 桂枝各四钱,羌活三钱,一起放药炉,微火熬煮半个时辰即可。”

      庞统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果然一屋子的草药,药味浓郁,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小型的药铺。

      想起昨日街上遇到的范大娘,又看看这一屋子的草药。

      想必他在这不单单教书,平日里估计还帮人看病。

      他按公孙策说的药方抓了药,又到厨房找了药炉熬药。

      熬药是个慢活,急需耐性。

      庞统将药用水泡好,点了炉子,调了火,在一旁仔细照看着药炉。

      蓦地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公孙策啊公孙策,我这辈子可还从没有伺候过谁,也就你了……”

      药熬好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庞统端着药再次走进公孙策的卧房,那人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却不大安稳,眉头紧蹙,脸却是反常得泛红。

      本就是白皙细腻的皮肤,如今更显得格外艳丽,似桃花轻染,妖异惊人。

      庞统一时竟看呆,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男子艳若桃李的脸。

      男子悠悠转醒,头脑昏沉,眼神略带迷茫,喃喃道,“庞统?你何时来的……药熬好了?”

      庞统收回手,点点头道,“嗯,你喝了药再睡吧。”

      公孙策被他扶着坐起来,刚要伸手接过药碗却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

      庞统皱眉,语气隐隐有些担忧,“才一个晚上,怎么病成这样子?”

      公孙策咳了一阵稍稍好了些,摆摆手道,“不过是陈年旧疾,没什么大碍,只是平日里需小心些,受寒易发。想是昨夜回来时不小心沾了风寒。”

      他身子骨从小便不怎么好,所以自幼便是娇养着的。

      这几年更是思虑过重,身体一直反反复复,总好不利落,这也是公孙真一直不同意他独居在草堂的原因之一。

      “你这身子骨着实有些弱,昨日回来我浑身湿透都没事,你好端端的病成这样,你们读书人就是不如我们习武之人。”

      公孙策懒得理会他的挖苦,端着碗喝药,刚喝一口就皱了眉。

      “怎么了?”

      公孙策的眉毛都皱成一团了,“怎么那么苦?”

      庞统莫名其妙,“你自己开的药方,你问我我如何知道。”

      再说了,药不都是苦的吗?

      “罢了,我忘了与你说让你多放一味药了。”公孙策搁下药碗,淡淡道,“谢谢王爷为我熬药,您回去休息一会吧。”

      庞统看了看他搁在一旁的药碗, “你药还没喝完。”

      公孙策摇摇头,“苦,不喝了。”

      庞统简直觉得匪夷所思,这是个大夫说出来的话吗?

      苦就不喝了?

      药是治病救命的,若是苦就不喝了,那也未免太任性了吧?

      “良药苦口,你是大夫,怎么这个也不懂?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没事,等晚些司墨回来为我熬药我再喝也无碍。”他神色坚决,显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喝那碗药了。

      庞统竟被他气得笑了起来,“这药里缺了什么?。”

      “甘草,加一味甘草可以减少这药的苦味,但是甘草并不是这方子里必须的,所以我方才忘记跟你说了。”

      司墨一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知道他怕苦,所以每次不用他说都会记得在药里放入甘草。
      庞统起身,“我重新去为你熬一碗来。”

      公孙策惊讶,“王爷……不用如此麻烦,等司墨……”

      庞统道,“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说完便往外走,刚走两步又回头,“都说能医不自治,你自己开的方子确定能用吗?”

      公孙策点点头,“已是老方子了。”

      公孙策喝完药就躺下睡了,他每次一生病人就会变得特别懒怠,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好在今日学堂休假,他也没什么事。

      晚间的时候庞统熬了药,又煮了一碗粥,端到公孙策的房里。

      想来生病的人应该吃点粥会好一点。

      他睡得迷糊,被庞统叫起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喝完了药,粥却不大吃的进去。

      他一生病就没什么食欲。

      庞统也不强求,把粥碗端开便要扶他躺下休息,公孙策却问道: “对了,司墨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过了,我说你身体不适暂时回不了府里,已经让他回去传话了。”

      公孙策抬眼看了看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忽而道,“庞统,多谢。”

      庞统一楞,转而笑了起来,“公孙公子这一声谢谢可不是轻而易举能听到啊,我得记好了。”

      公孙策摇摇头,这人又没正形了。

      庞统看他神色倦怠,精神不佳,便不由道,“你再睡会吧。”

      公孙策轻轻摇摇头,“白天睡久了,现在没什么困意。”

      “既然如此,公孙公子可愿陪我下盘棋?”

