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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鲜衣怒马日,终归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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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本以为庞统住个一两日便会离开,谁知道,这人一住便是半个多月,而且看那架势,似乎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每一日他教书授课,他就坐在草堂外喝茶赏花,写字练剑,姿态竟比他还要悠闲。
又是一日天色渐晚,送走了学生,公孙策立于长廊,看着草堂外又在舞剑的男子。
一身黑衣,英姿飒爽。
一刺一挥,行动处似腾蛟起凤。
园中几枝夹竹桃被他的剑风带起,花瓣纷纷扬扬。
回身间瞥到身后的人影,庞统剑锋一转,骤然收了剑立于身后,看着廊下清隽孤雅的倾城公子笑道,“公子何时来的?怎的也不出个声?”
一身黑衣似墨染,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公孙策想到了儿时读过的《北齐书》中英姿飒爽的兰陵王。
英气勃发,遗世独立。
公孙策一时无话,失神间,庞统已经走到他面前,轻佻笑道,“公子怎的这般含情脉脉地看着本王?”
含情脉脉?
公孙策皱眉,“没读过书就不要乱用成语,免得贻笑大方。”
庞统忽然朗声大笑了起来,“论读书,我自比不得博学多才的公孙公子。不过…….公子方才眼神实在容易让本王会错意。”
公孙策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淡淡道,“王爷已屈居草堂半月有余,不知何时才会离去。”
庞统挑眉,“逐客令?”
公孙策不语,默认。
庞统转身走了两步,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回眸道,“不急,这庐州风光本王还未领略完呢。”
说罢,抬眼看了看天,“我看这天色尚早,公子可愿陪本王出去走走?”
走在热闹的庐州市集上,公孙策始终想不通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会答应他“出来走走”的提议。
沿路不断遇到百姓热情地和公孙策打招呼。
还有很多商贩主动送东西给他,但是都被他客套却不失礼地拒绝了。
“公孙公子人缘真好,只怕令尊公孙大人都比不得吧?”
公孙策横他一眼,没说话。
庞统不以为意地一笑。
忽然一个妇人提着篮子迎面走过来,恭敬地喊道,“公孙公子。”
公孙策温和地笑道,“范大娘,您身体好些了吗?”
范大娘连忙点头,“已经大好了,全靠公孙公子妙手回春,才治好了我这陈年旧疾,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不过举手之劳,大娘您客气了。”
“公子您就别哄我了,我都听人说了,您给我治病用的那药是价值连城的千年灵芝,还是公孙大人收藏多年的宝贝,这我怎么消受得起……”范大娘说着一脸愧疚。
公孙策淡淡笑道,“没有他们说的那般夸张,不过是普通药材。大娘您放宽心,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范大娘连连点头,又说道,“公子大恩大德,老妇无以为报,只盼改日能请公子吃顿便饭,不知公子能不能赏脸。”
“当然,不过大娘您大病初愈,不宜过于操劳。改日我去看你。”
范大娘连连说好,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离开,庞统便看向公孙策玩味道,“千年灵芝?公孙公子可真大方,只怕公孙大人要跳脚了吧。”
灵芝本就是珍稀良药,千年灵芝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据说可以治百病,活死人。
他没记错的话,这朵灵芝应该还是当年高丽使节案过后,赵老六表彰知府公孙真破案有功赏赐给他的。
虽然那事的功劳主要在包拯。
庞统猜的还不是很准,哪里是跳脚,简直是暴跳如雷。
他是公孙家几代单传的独子,公孙真自来宠他,外加他幼时身体羸弱,因此从小便是娇生惯养,公孙真连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
但为了这事,公孙真不紧狠狠地训斥了他一番,还接连半个多月没跟他说过话。
公孙策深神色淡漠,看他一眼道,“药材不拿来治病便终究是个摆设,何况,药材再贵,也贵不过人的性命。”
说完不等身旁人反应便抬脚往前走去。
庞统站在原地微微愣神。
这真不像个官宦世家子弟说出来的话。
但凡世家子弟,多少有些阶级观念。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无比重要,却视百姓为草芥。
他想,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和包拯成为知交吧。
每一次遇到命案,他们都是不求真相绝不罢手,哪怕得罪王室权贵,只为了给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爹每次说起包拯和公孙策都咬牙切齿,痛骂这二人是傻瓜。
的确是傻瓜……
为了所谓的公道和真相,抛弃功名富贵,甚至心爱的女人。
他忽而想到自己第一次从三妹口中听到公孙策这个名字。
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少女含羞带怯地不断念叨着那三个字,公孙策,公孙策……
“公孙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
坐到街边的茶楼里,庞统忽然问出了心底长久的疑问。
到底要什么?
若是要富贵功名,那当年他便不会舍了飞燕,只因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师。
若要想名扬天下,又怎么会十年如一日地跟在包拯身边甘做绿叶?
看着公孙策迷惑的眼神,庞统笑道,“人都是有私欲的,我就不信你没有,你想要什么?”
公孙策端着茶杯,淡漠道:“我想要什么无关紧要,王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够
了。”
言下之意,我要什么与你无关。
庞统从善如流,“本王自然知道自己要什么。”
“哦?王爷要的是什么?皇位江山,荣华富贵?”
语气颇为嘲弄。
庞统轻轻笑了起来,十分坦然,“公孙公子就是了解我。你说的不错,哪个男人不想成为天下主宰,生杀予夺?”