      公孙策想了想,反正时辰尚早,何况他确实睡不着,便点了点头。

      庞统忙搬了矮桌直接放在他床上,又铺了棋盘,倒了两杯清茶,方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猜先。

      庞统执黑先行,先落一子。

      公孙策手捏白子,指节分明。手指纤长,指尖有薄薄的茧子,一看便是自幼习琴所致。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公孙公子,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不懂武艺了。

      “公孙公子还记得自己是几岁学棋的吗?”

      公孙策不解他为何忽有此问,只淡淡道,“三岁。”

      庞统笑道,“果然天资过人。正常孩子三岁只怕还在玩泥巴呢,你竟已开始学棋。”

      “王爷谬赞了,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比不得王爷。”

      他语气颇淡,不过倒没有往日的刻薄和讽刺,只是一句谦词,庞统自然也听得出来,便道:“你可别这么说,我三四岁的时候可是最不耐烦读书写字,琴棋书画这些东西的,整日里只管和一班王孙子弟挥棒弄棍,作弄他人。”

      公孙策听他这么说自己不由微微一笑,抬头看他一眼,戏谑道,“怪不得王爷能战无不胜,成为飞星将军。都说三岁看大,看来这话不假。”

      他岂会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揶揄 ,却不甚在意,只畅意一笑。

      “未从军前,我干的最多的事便是打架闹事,京中子弟,与我同龄的大半和我结下过梁子。所以我父亲从小便不待见我,觉得我膏粱纨绔,将来必定成不了大事。”

      庞统随意说起少年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带着些回味。

      公孙策落下一枚白子,闻言也随意道,“庞太师一生宦海浮沉,阅人无数,想不到当年看人的的眼光竟如此差。”

      庞统岂止是成了大事,连这大宋的天下都差点随他改了姓。

      抛却君臣伦常不谈,庞统的确是一位能人。

      若他生在乱世,定又是一番传奇。

      庞统一笑,“父亲也没什么错,我那时确实飞扬跋扈了些。”

      公孙策却想,说的好像你现在不飞扬跋扈了一样。

      庞统落了颗子,“说起来,我那时还和赵老六打过不少架呢。”

      公孙策动作一顿,捻着颗棋子,抬头望他一眼,这才落下。

      庞统也看看他,挑眉道:“很惊讶吗?我和赵老六是一块儿玩大的,当时我父亲已是朝中权臣,很得先皇器重,皇后与我母亲交好,先皇觉得我聪颖过人,于是时常让我进宫,给太子作伴读。”他说着兀自笑了笑,“你别看赵老六现今深沉睿智,城府过人,年少时跋扈可不输我。我名义上虽为他的伴读,却年少气盛,他贵为太子,更是气焰嚣张,所以我们常常一言不合便打起来。”

      庞统拿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略微沉吟,半晌才落下,继续道,“直到乾兴元年,赵老六十三岁那年,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从那之后我便鲜少再进宫。”

      也是从那之后,他们再没打过架,偶尔随父入宫给太后请安,见了面两人也都是恪守君臣之道,三拜九叩,再无儿时坦荡肆意。

      公孙策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取子落子。

      庞统拈着黑子思索,忽然道,“罢了,我输了。围棋这东西,果然还是你们读书人玩的顺手。”
      公孙策抬眼,病容苍白,唇无血色,越发趁得发如墨玉,眉若远山。

      他淡淡道,“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故意让我?”

      有好几次他都有机会反击,但是却故意让他,不然他何以赢得如此容易。

      “你这人就是如此较真,不过是一盘棋,开心就好,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做人太认真了便会少了许多乐趣。”

      “那王爷你呢?何曾对什么认真过?”公孙策随意道,抬起手百无聊赖地收起棋盘上的棋子 ,“王爷,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是不是想问我当初为何要造反?”

      公孙策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收拾棋子放到棋盒之中,“我一直不觉得王爷是恋栈天下,贪图权位之辈。”

      庞统看着他,唇角微勾,半晌伸手握住他收棋子的那只手。

      公孙策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你却到今日方开口。”

      庞统的手指探进他的掌心,取过他掌心的棋子放到身边的棋盒里,“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一直甘心留在包拯身边,不过公孙策,我到是一直在想,究竟什么东西,能让你驻足。”

      烛泪氤氲,残灯孤照。

      春夜微寒,男子如玉的面庞仿佛映在窗影暗花中,影影绰绰。

      斜倚画屏思往事,不是,空作相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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