公孙策有些诧异,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竟被他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
他语气中的骄傲几乎让他产生错觉——造反根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更莫名奇妙的是,他竟然丝毫没觉得反感……
他唇角一扯,盯着他道,“乱臣贼子。”
“我是。”他坦然接受他的评语,却又道,“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我不要江山,只要……”
他突然看向他,目光太过直白,公孙策竟被他看得心头一乱。
下意识移开目光,公孙策端起茶盏喝茶,不料灌得太猛竟然被呛到了,大咳起来 。
庞统见状忙起身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拍着背顺气,“怎的喝个茶也这么不小心?”
公孙策避开庞统,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见他好一点,庞统才放心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公孙策看着帘外的雨幕微微蹙眉,他们出门并未带伞。
庞统道,“晚些再走吧,等雨停了。”
公孙策点点头,看着楼外风雨微微出神。
落花烟雨江南梦,碧芦残桥回马峰。
庞统静静看着他俊秀清逸的侧脸,帘外清风不时卷起珠帘,吹起他的长发。
白色衣袂飞扬。
直挺的鼻梁似远山,眉似青黛。
侧脸沿着削尖的下颔,勾起一条优美的弧线。
他倏然想起当年三妹玩笑时时常用来形容他的那句话——白面书生,男生女相。
男生女相……
依他看来,这人确实比女子还要好看三分。
原以为这雨很快便会停,没曾想一直到暮色四垂,也没有停,倒像是要越下越大的样子。
茶楼的小二已经上来催了好几次。
公孙策下楼问茶楼老板借伞,老板翻遍整个茶楼也就找到一把雨伞。
天下雨,借伞的客人自然多不胜数。。
庞统接过伞,看了看身旁的公孙策,笑道,“只能委屈公孙公子和我共撑一把了。”
两人一起迈进雨中。
街上已经少有行人,偶尔走过几个人也是行色匆匆。
公孙策静静地往前走,忽然被庞统一下带入怀中。
他一惊,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却忽然听庞统道,“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
他从他怀里退开一点,蹙蹙眉道,“伞太小了,还是快些走吧。”
庞统又把他拉回来,“你不想变成落汤鸡就别躲。”
公孙策被他半搂在怀里只觉得浑身不适,可是庞统力气比他大了不止一丁半点,死死将他扣在臂弯间。
公孙策挣扎无果索性放弃,只盼着早点到家。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淅淅沥沥,似落玉轻弹。
伞外,雨雾迷蒙。
烟柳画桥,沈水人家。
河岸修竹疏疏落落。
潇潇风影去,似是故人家。
“公孙策,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何时吗?” 庞统清冷的嗓音忽然在耳旁响起。
公孙策蓦然抬头,正好撞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一怔,随即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庞统的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女子,所以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慌。
一如多年前看着那个女子一般。
那时方是弱冠之龄,白马轻裘,书生意气。
数不清的志向和抱负,用不完的傲气和清高。
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也许正是因为年少时太过骄傲,还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所以他才会错失那个女子。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飞燕……
即是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心都会一阵阵收缩,微微泛疼。
那年他随飞燕回家,在长廊回环,大气磅礴的太师府里迷了路,却巧遇一身黑衣练剑的庞统。
那时的庞统同样是意气风发的男子,远不及现在沉稳内敛,运筹帷幄。
一身傲气和张狂却是远甚如今。
回眸间看见他时略微挑眉的模样带着丝丝不屑。
匆匆一瞥,再见已是在庞家隆重而奢靡的家宴之上。
庞家众人均是正襟危坐,战战兢兢地听着家主庞太师的训话,只有他姗姗来迟,一身桀骜。
那时他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子竟然是庞家长子嫡孙,位高权重的庞太师之子。
——庞统。
所以后来在双喜镇,他才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那场家宴最后终究是不得善终。
他拒绝了庞太师让他入赘庞家,为庞家效力的要求,并且立下重誓,终身不再跨入庞家的大门。
最后甩袖而去。
当时年少气盛,受不得庞家人轻视的目光,更不耻和庞太师这种把持朝政,陷害忠良的奸臣为伍。
如今忆及当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虽无后悔之意,但是飞燕……
终究是他负了她……
他回过神来,看着沿着伞骨滴落下来的雨珠,仿若落泪。
“她……还好吗?”
这么多年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那个女子……
今生今世,她平安无忧,他便无憾。
庞统握着伞柄,闻言略微沉默,许久才道,“好不好你应该能猜到……她忘不了你。不过,七皇子倒是待她极好。”
公孙策点点头。
当年飞燕请旨远嫁高丽,其实不过是想逼他出面。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但他始终未曾露面。
他们之间有些障碍根本无从逾越。
她生来便是庞太师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庞氏一族的血,而他,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自己的清高和气节。
何况,庞太师视包拯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与包拯可谓知交,他怎么可能和庞太师为伍。
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
庞统说道,“既已物是人非,便没什么好想的了。包拯也罢,飞燕也罢,已经过去,多想无益。”
公孙策漠然道,“人若是能做到收放自如,世间便没那么多纷纷扰扰,痴男怨女。”
庞统冷哼一声,“所以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公孙策侧目,看他一眼,“你说的这般简单,难道你就能忘掉你的玲儿吗?”
“公孙策,我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从不会瞻前顾后,想要什么尽管去拿便是,哪怕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轻易得到而无需付出代价的。”